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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冤情

蘇父聞言更怒了:“那你這是什麽意思?意思就是這弓箭找不回來了呗?我們就得受這啞巴虧了呗?”

蘇唯緩緩說:“……不算吃虧,是我的錯。我沒有分辨能力,才能沒認出那是假的信。”

“那審判長也不是全能摘幹淨!他怎麽就不能保護好自己的印章不被偷呢?”

蘇唯聽了有些不敢置信地道:“這和審判長有什麽關系?他也是受害者。”

蘇父:“那我們就不是受害者了嗎?”

“……”蘇唯說不過他,只能閉嘴了。

他有些煩躁。

說不清到底是哪一方的錯。

哪一方都沒有錯,卻兩方一起痛苦。

第二天,林沢川親自來蘇家找蘇唯。

他正準備敲門,門口就出來一個人與他迎面撞上。

蘇阮看到林沢川的一瞬間就對他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把他拉到一邊,那動作,跟出軌的丈夫藏姘頭似的,那架勢把林沢川都搞蒙了:“怎麽着了,這麽神神秘秘的,我還想着和蘇先生問個好呢。”

他還提了一些茶葉來,本來是送給蘇先生的禮品。

蘇阮搖頭說:“你可別去了。我父親他正在氣頭上,而且他這個人吧,很不講理……”

林沢川明白了他的意思:“怎麽着,這是把弓箭丢了的事情怨我頭上了?”

蘇阮艱難地點點頭:“對。我哥哥昨天還被他罵了好久。”

——蘇父堅持認為一定是林沢川騙了蘇唯,拿了弓箭不肯還回來。

昨天他還對蘇唯說,如果林沢川不肯把弓箭還回來,你以後就不要和他再有交集了。

當然,蘇阮怕林沢川難過,所以這些話沒有和林沢川說:“你想找我哥哥是嗎?我幫你把他叫出來便是,你不要再往我父親面前湊讨不痛快了。”

林沢川說:“也行。”

蘇唯走出來的時候,林沢川朝他打招呼:“嗨。眼眶下怎麽一圈烏青,昨天睡得不好嗎?還在惦記着弓箭的事情。”

蘇唯咬着唇點點頭:“我已經做好了那支弓箭找不回來的準備了,如果真找不到,我就辭了審判員的工作去打工,說什麽也得把賠弓箭的錢給拿回來。”

林沢川便一拳砸在他的肩頭:“說什麽呢,你可不許辭了審判員的工作,我看好你,你以後可是要接我的位子,成為下一屆審判長的!”

蘇唯的嘴角剛勉強地挑了一下,就聽見林沢川洋洋得意地說:“我這次來呢,給你帶來了一個好消息,那就是我找到了那個偷我印章的人了。”

蘇唯忙問:“在哪?”

林沢川挑挑眉:“那自然是審判司大牢裏。”

其實林沢川也沒有想到他的手下能這麽給力,真的能查出弓箭的下落。

不過這對他們來說,都是個好消息。

偷印章的那個小賊,是個慣犯了。

就是腦子不太聰明。

審判司找到了夜枭小姐,用幾袋死人的血與她做了交換,成功重現了當日都有誰進過了審判司,終于重重摸索摸出了這個小賊。

小賊偷聽到了林沢川和蘇唯的對話,知道那枚弓箭很值錢,于是在當天下午,偷了林沢川的印章,按照桌上擺着的林沢川的文件仿造了字體,僞造了一封信寄給蘇唯。

騙取到弓箭以後,他急急忙忙地找了一家古玩店賣了出去,獲得了四袋金子。

林沢川看着那因為害怕渾身顫抖的小賊,嘆了口氣:“你現在知道害怕了?怎麽偷東西的時候倒不覺得害怕?”

小賊抖如篩糠:“審判長大人,放了我吧!!他們都說您是最有善心的,您就放過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去坐牢啊!!”

“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這樣……我的老母親得了很嚴重的病,實在是沒有錢醫治了……你說做兒子的能眼睜睜地看着母親因為沒錢醫治痛苦地死去麽……”

他的聲音嗚嗚咽咽,抖得厲害。

蘇唯踹了他一腳:“委屈?你覺得自己很委屈麽?那我就不委屈了麽?”

最後還是林沢川攔住了他,嘆了一口氣:“算了,都是可憐人。”

——世間人各有各的不幸,痛苦卻總是類似。

“你說吧,把弓箭賣到哪去了?”

小賊戰戰兢兢地說了一家古董店的名字,還把四袋金子踢到兩人面前:“你們……拿着這些金子去找他,他一定能給你們退。你們就饒了我吧。”

當然,林沢川是不可能饒了他的。

犯了錯就要受罰。

不過,将功補過,可以少罰點。

兩人按照小賊說的地方找到了那間古董店。

走進去的時候,店主正頭也不擡地在那裏給古董掃灰。

“老板,見過這個東西沒有。”林沢川敲了敲桌子,拿出那支弓箭的畫像來。

老板瞥都沒瞥那畫像一眼就生硬地拒絕說:“沒有。”

“怎麽能說沒有呢。”林沢川撇了撇嘴,“有人和我說昨天有人拿着這支弓箭來找你高價賣了,你怎麽今天就能跟我說沒了?就因為我倆看起來不像有錢的呗?”

他把那四袋金子丢到老板面前。

老板知道沒法瞞了,這才瞥了一眼畫像說:“确實是有,我昨天确實是收了這個東西。不過,我為什麽要給你們呢?”

端林沢川:“你出價吧。”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林沢川心裏非常有底。

審判長好歹是審判長,總不能那麽窮吧。

大不了把審判長的老婆本弄個底朝天——不過為了修正審判長的人生,這樣一點“小小”的金錢代價,也算不了什麽。

店主報出了一個價。

然後林沢川的臉就青了。

他問蘇唯:“我沒聽錯吧?”

蘇唯:“嗯……大約似乎的确是沒有。”

林沢川轉過身,背對着店主和蘇唯,數了數審判長存折上的金額,然後肉痛地皺起了眉。

老板要的價格是這個的十倍。

也怪他,沒猜到審判長這麽清廉,這存折上的餘額,看起來也不是很多啊。

老板看出他的拮據,怪笑道:“拿不出錢來?拿不出錢來就趕緊離開吧,別打擾我做生意。”

最後的結果自然是林沢川和蘇唯兩個人被老板幹脆地轟了出去。

林沢川沒有辦法了。

他的眉頭鎖了半天,最後還是很坦率地告訴蘇唯:“老板說的那個價格,以我目前的能力無法買下。”

小賊偷了那個弓箭去賣,但是他并不知道那個弓箭的實際價格,被黑心老板用四袋金子就诓走了。

現在老板緊抓着那支弓箭不放,法律上也抓不出什麽漏洞,只是道德上有點讓人蛋.疼。

蘇唯吸了吸鼻子。

他并不知道林沢川賬戶上的餘額,當然也不知道距離老板要的那筆錢相差會如此懸殊:“還差多少呢……從今天起我就去打工、攢錢。我一定會把全部的錢還給你的。”

林沢川心道,要是按照老板說的那個數,兄弟你大概得直接從戰國開始打工。

但他不能吓小孩子。

所以林沢川只是說:“沒關系,我會去想辦法的。”

蘇唯說:“你能有什麽辦法?你不也得一樣打工攢錢才能把這筆錢湊齊了。”

林沢川盯着他的眼睛沉默半晌,最終只能無奈地“嗯”了一聲。聰明的人果然不太好安慰:“再說吧,肯定有辦法的。”

人家小孩子只為了他一封信(雖然不是他寫的)就敢膽大包天地冒着被親爹打斷腿的風險偷出傳家寶,這份恩情就是比傳家寶本身更珍貴的東西,他林沢川記住了。

媽的,這錢就是他砸鍋賣鐵也得給湊出來!

兩人并肩走回審判司的路上沉默了許久,一路無話。

直到快到審判司的時候,林沢川才拍了拍蘇唯的肩膀說:“這件事不要影響到你接下來的審判員考試,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蘇唯點點頭:“嗯,我知道,我一定會盡全力的畢竟我現在很需要那筆錢……”他的視線落向前方,片刻便愣住了:“父親?”

向來冷清的審判司門口竟然又圍了一大堆人,之前的蔣家人好不容易撤下來了一批,怎麽又來了一批?

林沢川剛想皺眉思考着自己是不是應該翻牆走後門,聽到蘇唯一聲“父親”,便覺得自己應該是得救了。

這總該不是來找他麻煩了的吧……

林沢川這個念頭剛浮現出來一秒鐘,蘇父就大步流星地走向他,擡起手就指向了他的鼻子:“你就是審判長?你這樣的還做什麽審判長?自己身子尚且不正還好意思占着這個職位?”

林沢川一時傻了,他還沒來得及分辨,蘇父又吼了起來:“你這個騙子!你看中我家的弓箭,知道我不好騙,就騙我的兒子幫着你把弓箭偷出來!說是借用又再也不肯還了!”

“父親你不要再說了!”焦急的聲音打斷了他,蘇阮的臉出現在蘇父的旁邊。激動的蘇父卻只是一巴掌把他揮了開來:“你一邊去!你和你哥哥一樣都是個拎不清的,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

蘇唯蹙眉:“父親,審判長不是這樣的人,我之前就已經同你說過,印章是被人偷了的。”

“他的印章,他保管不力,是不是他的錯?”

“那我不是也沒有看出來那封信的真假……”

“你閉嘴!”暴怒的蘇父打斷蘇唯的話,又開始沖着林沢川咆哮,“就這樣的人,我看你也不需要做什麽審判長了。你做什麽審判長?主持什麽正義?你先把自己給審判了算了!如果交不出那把弓箭來你就應該進去坐牢!一直坐到你死!!”

林沢川拿出那四袋金子,放在蘇父面前,說:“這些金子,是偷了你弓箭的人拿去古玩店變賣的。我們已經找到了弓箭,只要湊夠足夠的錢就可以把弓箭拿回來,就是還差一些錢……”

“這是我的東西,為什麽我拿回我的東西還要付錢?!這是什麽世道,啊?這是什麽世道!”

蘇父情緒激動。

審判司面前樹立着一面打鼓和一根鼓槌。

一般來說,當百姓遇到需要審判司介入進行仲裁的時候,可以向審判司遞交申請。

但當百姓對結果不滿意、或者覺得自己有無限冤情,就可以打這面鼓喊冤。

這面鼓當初就是為了審判公平、防止冤情而設,所以一旦敲響鼓聲會傳得很遠很遠,正常情況下也沒有人會動用這面鼓。

但是現在,蘇父猛地就抓起了那挂在牆上的鼓槌。

蘇阮瞪大了眼睛:“父親你不會是想……”

待他再要去攔已經來不及了,蘇父已經敲響了那面鼓。

隆隆隆的聲音震耳欲聾,傳遍了大街小巷。

這面鼓大概已經有幾十年沒被人這麽敲響了,整條街上的人都已經開了門窗要看熱鬧,也有人漸漸地圍過來,蘇父就當完全沒有看見事情發酵得越來越厲害,神情激憤地喊着:“大家快來看看啊!審判長強權欺人啦!!”

“他騙取我們家孩子的信任偷來了弓箭,賣給黑心商家!!”

“我們不要錢,我們就只要那支弓箭!!那支弓箭是我們祖祖輩輩留下來的唯一紀念,是多少錢都買不回來的珍貴啊……”

說到這裏,剛剛還盛氣淩人的蘇父突然彎着腰開始流淚了:“誰家沒有個惦念的東西?祖宗都死了,留個給後人的東西也不容易,就這麽被人白白地騙了去,這是要斷了我們家的根啊!”

他的悲傷與淚水本就發自真情實感并非裝模作樣,當場有圍觀群衆與他共情,紛紛地抹淚指責起林沢川來。

林沢川:“……”我他媽?

好不容易有那麽一兩個清醒的發問:“可是我怎麽聽說,之前蔣家要給審判長送錢,都被審判長拒絕了?審判長在審判司任職這麽多年了,我們感覺他不像是幹得出來這種事的人啊。”

“那就是惦念着弓箭已經很久了。不做好人,怎麽能讓蘇家這兩孩子放松警惕?以前那樣都是裝出來的。”

林沢川以前聽過一句話,大概意思是:一個好人,做了一次壞事人們就會覺得他十惡不赦;但一個壞人,做了一次好事別人就會紛紛誇贊。

他以前不信,他現在信了。

哎喲喂,真的氣得他肝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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