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十章

劉玉梅抓着自己的衣襟,夜風緩緩,吹開一片星辰。

她該怎麽說?

宋景應當不知道,裴子路這人十分奇怪,他對兄弟仗義到一種奇葩的程度。當初,她和張之和留在雁都,便聽說過此人的事跡。

當時在太學,落魄的陸玄因為宋景被人說道。隔天,就聽說那些人被套了麻袋打了一頓。她從張之和嘴裏聽來,裴子路這人請了好幾日病假不來。

一聯系上,就知道打人的是裴子路。

劉玉梅覺着,這人把陸玄放在心上,能為他打人,自然也是見過宋景的。她常在深閨裏,只見宋景一兩面,再見也能認出。

更何況,是裴子路,陸玄的同窗好友。

她将自己知道的,撿了有用的說給宋景聽。

宋景臉色微微發青,對着她還記得劇情,唯一得出的結論:離裴子路遠點。

這人沒準,真有點毛病。

要是為了陸玄,把她的行蹤出賣了,那她好不容易甩掉的劇情可能又要重走。

她不會讓這個可能發生。

有了劉玉梅的提醒,宋景心中默念,離裴子路要遠一些。然,畫面總在那日小藏山前停滞。

兩人對視的那一眼裏,有猜測,疑惑和熟悉。

劉玉梅柔荑搭在她的手背上,涼意刺得她回神,疑惑看去,那張蒼白的臉露出一絲寬慰,“也不必過多擔心,非重要事,東林縣邊軍将領不能擅自離開。除了小藏山剿匪,裴子路押送匪寇進城外,我在這四年,從未見過他身影。”

只要不去東林縣,不出城,宋景的身份就不會被戳穿。

“其實,我還有一個法子。”她默默收緊,眸色多了些許波瀾,“你随我走吧。阿景,你既不想讓陸玄找到,不如跟我走。我應當會回去雁都接上阿念,再去老家杜橋定居,那兒沒人認識,我也會護着你。”

宋景對她來說,有救命之恩。兩人身世相同,都被男人所害,劉玉梅心中起了陣陣憐惜。她想這輩子為了阿念,不會再改嫁。就尋個小地方,過了此生。

此時帶上宋景,是還恩,也是着實為她考慮。

劉玉梅想了想,還是說出了自己的計策,“阿景,若你依舊想以男裝視人,不惹他人懷疑。我可以嫁給你。”

宋景揚眉,驀然睜大眼,就連手也抽了出來,緩緩後仰。

劉玉梅話說的太快,甚至自己都沒想清楚。她望着面前之人,面頰飄上一縷緋紅,虛弱的直咳,嘴裏還結結巴巴說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阿景,你我一同回去,正好絕了外頭流言蜚語,也免得陸玄再起禍心。這不僅是幫我,也是對你來說,能回雁都最好的法子。”

“我為什麽要回雁都。”宋景沿着杯壁慢慢擦過,指腹擠壓,将血色洇去指甲。這下換劉玉梅愣住,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

不回皇都,難不成要在這裏蹉跎一生嗎?

陸家對她做的一切,她真的半點怨言也沒有嗎?就算不想報複,至少也要露一面,叫那些人看看,沒了陸玄她活得更好,之後在翩然離去。

就讓那些惡人逍遙自在嗎?

劉玉梅不懂,她看着宋景,試圖勸服她。

宋景眼皮一擡,清淺笑道:“劉大娘子,你怎麽還沒明白我的意思。該是我的東西,誰都搶不走。不是我的,留着何用。陸玄休我,真要是想鬧,我可以敲登聞鼓,讓天下人知他欲無故休妻,薄情寡義。可我不想,只因這休書是我要他寫的。”

“是陸玄休妻?不,是我休了陸玄。”

被這話驚的劉玉梅,合不上那嘴。她手指微蜷,無意中抓到了什麽。她看着宋景氣定神閑,不似說假。

女子休夫,并不是沒有。

但通常來說,休夫後的女子都得被關大牢,承受代價。

宋景該不是為找回顏面,才這樣說的吧?

劉玉梅私心裏認定宋景這般說是為尋回一絲面子,畢竟陸玄為官途娶朝雲,構造七出休她是事實。都是女子,她懂這種痛。

她不再提起這個話題,而是低頭品茶。

原本宋景還想說說她的心路歷程,看這樣子也不好大再開這個話題。但在她心裏,确實是這樣想的。

和陸玄的這段關系,是原主提出結束的。

她快刀斬亂麻,并沒有想要留在男主身邊死纏爛打。思想上,是有可取之處的。但可惜的是,因為劇情的強制狗血性,被he套牢的大體框架不允許女主有新生活。

因為她第一個男人是陸玄,所以最後一個男人也必須是陸玄。這被稱作雙潔。

沒人在意原主高不高興再續前緣,也沒人關心這些誤會和矛盾全是男主一手造成的,因為要he,要sc,所以原主和陸玄綁在了一起。

她成了一個沒有思想的劇情npc。

為陸家留後,犧牲自己,成全男主,成了必須使命。

原主應該也是不願意的吧。

在她說出休夫這個詞的時,明顯胸口輕松一截。

如果,原主真的還在這具身體裏,那她願意帶着無法改變劇情的原主娶看看另一個結局。

什麽陸玄,什麽孩子……

女人的一生不該只圍繞着這兩樣。

離開小院,宋景心事重重。

檀娘和羅娘随在身後,離有三步遠。

“景哥自見了劉大娘子,就魂不守舍。該不是,她想家了吧?”院裏,羅娘耳朵靈,聽到了一兩聲,尤其在劉大娘子喊着要嫁給宋景,她甚至吓了一大跳。

那會兒掐着檀娘的胳膊,差點叫啞巴都開了口。

檀娘比劃着,[怎麽可能,阿哥的家就是這裏。]

雁都那個家,處處沒有人情味。老夫人如鐵公雞,主君貪慕虛榮,娘子怎麽可能會想回去。

不過,她擔憂看向宋景。

她也好奇,娘子這是怎麽了?

兩人的影子融在一起,越靠越近。宋景走在前頭,長長的影子遠遠近近。

風吹的衣袖鼓囊,宋景平日不愛穿寬袖,今日來見劉玉梅,特意選了一件寬袖窄腰的圓領袍。暗紅團花繡花,胸前還有一只貍奴。腰間是革帶,系着荷包香包。

她挺直背,貼着高牆走。

進西水街時,霜月坊外的瓦子熱鬧非凡。

喧鬧的聲,讓宋景回頭。

原本寂靜的兩道街,有了零星幾個攤子。賣馄饨,陽春面,也有熱騰騰糕點和冰涼的飲子。

“這裏也鬧騰起來了。”

“是啊,許久沒這般熱鬧了。剛嫁過來那兒,這兒人更多,夜半了也沒人睡,出來吃東西。累了就去瓦子看看戲,有錢的則進霜月坊……知縣大人可是個好官,他來了,咱們這兒就不一樣了。”

皎月藏烏雲,星點落清河。

烏桕船上抱着木漿點頭昏昏欲睡的船夫,聽到聲響茫然擡眼。沒一會兒,又壓了壓鬥笠,攏緊蓑衣,披天入睡。

風燈搖搖晃晃,偶聽得幾聲蟬鳴。

宋景收回目光,附和說道:“沈大人确實是好官。”

這麽短時間,解決了賊匪,又處理了縣令。要說他是主角,宋景都信了。原本對他的印象是騷包不靠譜,這會兒她要好好反思自己。

想想,自己欠了沈知寒很多。

如果沒有他,在破廟時,她就沒命了;沒有他,舊疾發作,也會沒命,還有驿站那碗老雞湯的恩情,她都還沒還。

風倒灌進領口,她壓了壓衣襟,收回目光,同羅娘說道:“他先前幫了我不少,欠了人情還沒還。”

“這人情一般來說,請客吃飯,送禮道謝,都是少不了的。但那頭是知縣,當官的門門道道又和我們這些市井小民不同了。景哥,我瞧你和沈大人關系很好,這人情不如就欠着。你麻煩我,我麻煩你,日後才好有往來。”

“堂堂知縣,會麻煩我什麽?”羅娘說的離譜些了,宋景搖頭輕笑,并未開口指責說她不懂,她溫和說道,“官民之間要有距離,離得太近,是會成為他人眼中釘的。不過你說的對,送禮道謝還是過于高調,等遇到了,請人吃個飯也是應該的。”

羅娘一想到沈知寒可能要來小院,雙腿險些站不穩。

出了王山的事,她現在瞥見官就怕,嘟囔兩句,臉色也跟朵菊花似的。宋景見了,無奈說道:“不在家請。”

請沈知寒,得去高檔地。

她瞟了眼霜月坊,想着過些日子去打聽打聽,那塊兒最低消費是多少。

回到家中時,宋景入了小屋。

檀娘和羅娘一間房,住在大一些的地方。

簡單洗漱,宋景把明日要用的東西都提前備好,這才疲累打了個哈欠。她跨步找到木櫃子簡單組成的床上,倒頭就睡。

與此同時,沈知寒坐在堂上,衣袖揮舞,一個杯子劃落,發出巨大的聲響。

南風看着碎了一地的白色末碎,将頭垂下,直到脖頸傳來疼意,才微微挺直。

緣何沈知寒會勃然大怒,南風斜睨一眼堂下跪着的安豹,不,準确地說是安豹的屍首。在将張之和帶離青山縣前,安豹不知怎麽知道了他們的計謀,竟提前到了城門前。

他給張之和下了毒,南風抓住他時,這人竟混在一堆犯人之中躲在了大牢裏。安豹見到沈知寒,得意忘形讓沈知寒察覺不對,于是差遣南風立刻去尋張之和。

而安豹得知自己必死,便義無反顧吞了毒藥。

“張之和如何了?”沈知寒摁着額角,好在路上有人鬧肚子,停了一日未行,留在了牛頭縣。南風找到時,張之和已送醫。

南風回神,道:“送得及時,沒死。”

沈知寒猛地拍在桌面,如玉的手瞬間發紅。好一個謀劃,如果不是途中衙役意外腹痛,屆時張之和就會走上官道,前不着村,後不着店,他就是死了也怪不到安富海身上。

沒了人證,物證又模棱兩可。

他甚至都能想到,安富海會如何倒打一耙,黑白颠倒。

“南風,你護張之和回雁都。不要走陸路,從川山縣埠頭走水路,北上直去玉和江。”路程雖長,但能規避掉一些蒼蠅,走的又是李軍地界,安富海就算想查,也無從追蹤。

南風并未立刻接過,“可太子殿下說過,臣必須護在您身側,不能離開半步。”

沈知寒道:“爺的命,安富海取不走。你帶着張之和離開,只要爺安穩待在城中不亂走,就沒人能害我。”

看南風還猶豫,沈知寒立刻不耐煩啧了一聲。

“南風,爺的話是不是不聽了。到底三哥是你主子,還是爺是?”

“是……爺。”

聽到這話,沈知寒滿意點頭,“既然這樣,還不起身去牛頭縣。”

遲則生變。

南風點頭,走前處理了安豹的屍體。

沈知寒坐在胡椅上,毫無半分矜貴樣子。他撐着頭顱,揮去鼻間的血腥氣。南風去雁都一個來回,最快也要一個多月。

他在這段時間裏,就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這身體受得住,嘴可熬不了。

不成,得想個法子改善縣衙的夥食,不然叫他幹巴巴吃糧食,咽不下啊。

外頭當值的丁長安準備帶人去外巡邏。

昏黃的燈與石燈照的院子亮堂堂,他佩刀,同衙役說話。

說道激情處,看大家的目光皆看向別處,敏銳的他轉身,見兩道幽幽目光如貓如虎。

渾身被吓得一哆嗦,燈緩緩提高,這才看清楚臉。

“沈知縣,你怎的在這?”

沈知寒背着手,踱步間貴氣自生,聽到問話,他平和一笑,“丁捕頭,你且過來,本官有事同你說。”

丁長安疑惑上前,便聽到新來的知縣說要重新請縣衙大廚。

原本的廚子手藝不佳,但脾氣執拗。前段時間,他們都開小竈把人氣的怎麽都不開火,廚房好久沒有人氣了。這會兒說要請廚子,丁長安自然高興。

“明日就要,這……”丁長安擰着眉,“一時半會兒怎麽可能找得到合适肯幹的人。”

沈知寒這會兒提了一嘴宋記,叫丁長安瞬間有了主意。

他領了任務,決定明日找宋攤主說說。畢竟來縣衙可是好事,比擺攤賺錢省力多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