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告別
也不知道是真的被氣狠了還是審判長這具身子本來就有的毛病,林沢川真覺得肝疼。
衆人的指指點點中,他一言不發,只是捂着腰蹲了下來。
蘇唯趕緊攙他:“你不要緊吧?別管他們了,阿阮會把我爸拉走的,你趕緊回去休息。”
林沢川只覺得頭暈目眩。
不知道是不是身子撐不住的原因,紛紛擾擾的世界,那些聲音,突然就在他耳邊寂靜,離他很遠,好像聽不見了。
他扯住蘇唯的聲音,有些勉強地問:“他們在說我什麽?”
林沢川沒有聽見,那些聲音都在說:
“這個平日裏衣冠楚楚的僞君子,看不出來平日還在立廉潔奉公的人設呢!”
“呵呵,哪有人會真的堅持初心一輩子啊!身居高位以後都會被污染的!笑死我了,果然人有錢就會變壞啊!”
“老蘇家也真是可憐,那兩兄弟平時崇拜審判長崇拜得要死,現在被騙了感情又被騙錢吧。”
其中還夾雜着蘇阮焦急的聲音:“不是的!審判長他不會這麽做的!你們都誤會了!”
紛紛擾擾,不勝其煩。
蘇唯抿了抿唇,回答了林沢川的問題:“他們……他們都覺得我父親誤會了你。他們在為你說話。”
林沢川輕嘆了一口氣,說:“……是嗎。”
那邊,隔着鏡子觀看這一切的林則故雙目赤紅,幾乎要發瘋了。
“林沢川!你……我就說你是個白癡!”他恨不能一拳打在鏡子上,最後雙手又無力地垂下。
現在,他在鏡子裏,他在鏡子外。他幫不了他。
請問,林沢川,你那麽想要修正審判長的人生——請問你真的成功了嗎?你沒有,你一敗塗地!
上一世急着出去救人推了別人一把被噴是動手打人,這一世又被誣陷是騙了別人傳家寶賣錢還不肯還的騙子。
審判長啊審判長,你怎麽就這麽水逆又這麽固執?!
林則故在那發狂,看得黃毛和金財兩人膽戰心驚又大氣都不敢出。
雪上加霜的是,他們三個人透過鏡子,齊齊地看見林沢川吐出了一口血。
林沢川還來得及樂觀地和林則故解釋:“這不關我的事,是審判長這具身子本身的問題。他身子不太好,氣急攻心,給直接吐了一口血。”
那他媽你現在不就是審判長嗎!
審判長要是死了你他媽也會死的啊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這個事情!!
鏡子裏的蘇唯看見林沢川吐血,也直接吓得臉都白了:“你……你……你沒事吧,我這就送你回去休息!”
他一把抱起林沢川就要跑,偏偏他還只是個成年了還沒多久的孩子,手勁還不足以拖動審判長高大的身子,一時無力,帶着審判長,兩人一起踉跄地跌在了地上,眼淚就滑出了眼眶。
最後還是那邊的蘇阮發現不對也跑過來一起搭了把手。
“哥,趕緊送審判長回去休息……”
蘇阮說完這句話,就指着那些情緒激昂的衆人,雙目赤紅:“如果今天,審判長出了事情。你們在這裏說出那些話的每一個人,你,們,都,是,殺,人,犯!”
為什麽同樣都是人類,他們的嘴裏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吐出那麽多傷人的話?!
——他們永遠不明真相就開始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對別人評頭論足,殺掉了一顆最最幹淨的赤子之心。
林沢川的意識有些昏沉,不過這并不是身體的原因。
是因為藏在他體內的審判長本身的意志在逐漸蘇醒。
是真正的審判長而不是他,狠狠地抓住了蘇唯的手臂,喘着粗氣對蘇唯說:“……你會進審判司的,你會成為審判員,也會成為審判長的。你會成為最好的審判長的。”
蘇唯難過地看着他:“我已經不想了。”
“不,你會的。”這是已經看穿了未來所有發展的審判長,站在時間洪流的後端,以後者的身份對前者說的話:“你要記住今天的我是因為什麽才淪落成現在這個樣子,你要比我更圓滑,但是永遠也不要忘記你現在十八歲的初心,你為什麽這麽執着地想要成為審判司的一員。”
接下來是蘇阮。
在這個時間線裏,審判長與蘇阮還沒來得及發生許許多多糾纏不清的聯系。
但是過去的時間線裏,他已經知道了蘇阮的所有念想,所以他也有話對蘇阮想說。
“有什麽學不會的,讓你哥哥教你,明年……你也來面試審判司,你也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審判員。你擁有最好的牌面,就要打出最好的結果來。”審判長說,“想要離我更近的話,試着和我成為一樣的人,而不是一直站在暗處仰望着我。”
蘇阮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是嗎?您怎麽知道,這些事情我從來沒有和您說過……”
“我也感謝你代我選擇,想幫我舍棄那些痛苦……可是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怎麽活的權利……對吧。”
蘇阮拼命地搖着頭:“您在說什麽……我何時代你您選擇怎麽活了?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麽……”
這些話,都是審判長想對他們說的話。
而并非林沢川。
審判長掙紮到這裏說完,意識終于徹底斷片了。
林沢川取而代之。
他被一群人急匆匆地送回了床上。
門一關,那些在外面鬧個不停的人群,那些刺耳的聲音,終于也被阻隔在外了。
林沢川其實還好,主要是他呆的這具審判長的身子快要撐不住了,連帶得他也不太好受。
服了藥以後,林沢川在床上睜着眼睛躺了很久,這個游戲世界裏總算是沒有人能夠打擾他了。
他對鏡子那邊的林則故喊了一聲:“則故。”
“……我可能,撐不到這局游戲結束了。”林沢川沉默了一會,到底還是說出了口。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有一種這麽清晰的預感,他出不去了。
鏡子外面的林則故啞聲道:“你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則故,不要自欺欺人了,你知道我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的。”林沢川說,“這具身子應該支撐不到我能出游戲了。審判長本身的心魔未解,他的求生欲已經不再強烈,他這具身子死去的時候,就會将我也一并帶走。”
“所以,現在你知道自己當初有多可笑了嗎?”林則故的聲音有些微微發顫,“我早就勸你,接下那袋金子,那是最簡單也最保險的方法,為什麽要因為心疼一個NPC就把自己的命也賠進去?”
林沢川搖頭說:“不,我說過了,我不僅僅是心疼他。我為他也為我自己。可能我這一生總是太自信太高估自己,自以為自己可以修正這一切,自以為好人總是有好報……”
說到一半,他無奈地笑了:“這麽寶貴的時刻,不應該再聊這些悲傷的東西,應該聊一些更有意義的了。”
“那你告訴我什麽是有意義?如果你死了什麽事情對我來說都是無意義!”林則故的眼眶紅了。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鏡子上,只恨自己不能穿越鏡子中的世界去給哥哥一個遲到很久的擁抱。
但他只能聽着林沢川像交代遺言一樣地說着:“事到如今我只希望,我的缺席不要影響你以後的人生。你要好好長大、參加高考、考上你心儀的京大、選上你喜歡的專業、成為一個你最想成為的人、不留遺憾地度過這一生……而哥哥只能陪你走到這裏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林沢川很想習慣性地摸一摸弟弟的頭,但是突然想到他們一個在游戲裏一個在游戲外只能作罷。
哎。
突然有些傷感。
他想起自己親手把弟弟拉扯大,從一個軟綿綿剛學會走路的小孩長成如今個子都快要比他還高的青年,真是一段很美好的記憶。
只是很遺憾自己不能參與自家弟弟以後的人生了。
總要告別的,雖然告別突如其來,但他并不希望留在弟弟記憶裏的他是一副傷感模樣。
林沢川想了想:“我快要死了,後面的情景我也不希望你能看見,所以……”
林則故已經猜到了林沢川要幹什麽,他暴怒地吼道:“不可以!哥哥,你不可以……”
他的手向前伸去,似乎以為這樣就可以跨越兩個世界間的阻隔。
但是林沢川已經毅然決然地伸手把擺在床邊的鏡子給推了下去。
“咔擦”一聲。鏡子掉在地上,碎了。
林則故手裏仍然拿着鏡子,但是他只能看見白茫茫的一片,連個聲音都聽不到了。
就算是最後一刻,哥哥也仍然是笑容洋溢的。
林則故隐隐約約地回想起自己似乎從來沒有看見過哥哥有過負面的情緒,那些都被他很好地隐藏了起來。
告別都被他演繹成了遇見。
可是我不知道,如果将來我的快樂都不能與你分享,那麽快樂還會有什麽意義。
恍恍惚惚間感覺有一個人推門進來。
林沢川本來以為會是蘇唯或者蘇阮什麽的,沒想到進來的卻是蔣宵。
“你是怎麽進來的?”林沢川瞬間警惕,他本來想起身,但是身子根本軟得起不來。
蔣宵笑眯眯把他按回床上,說:“你就這麽躺着吧。”
“……”所以你他媽到底是怎麽進來的啊喂。
蔣宵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進來是很難的事情嗎,找到幾個能打過審判司守衛的人對我很難嗎。”
聽到蔣宵這句話,林沢川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了什麽:“……什麽,難道那個小賊是你……”
要不是沒力氣,他真想直接拿枕頭悶死這個二世祖!!
他知不知道自己毀了這麽多人的一生!
蔣宵郁悶地聳聳肩:“別這麽看着我,之前那些事情我承認,但這次這個小賊還真不是我安排的。”
“那會是誰?”林沢川盯着蔣宵。
都是要死的人了,他已經沒力氣生氣了。
蔣宵:“你怎麽反過來問我呢?這件事情不應該你本人才最清楚嗎?不過想必你自己也不太清楚,因為你平時為人太剛直,得罪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想弄死你的人應該比天上的星星還多吧……不過我保證,至少這件事情不是我做的。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樹敵太多,走到哪都被人惦記。”
林沢川輕蔑地笑了笑:“你們能弄死我,能弄死所有像我一樣的人嗎?”
蔣宵不接他的話茬,只是丢了一個袋子在床前。
林沢川:“你想幹嘛?”
蔣宵:“想上你。”
林沢川:“……”媽的。
“好了不跟你開玩笑了,我是來做散財童子的,行吧?”蔣宵踢了那些裝滿金子的錢袋一腳,“把那把弓箭買下來,夠了吧?不夠我再讓人送。”
“你把這些去拿給蘇唯。”
“好,我馬上就派人去送。”蔣宵從善如流。
林沢川奇了:“不是,你怎麽就對我這麽好了?你不是之前還想着要把我弄死嗎?”
蔣宵皺眉:“我都說了之前想要弄死你的是蔣家,我雖然看不慣你,但還沒想着要弄死你。不過蘇唯那小子我是真看不慣。”
“為什麽看不慣?”林沢川聯想到之前的時間線裏蔣宵對蘇唯惡語相向的樣子,“難道是因為他從小到大對你來說都是別人家的孩子?”
“我不理解。你一出生就有了別人這輩子都賺不到的錢,那在別的地方輸一輸又怎麽了?佛系點兒不好嗎?”
“……不是這個原因。”
“那是什麽原因?”
游戲音亂入:因為蘇唯任審判員的時候,曾經抓到過蔣宵嫖.娼(小聲bb)。
林沢川:“……”那他媽……還真不怪蔣宵。
故事的最後,弓箭終于被贖了回來,重新交到了蘇家手裏。
蘇父至今以為是因為審判長見群衆指責聲音太大心虛,沒辦法才只能把弓箭還回來。
審判長情緒波動過大,後因病去世。
審判長離世之後,蘇唯繼承了他的位子。
空出的審判員之位由蘇阮頂上。
故事,仍在繼續。
林則故猛地睜開眼睛。
他仍然坐在病房外面,背靠着冰涼的牆壁。
陸意仍然坐在他旁邊,聞執仍然靠着門框雙手抱胸站着。
好像只是閉了個眼睛的功夫。陸意見林則故醒來,笑說:“不錯啊?又成功從游戲裏出來了。”
林則故只覺得脊背上冷汗涔涔:“我哥……”
與此同時,只隔了一道牆的病房裏,儀器的聲音大作,護士和醫生驚慌地跑進去。
“怎麽回事?病人的情況不是剛剛穩定下來嗎?”
“除顫儀!除顫儀拿來!”
陸意皺了一下眉,他已經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了,但是透過病房的門,看見心電圖已經成了一條直線的時候,他還是愣了一下。
林沢川,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