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7章 井口

牛勇和徐鳳芝站在走廊裏,一動不動地對視了很久很久。

牛勇本以為徐鳳芝下一秒就要把他砍死,但徐鳳芝始終沒有動作。

李容清脆的聲音還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哥哥,陪我玩捉迷藏呀~”

牛勇試着挪動一下腳步,他很快發現了自己走到哪裏徐鳳芝的眼神就跟着他到哪裏。

煩人。

李容堅持不懈地要他陪玩捉迷藏,牛勇只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好啊。”

李容噠噠噠小碎步跑遠了幾步,然後回過頭來對牛勇說:“哥哥,要是我藏得太好了,你會不會找不到我啊?”

牛勇:“不會。”他哪裏敢說會。“那,哥哥一定要找到我哦。”李容歪了歪頭,滿臉的天真可愛。

李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她去找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

徐鳳芝還站在他旁邊。

牛勇咽了一口唾沫,想要借着找小女孩的機會離這個女人遠一點。

徐鳳芝終于開口了:“壁櫥裏有個蘋果,你去把它拿出來吃了吧。”牛勇愣了一下,他本來以為徐鳳芝會提出什麽刁難的要求,沒想到就這?他按捺住內心的喜悅道:“可是李容還讓我陪她玩捉迷藏呢。”

徐鳳芝:“吃完了再玩也是一樣,乖。”

這個“乖”字具有無限柔情,牛勇甚至短暫地懷疑徐鳳芝是不是腦殼有病錯把他當成自己親兒子李明了。

他知道壁櫥在哪裏。

晚上的時候他剛吃過裏面放着的蘋果。

他走到壁櫥前面,打開門。裏面仍然放着一個蘋果。

為什麽總是只有一個蘋果?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子裏閃過了一瞬間,他就拿着蘋果機械地啃了起來。他不知道的是,徐鳳芝提着那把剛被磨好的斧子站在了他的身後。

她舉起斧子。

牛勇的頭滾了下來。

只咬了一口的蘋果從他手裏也滾了出來,一直滾到躲在柱子後面的陸意和聞執腳邊。

兩人站在柱子後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默默地看着徐鳳芝把牛勇的屍體撿起來,放進廚房拿來的鍋中準備熬制肉湯。

其實,不僅僅是他們圍觀了這一切。還有另一個人。

李容。

牛勇當時拿蘋果的時候只打開了一半壁櫥的門,如果他願意再打開另一扇,就會看見,小女孩躲在另一扇門後,瑟瑟發抖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切。

陸意深呼吸。

他試圖調整自己瘋狂亂跳的心率。

“那把斧子上本來就沾着血,這次是徐鳳芝殺的人……”陸意确定自己沒有看錯,“再加上劉洛死的時候也出現了蘋果,劉洛是李崇殺的。

綜合這兩個情景是不是可以推斷出,當時李崇和李容也在玩捉迷藏,徐鳳芝讓李崇去壁櫥那裏吃蘋果,然後用斧頭砍死了他,再把他做成肉湯?”

“我們剛才看到的在壁櫥裏的李容并不是現在真的李容,而是過去情景重現的李容。那李容在哪裏還是不知道啊。”陸意突然洩氣。

聞執說:“如果李容還沒有死的話,肯定還在徐鳳芝的手裏。而且,我個人覺得徐鳳芝應該不會殺李容。”

聞執不答反問:“徐鳳芝會殺李崇,為什麽?”

“或許是因為李崇是前妻的孩子,對她和李明的地位會造成威脅。”

“對了。李容是女孩子,和她一樣處于弱者地位,她沒必要多此一舉。”

第二天起來的玩家得知牛勇又死了以後,氣氛又陷入了低沉。

金財尤甚。

他跟牛勇住的一間房,對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卻一無所知。

“我滴媽呀,他們今天能把牛勇從我身邊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殺了,明天也能在我沒發現的情況下把我給殺了。”

柳雲沒好氣地說:“你們幾個男玩家就不能給力點嗎?從游戲開始到現在死了的都是你們男玩家,我和溫小姐在游戲中的身份本來就尴尬,要是你們都死光了,我們兩個女生不得直接等着團滅?”

金財腦袋難得靈光了一次:“你怎麽不說你們和徐鳳芝同樣身為女性,她對你們的敵意還會稍微低一點呢。”

柳雲沒想到金財會反駁,臉色一沉就打算和金財好好理論理論,幸好李二在兩個人吵起來之前從樓上走了下來:“各位準備好了沒有?我們要出發去拍賣會了。”

這個各位當然自動把所有女玩家排斥在外了。

陸意:“這麽早嗎?不是說拍賣會下午才開始?”

李二說:“會場遠得很,地方偏,怕警察找過來。”

三個男玩家互相對視了一眼。

不過就是個拍賣會而已,怎麽還扯到警察了?

直覺拍賣會就沒啥好事。

前往拍賣會的路是坐牛車去的。

衆人在進游戲之前都是城裏長大的孩子,尤其是聞執,這位含着金鑰匙出生的大少爺甚至是第一次見到牛。

陸意打趣他:“怎麽樣,聞總,看到牛,有沒有一種返璞歸真的感覺?”

聞執斜睨了他一眼,眼神裏大概流露出來的是無語。

金財是第一個爬進牛車裏的,他身材微胖,動作笨拙,陸意在下面托着他的腳托了半天才讓金財手忙腳亂地爬進去。

陸意轉過身想問聞執要不要拉他一把,下一秒聞執已經身輕如燕地一把翻了過去。

二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陸意廢了半天力氣才勉強憋住笑。

牛車一路吱呀,慢慢悠悠地在鬧街上爬行,晃得陸意幾乎要睡着了。

金財一個人靠在角落裏抱着膝蓋補覺,陸意靠在聞執旁邊,牛車走一步他的頭就往聞執肩膀上挨一點。

就在陸意的頭馬上要靠到聞執肩上的時候,他被女人的哭聲給驚醒了。

駕車的車夫對李二說:“李先生,前面發生了點事情,可能需要等一會才能繼續走。”

李二:“什麽事?”

“好像是賈家那個媳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正被她婆婆沿街罵呢。”

李二并不繼續關心了,只說:“這樣嗎?那要等多久。”

“還得看情況發展。”

陸意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戳了戳聞執:“這個女人,好像是個孕婦啊。”

賈家那媳婦方才正是被人一腳踹出了店鋪。

她還挺着個大肚子,跌到地上的時候先下意識地用手護住了肚子,一臉痛苦。

陸意仔細瞧了瞧,那店鋪是一家馄饨店。

沒有人會住在馄饨店裏的,那只可能這家馄饨店是賈家開的,然後讓一個懷了孕的孕婦在這裏幫忙。

金財也想到了這一層,憤憤不平道:“懷孕了還要這麽操勞?!這賈家到底是不是人吶。”

顯然,不僅是賈家不是人,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也沒有一個人是人。

賈家媳婦摔出來的時候,她是一個孕婦的特征很明顯了,卻沒有一個人想着要去扶她一把。

甚至還有愛看熱鬧的人在她旁邊圍成了一個圈。

最後,賈家老太太一臉趾高氣昂地從店鋪裏走了出來,居高臨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媳婦:“懷不上兒子也就算了,連讓你收拾個碗筷都能打碎,你有什麽用?”

哦,搞了半天竟然是為了生不出來兒子。

讓衆人驚掉下巴的是,剛才還有人勸說賈家老太太不要對一個懷孕的媳婦這麽粗暴,聽了這句話以後竟然紛紛改了口:“生不出兒子來啊!”

“啊,那難怪。是我我也給她臉色看。”

“生了女兒有什麽用,平添一張讨飯的嘴。最後嫁出去還不是成了別人家的人,胳膊肘盡往外拐。”

那小媳婦挺着個大肚子,在地上哭哭啼啼地說自己難受,也沒一個人理她。

金財看不下去,撸起袖子要上去理論,被陸意攔住了:“不要上去。”

“可……”

“我們都是身份普通的客人,貿然去挑戰他們成型已久的三觀,他們不僅聽不進去,還會連我們一起針對的。”

金財的牙咬了半天,最後只能洩憤似的一拳打在了牛車上:“可惡!這些都是什麽人啊!搞得他們自己不是從媽媽的肚子裏爬出來似的。不說別人,就說那個老太,她自己不也是從做媳婦做女人的嗎,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陸意說:“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她自己在做媳婦的時候也受到過這樣的惡毒對待,後來好不容易生出兒子并且熬到兒子長大以後地位提高了一些。相比之前動不動就受到的拳打腳踢,她自然會感激涕零,甚至病态地覺得是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反過來對她好了。”

“再然後,她就站在了傷害她的人那邊,反過來接着去傷害跟她一樣的人。如此反複,惡性循環。”

“……現在李容還小,這些思想對她來說影響還不是特別大,等她再長大一些以後就會去親身感受這些痛苦了。”

金財搖搖頭:“必須得有個源頭得掐滅掉這樣的思想。”

一直沉默的聞執終于開口了:“想得輕松。”

這些思想觀念在他們出生的時候就圍繞着他們,再到了這樣的年紀,很難改變了。

你覺得他們病态,他們還覺得我們病态。

……我們只能做個旁觀者。

聞執見金財以驚訝的眼神看他,他聳了聳肩:“抱歉,可能聽起來有些冷漠,但以理智來思考這些問題這确實是最佳答案。”

唉。

金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突然說:“要是林沢川還在的話,他肯定聽不進去這些話。”

聞執說:“所以他只能止步在半路。世間容不下他這樣的人。”

——當渾濁成為常态,幹淨便是一種原罪。

就在這時,圍觀的人群突然被擠開,高老頭的臉露了出來。他拿着一個大喇叭,一邊奮力的撥開擁擠的人群一邊喊道:“父老鄉親們,都散了吧,回去吧,別圍在這裏看熱鬧了。”

有人大笑:“高村長,你自己還不是想搶一個好點的位置看熱鬧?還在這裏勸說我們?”

高老頭恨恨地白了說話的人一眼:“我是要趕到前面去勸說勸說賈家婆婆呀!你懂個什麽!”

他又把那個大喇叭放在自己的嘴邊:“父老鄉親們聽好!接下來這些話,我不僅僅是對賈家婆婆說的,也是對你們說的!”

“你們從今往後,萬不可再有重男輕女的思想出現!萬不可再像現在這樣,把女人當牲口使喚,因為女人生不出兒子就拳打腳踢,不允許女人上桌吃飯……萬萬不可呀!!”

李二也聽到了高老頭的話,他滿不在乎地剔着牙,就好像聽到了一個笑話。

“呵,這老頭,最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壞了,居然開始搞這套了。村子裏誰不知道以前他打老婆打的是最狠的。”

金財:“媽的,我剛剛想說難得高老頭還是個明事理的……”原來都是一路貨色。

陸意:“恐怕并不是,我并不覺得他是因為同情那些女人才這麽做的。我贊同宋楚心的話,一個人根深蒂固的思想觀念是很難改變的,恐怕是另外有被動原因。”

金財一臉天真:“比如?”

高老頭還在那裏聲嘶力竭:“在我們手裏,被我們折磨得自殺的女人還少嗎?!前天村子裏不還有個女人投井?大前天不是有個女人上吊?死在我們手裏還有多少人啊!大家就不怕那些做了鬼的,心有不甘回來報複嗎!”

人群安靜了一會,然後又爆發出一陣大笑:“報複?”

“笑死我了,扯什麽報複呢!”

“活着都不敢反抗我們,死了更加不敢了……臭娘們要是敢來,就把她的腿給打斷!”

陸意聽了問李二:“投井?上吊?這都是發生了什麽事?”

李二吧唧吧唧地抽着旱煙,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他:“上吊的是隔壁村子裏發生的,那家女人被她丈夫打得實在受不了了就自殺了。至于投井那個,是我家的發生的。”

陸意心想,難怪他的神色十分抗拒講這件事。

“奇了怪了。我甚至都不知道那女人是誰,你說她往哪裏投井不好,偏偏要挑着我家門口的井跳,晦不晦氣吶。”李二的表情有些嫌惡。

陸意說:“怎麽會不知道是誰呢?把屍體打撈起來看看不就行了嗎?”

“我家那口井因為父親那輩時常抽水導致水位低了,打水不方便,已經廢棄許久了。平時都沒人接近的。後來有人聞到了異味過去一瞧,有個女的腳尖朝上死在裏面,臉看不清。”李二的神情淡定地就像是死了一只貓狗,“既然看不清,還管什麽?也沒必要撈,蓋上蓋子,丢那裏就是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