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檀娘見端午要到,便想着給娘子做個香包。
日頭晃晃,她尋了個陰涼處,正繡着娘子喜歡的梅花。
陳小花陪着檀娘做繡活,她笨手笨腳,怎麽也學不會。直到将一只蝴蝶繡成蛾子後,再也受不住,直接将東西一丢,氣鼓鼓說道:“不繡了不繡了,這東西還沒種菜收稻來得容易。檀娘,我可真羨慕你,有這麽一雙巧手,這繡樣若是拿去賣,值不少錢。”
檀娘心不在焉,聽到這話也只是笑笑。
她心中挂念着娘子,手上的繡法都是亂的。小花如此誇她,實在擔不起。
檀娘打着手語,讓她靜下心,慢慢繡。
慢工出細活,越是着急越是入不了門。她拉着小花坐下,從頭開始教。
幾日相處下來,小花也能半猜出來檀娘的意思。
不好意思拒絕檀娘,她貼着旁邊,拿起繡棚繼續握着針,上下穿着。小花像模像樣地繡着蝴蝶,差不多是該陳大甲回來,小花将手上的活放一放,準備去做些點心。
小花娘在她四歲那年落下懸崖,屍骨無存,只留下父女兩人相依為命。好在家中還有良田,種出的菜又水靈又大,從不生蟲害,靠着進菜給銀月樓,兩人倒是不缺吃穿。
陳大甲回來時,正好遇見宋景。
他這幾日擔心的很,總覺得眼皮在跳。等見着人了,那一顆心總算放下。
張一停下馬車,見宋景站穩了,這才調頭。他拱手,沖着宋景微微一搖,“宋郎君,那我便先告辭了。”
宋景颔首,目送他離去。
小藏山剿匪,恐非易事,希望此次順利。
她回頭,陳大甲已在其後。他并未詢問宋景這幾日去了哪裏,幹了什麽,而是問了聲餓不餓。
聽到這一聲,宋景肚子如雷般響動。
她這幾日精神高度集中,食不下咽,根本沒吃多少東西。
陳大甲笑道:“快進屋,叔給你下碗面。你不在,檀娘日日盼着。這會兒你回來,她算是高興了。”
宋景跟着轉身,就在那落了朱漆的大門看見那張憋着淚的小臉。原在馬車聲響起時,檀娘便聽見了,從後院一路小跑到了門前。
聽到娘子的聲音,她還有些不信。
拉開了一條縫隙,反複确認這才肯定這就是自家娘子回來了。
她如乳燕投懷,直直撲向宋景身子裏。小小的頭埋在溫暖的胸脯裏,嗚咽的哭着。
這三日裏,她沒有一夜睡好。
每當閉上眼,都是那些惡匪抓住娘子,滿手鮮血的模樣。
她害怕娘子出事,又害怕自己輕舉妄動害娘子擔心。檀娘滿臉都是淚,打濕了宋景的衣襟。
“好了,別哭了。”宋景拍了拍檀娘的後腦勺,哭笑不得,“我還沒死,這麽着急哭喪啊?”
檀娘:?
娘子怎麽可以這樣說自己!
她猛的鑽出宋景懷裏,濕潤的眸子狠狠地瞪起來。看似在生氣,其實一點也不兇,惹得宋景有些想笑。
檀娘伸出手堵着娘子的嘴,搖的同撥浪鼓一樣。宋景蹭了蹭檀娘的鼻子,幫她擦去眼淚,“好了,快進去吧,我都餓了。”
陳叔顧念兩人許久未見,給小花遞了個眼色,父女兩人識趣地到了廚房給宋景下了鍋澆頭面。
熱騰騰的手擀面,黏糊糊的澆頭加上鞭出多餘油脂後脆口的肉條,一小段綠油油的青菜。金黃的煎蛋鋪在碗口,冒着香噴噴的味道。
檀娘托着桃腮,此時恨不得多看幾眼娘子,一點也不想移開目光。才短短三日,娘子就瘦了,臉頰凹進,像沒怎麽吃過飯。
她眼神催促,讓宋景快吃面。
“陳叔,小花,你們也吃。”宋景上前分碗給檀娘,被小丫頭摁住。她搖搖頭,表示自己不餓。
用過飯,小花和檀娘乖巧地去收拾碗筷。
陳大甲坐在石桌上,抽了一口水煙,他祖輩是農戶,日夜侍弄黃土不假,但不代表自己就是個什麽都不懂的蠢貨。宋景離開時急急忙忙,再加上他這幾日進縣城聽到一些流言蜚語。
他佝偻着脊背,臉埋在膝蓋下,深深吸了一口煙。白霧飄袅,猛烈的氣味讓陳大甲喉間一疼,沉悶的咳嗽兩聲,他這才耷拉兩條粗細相當的眉毛,擡眸瞄了眼宋景。
青山縣令張之和養匪自重,這事早就人人都知。要宋景當時多去打聽,一圈下來也能有分辨,陳大甲屬實是沒想到宋景兄妹下決定如此快,等他知道他們要定居此處時,宅子都已修繕好。
後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畢竟這匪寇一般不會騷擾城中居民,只要安分守己,基本不會有事。
他瞅着面色平靜的宋景,想着近些日子從程要那兒聽來的事,握在手裏的煙杆瞬間變得滾燙無比。
他們說青山縣來的新知縣和宋景關系親密,甚至還和邊州廂軍有關。
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他餘光一掃,心裏打鼓。
小宋郎君長得一表人才,一看就不是普通鄉野人。雁都來的,官話還溜,要說和大人物認識,也不是稀奇事。
想起那夜送小宋郎君來的兩人,陳大甲模模糊糊記起容貌,猛吸了一口,吐出煙霧後瞪大了雙眼。
該不會,該不會那日馬車裏的那個就是新知縣吧?
哎呀!
要真的是他,自己豈不是怠慢了。
陳大甲恍然大悟,盯着宋景,滄桑的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嘴唇哆嗦,“小宋郎君,你同老漢說句實話,這些日子你是不是幫着新知縣做事?”
宋景一愣,不知陳叔為何這樣問。
她想說些什麽,張口又不知怎麽解釋。
如今自己身處漩渦,躲在陳叔這裏已是給他帶來危險。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安全。
“不能說?”陳叔善解人意,嘿嘿笑了兩聲,把煙杆往邊上挪一挪。他尋思也對,替貴人做事,他們怎麽可以多問。“叔也知道你為難,不問就是。這幾日縣城亂,聽說邊州廂軍趕到了小藏山要剿匪……”
說到這,陳大甲意味深長望了一眼宋景。
“你和檀娘子就先住在這,度過這段日子再回去吧。”陳大甲又拿出宋景先前給的銀子,原本收下錢也只是為了當時能讓宋景安心把檀娘子放在這。
宋景:“陳叔,這錢是給您的……”
陳大甲起身,背手往外走,“無功不受祿,這錢陳叔拿着不得勁。”
在陳家莊待了三日,終于在一日清晨,送來了好消息。
宋景正幫着清理箬竹葉,準備午後包粽子,便聽到陳大甲高呼:“好消息,好消息。”
檀娘取出一絡一絡的紅繩,給四個漂亮的艾葉香囊打流蘇。
聽到這話,同小花一起往外看。
陳大甲是一路跑回來的,帽子也被吹掉了,烏黑的頭發亂糟糟如同鳥窩。他眼尾的褶子擠在一起,一把抱起小花,轉起來了圈。
小花臉頰緋紅,不好意思看向宋景哥哥還有檀娘子,“爹,快把我放下來。”
“大好事,發生天大的好事了。”他趕緊把小花擱下,沖向宋景,喜滋滋地說道,“宋景,你猜怎麽着?”
不用猜,宋景可以肯定,是小藏山那邊有消息了。
沈知寒,勝了。
她不緊不慢地将浸泡好的箬竹葉取出放在一邊瀝幹,随後丢入筐中。
這時的粽子多為堿水粽,一般是不放餡,煮好後蘸糖或者油煎。她并不喜歡那白水粽子寡淡的味道,只喜歡吃肉餡和紅豆蜜棗,就托小花去買了一些。
一盆泡好的赤豆被倒入鍋中煮成綿軟的紅豆沙,她坐在火炕前,往裏面放木柴,等火燒起來,兇猛往外蹿。
她呼出一口氣,朝着陳大甲明知故問,“是什麽好事,陳叔高興成這樣。”
陳大甲聽到她問了,心頭的喜意越發高漲。想起自己今早看到的一切,說出的話都開始抖擻:“是沈知縣和虞将軍從小藏山凱旋了,他們抓了一大堆人,全是山裏那些匪寇。你是不知道,今一早,城門大開,大夥是張燈結彩,萬人空巷,就等着瞧虞将軍和沈知縣的英容呢。”
“你是沒看見那縣令的嘴臉,氣的發黑卻還是不得不在新來知縣面前裝樣子。”
宋景唇輕輕揚起,小藏山的人都被抓住了,不知道安豹還在不在縣裏。她臉色有些凝重,随口問到:“陳叔,那夥人裏有沒有一個很瘦很矮,三白眼,看着很兇的。”
陳大甲想了想,“好像有,也沒注意。要不我托人去打聽打聽?”
“不用了,陳叔。”小藏山沒了,安豹也就沒了安身之處。青山縣如今成了沈知寒做主的地方,他定不敢亂來。
自己也是時候回家了。
陳大甲還在那兒滔滔不絕,宋景已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鍋中。要讓赤豆煮成豆沙,還需一個時辰。這時間正好處理鹹肉,她看向案板上的五花,利落的切成塊狀,随後放入碗中。
這時代鹽巴是精貴物,是以多用熏制保存。熏制的風味太過,會搶了粽子的味道,宋景這才讓小花買新鮮的五花肉現場腌制。
她擡眸,陳大甲正與小花在做籮筐,檀娘則在一旁幫着打流蘇。她快速取出醬油,黃酒,腐乳水倒入碗中揉捏上色。
系統贈送的七日積分都已經收到,她現在少說也有幾萬積分。這種懷揣巨款的感受還是很不錯的。就在前幾日,解鎖了調味品區,換了這幾樣東西也才花了一百五十積分。
還不算太離譜。
宋景又幫着煮了一鍋清水面,只是在裏面加了一些醬油,便哄得大家津津有味。
陳小花吃了兩碗,擦了擦嘴唇,很是不明白,“宋景哥哥,為什麽你燒的面這樣好吃,什麽都沒有還那麽香。”
只有幾根綠菜,連油都很少,但味道鮮美,跟加了雞湯一樣。
宋景:該怎麽說,這全靠某天味極鮮。
“咳咳,”她咽下面條,尴尬的取出一小瓷瓶醬油,說道,“這是雁都的醬油,黃豆所釀,風味十足。我的廚藝其實一般,全靠它提味。”
檀娘眨巴眼,她怎麽不知道雁都還有這種好東西。
陳小花好奇地取過去,打開看見黑乎乎的液體有些不敢置信,聞着味道也沒有雞湯味,更別說鮮美了,她搖晃兩下,“宋景哥哥,你莫不是诓我?”
宋景笑道:“你倒一些在面裏。”
她聽話的做了,黑棕色的醬油灑在面上,她用筷子一挑,卷入舌尖,很快皺起眼皮。
鹹,好鹹。
仔細品嘗,又有一點甘甜,香味慢慢卷席,她情不自禁夾了一大挑的面條,兩相中和,格外的鹹香味美。
這個醬油好神奇。
陳小花眼發光,看着那小瓶子,嘴裏冒出了口水。以後吃饅頭都不用醬菜,只需要一筷子醬油,就能吃好多了。
她心思寬泛起來,陳大甲一瞅就明白這小丫頭的心思。一巴掌拍在她的後腦勺,頭往宋景那兒一點,“這麽珍貴的東西,快還給人宋景哥哥。”
宋景淺笑,“喜歡就拿着,家中還有一些,足夠我和檀釀吃用。這一小瓶,給小花吧。”
陳大甲還要說什麽,宋景拿話堵住,“陳叔,你不收下就是嫌棄我了。”
“我可沒有,你不能誤會老漢。小花,快道謝。”陳大甲無奈,用手肘撞了撞陳小花。小花揚着臉,微圓的眼使勁瞪大,眉梢透喜,臉頰冒着紅,脆生生說了句謝謝。
用過飯,便是包粽子。
四人一齊動手,肉粽打一雙,蜜棗紅豆單只。放入鐵鍋後,剩餘的紅豆沙則做成豆沙米糕,一鍋蒸出。
檀娘給他們都做了香囊,七彩的流蘇垂墜如波。陳大甲和小花愛不釋手,直誇檀娘羞紅了臉。端午吃粽,鬥蛋,撒雄黃,門前挂艾,家中熏香……
宋景第一次感受到了家人之間的氛圍,看着院中兩個小姑娘互相打鬧,那種自穿書以來就有的空落落被填實了一些。
她抱胸,依着柱子,站在廊下,目光不由得遠眺。
青山之外的蒼天,飛過幾只水墨般的鳥雀。幾米開外,是枝葉輕搖的沙沙響聲。
劇情開始改變,也預示着結局走向未知。
她不清楚這是好是壞,但有一點,宋景可以肯定。
不管未來發生什麽,只要她不願意就沒有什麽可以逼迫她。包括那個渣男前夫,本書的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