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宋景昨夜睡得不安穩,直到了日出三竿,才抻着懶腰起床。
檀娘和羅娘早早推着攤子出去,她們年紀輕,學得快,才幾天就能挑起大梁。
她拿着豬毛牙刷蘸着丁香粉,賣力刷了幾個來回,含水吐了,将昨夜的苦洗去,再一次伸手臂,抻了抻懶筋。
穿到這,宋景鮮少睡懶覺。
日落她不得休息,日出又要出攤。
讓她恍惚回到了自己創業最苦的那段時間,但比起前世,唯一好的一點,就是她不再是獨自面對。
有人陪伴,滋味确實不同。
夜裏做了一些不好的夢,關乎原主的過去。有侮辱打罵,也有好言規勸……她現在也明白為什麽原主後來還會和陸玄糾纏在一起,因為被打壓習慣了。
她拍了拍胸膛,長籲一口氣。
放心吧,原主。
從今往後,什麽狗屁賢妻良母,我不會替你去當。你的人生,應該是精彩廣闊的,而不是狹隘的,規定的。
或許是聽到了宋景的心聲,一直積壓在心口的悶氣跟着長嘆呼出。就連腿腳和身子也跟着一輕,有什麽從她的身體被剝離。
日頭閃耀,絢麗的彩色光斑旋轉在眼前。雲朵卷舒,像是彙聚成了一張笑臉。
宋景舉手過頭,呢喃:“再見。”
行至街尾,羅娘子和檀娘忙得汗流浃背。
“排隊,別擠!”
“哎喲,慢點說,別一塊兒,我聽不清。”
“檀娘,再做三碗涼皮。一碗不放芫荽丁,其他兩碗都放!哎,你還沒給錢呢!”
檀娘緊緊閉着嘴,她看娘子做這些久了,自己做起來也輕車熟路。三碗涼皮一下子就好,遞給人,又趕忙制作下一碗。
自家的碗不夠了,大多是客人自帶的。
有些碗看着大許多,虧得很。宋景卻說,多給了一點無妨,久而久之,大家都會從家裏自己帶碗來。
這省去了洗碗的工序,少了麻煩。
羅娘子歪頭,用肩頸上的帕巾擦了擦汗,見到宋景來了,扯着唇喊了一句景哥。在外,她不敢對宋景表現的太過親昵,外頭那麽多雙眼瞧着。他們就跟盯着臭蛋縫隙的蒼蠅一般,有點味就會沖上來說三道四。
檀娘露出虎牙,嬌俏一笑。
如花般的姑娘,包着灰撲撲的布巾,袖子捋得老高。她忙着事,沖娘子眨眨眼,就投入進去,竟比宋景動作還麻利。
日中過半,客見少,而糯米還剩下好些。
丁長安來時,正巧攤前沒人。
他把籮筐一推,讓旁邊忙活的羅娘子被吓得差些崴腳。丁長安抱歉的撓頭,爽朗一笑,“剩下我都要了,放這就成。羅娘子,煩你幫一把了。我尋宋景有事。”
他力氣大,抓着宋景的胳膊。
宋景還記着玉徵的事,沖羅娘說道糯米飯團要剩一份。
她只說了個名字,就被連拖帶拽到了一邊的樹蔭下。丁長安堆着笑,放開手,瞧宋景揉胳膊,閃過一絲愧疚。
“實在對不住,我是個糙老漢,下手沒個輕重。不過我是真有事找你,還是大好事。”丁長安把縣衙準備暫時找個廚子頂一個月說與宋景聽。
原來的大廚則是知縣出錢送去銀月樓深造學習去。他吃來吃去,覺得就宋景這對味道。
一月給三兩,就燒四頓飯——朝食,點心,飧食,宵夜。
燒完了就能走,不拘束時辰。
宋景并不想去,攤子上的事又雜又多,全交給檀娘和羅娘,實在太累。她在,搭把手反倒好一些。
她正要開口婉拒,丁長安又說道:“小宋,丁叔是真勸你來。除了三兩銀子,還有各種補貼,鹽布酒炭,米面油……這些可都是平日買不到的。而且你就幫個把月,等廚子回來,你功成身退。再者說,你真想一輩子養着羅娘子?”
水面多了幾圈漣漪,宋景擡頭,便看丁長安指着羅娘子,悄聲說道:“她夫君為躲賭債逃了,現下身無分文,暫住你家。你是好心,收留‘寡婦’,但對外而言,你們關系根本理不清,多少閑言碎語從嘴巴裏出去,轉頭就紮在你身上。”
丁長安說的是實話,但不中聽。
宋景:“我當羅娘子是我妹妹。”
“誰信?”丁長安道,“一個沒了男人,你也只帶了妹妹。在別人眼裏,你們兩個是孤男寡女,無媒茍合。”
“胡說!”宋景駁斥,遠處忙活的羅娘和檀娘一齊看過來,她不免垂下長睫,掩飾心中的憤怒。
丁長安吓了一跳,一時也不敢再開口。
許久,宋景又恢複那波瀾不驚的樣子。丁長安所說,是事實。那些人表面不講,背地裏就如肆意生長的藤蔓,結出的謠言如果實般累就而成。那些人不在意真相如何,只喜歡編排,倒污水。
“所以,這和我去衙門做廚子什麽關系。他人之言,我并不放在心上。”
丁長安礙于他的氣勢,語氣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你不在乎,那你的妹妹呢?女人,遲早都要嫁人,沒了名聲,能尋到什麽好婆家……”
宋景饒有底氣,唇畔不失風度帶着笑。
“丁叔,你想錯了。檀娘她要嫁,我便找人入贅。不想,我可以養她一輩子。我就是她的底氣!”
原本以為勸說宋景是個容易差事,沒成想,竟然是塊硬骨頭。不在意錢,又不在意兩個妹妹的婚事,丁長安這下是昏頭了。
他心中放棄,想着要不把家裏媳婦和兒媳婦都叫過來。三兩銀子,這可不是小數目,反正知縣撥賬,肥水不流外人田。
丁長安:“既然你決定了,丁叔也尊重你。”
宋景颔首,就聽到遠處有人跑着來叫丁長安。舉目望去,是小毛頭陳平安,他跑的氣喘籲籲,見到捕頭,深吸一口氣快速說出:“不好了,不好了。有漁夫在金水河下游撈起一具男屍,沈大人叫你趕緊回去辦案。”
他的聲音很大,惹來羅娘子側目。
宋景想起麻二最後說的丢人喂魚,臉色煞白。
丁長安按着刀,“走,路上和我說仔細。”
“等會兒,丁叔。”宋景抓住丁長安的袖子,在他疑惑的目光下,抓緊說道,“我想了想,沈知縣對我有恩,我願意去縣衙暫做廚子。”
“好,那明日卯前,就到縣衙。”
說罷,他就如一陣風,只留下背影。
羅娘子來時,瞧見宋景滿頭是汗,她關切問道:“景哥,你沒事吧?”
宋景臉色沉沉,擺手搖頭。
她咬着牙,在想今日該怎麽才能遇上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