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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宋景去賭坊碰運氣,沒見到麻二,反倒聽來了一個消息。

麻二被抓了。

她四處打探消息,竟從幾個雜役嘴裏曉得,原來是玉家二郎欠下葉子貸,逾期未還。麻二帶人上府讨要,手底下的人沒有分寸,将玉家一個婢子打死了。

玉家報了官,麻二被牽累,一行人也被賭坊放棄。本來今日要定罪,但出了下游浮屍的事,沈知寒和一衆衙役都去了義莊裏等仵作驗屍。

是以今日她等到了卯正,才稀稀落落來了幾個人吃飯。

宋景差不多收拾好,打算走角門過。轉來轉去,心裏總不安穩,就留在了縣衙前堂,想着碰碰運氣。

陳平安帶着麻二過堂時,她正站在路中。

兩人四目相對,幾乎要擦肩而過。

“宋老板,你怎麽還沒走。是在等沈大人嗎?他今日和丁捕頭出去,怕是要很晚回來了。”陳平安很是熱情的打了個招呼,宋景禮貌搖頭,她等的就是麻二。

陳平安不知,寒暄兩句,就要押着犯人繼續前行。

高大的桂樹折了兩枝,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

麻二手帶鐐铐,蓬亂的頭發之下有雙清明的眼,聽到聲後,遂擡頭,看着面前的小子,想起諸日前的消息。

這人就是救了羅仙花的宋景?

生的倒是秀氣,和個女人差不多。也難怪羅仙花願意待在宋景身邊,這樣的男人沒什麽危險。

他下了結論,就把頭撇到一邊。

進縣衙,是他的命,做了這麽多壞事,他該!

這也怨不了誰。

他垂着頭,死氣沉沉。日頭烈,曬得陳平安眯着眼。

宋景餘光掃了麻二,拿起荷包,從中取出蜜汁豬肉脯。一積分換的小零嘴,留着解饞用的,正好派上用場。她記得,陳平安最愛吃甜辣葷食,肯定會喜歡豬肉脯。

“這是什麽?”陳平安好奇問道。

宋景将一整個荷包遞給了陳平安,少年手足無措,捧着荷包有點不明白。

“這是我親手做的豬肉脯,蜂蜜芝麻腌制,風味獨特,別家沒有。我想着你應該喜歡,就帶了一些過來。先前想給你,忘了。”

陳平安撓頭,看着宋老板腼腆地笑了,“都給我?那怎麽好意思。”沈大人都沒有,宋老板是專門給他帶的,自己多大面子啊。

瞬間,陳平安面色紅潤,頭都飄飄揚擡起。

豬肉脯色澤鮮豔,上面撒了芝麻,聞起來有獨特的香味。一絲絲甜,還有點辣,比鹿肉幹要香。而且薄薄的一片,不柴不軟,格外有勁道。

他趕緊塞了一片嘴裏,含糊言道:“多謝宋老板還惦記我,你放心,日後有什麽事,叫一聲我,平安必然到。”

宋景輕咳一聲,也不用日後,她現在就有事情相求。

也沒想到這忙來得這麽快,陳平安拿着豬肉脯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能是抱着荷包,暗罵自己一聲。現在吃人嘴軟,他幹笑着說,“宋老板就直說,別客氣。”

宋景瞧了眼麻二,“我……我想和麻二單獨說兩句話。”、

“你?你認識麻二。”一個是剛來青山縣的小攤主,還和沈知縣稱兄道弟。另一個則是在這多年的賭坊惡霸,放葉子貸、打人放火,無惡不作。這兩個是怎麽認識上的?

陳平安牢記老舅說的,寧願少做不做也不能做錯。能做到老舅位置,還不被薅下來,能繼續跟随沈知縣的簡直太少了。

宋景搖頭,在此之前從未見過。

“他畢竟是犯人,宋老板你要是真有要問的不如告訴我,讓我去問。”

“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只是有些疑問存在心裏解不開,我想唯一能幫我的應該是麻二。”宋景瞥了眼麻二,他像沒了生氣,如同樁子般立在地上,身上的衣裳有些補丁,但十分幹淨。“你就通融通融,讓我問幾句,片刻就行。”

聽宋老板這麽說,陳平安猜測問的大概是羅娘子的事,他聽老舅提過。女人嫁錯了人,就是倒黴一輩子,羅娘子算是被王山毀了。王山不回來,她得守一輩子的活寡。

也難怪,宋老板要問問麻二。

他擡頭,心裏暗暗贊賞。沒想到宋老板是如此重情重義的人,可以幫朋友到這一步。

沈知縣沒看錯人啊。

陳平安緊緊握着荷包,重重點頭,“宋老板,你問吧。主簿留的時間還多着,不着急。”

他識趣走到一邊,瞪了眼麻二,“有什麽說什麽,別藏着掩着。”

轉頭又笑眯眯看着宋景,少年朗淨,眸子單純無害。宋景覺得自己騙了人,心裏頭有些不好受,面皮也被曬紅。她掐着手腕,迫使自己淺笑點頭,等人走遠,唇畔的笑再也堅持不住。

她打量麻二,後者也是。

兩人的目光交彙,最終是對面的男人沉不住氣,“為羅仙花來的還是王山?”

宋景并未直接回答,“有什麽區別?”

即便被拷着,他臉上也沒有過多的表情。當過兵,他殺過人見過血,那雙眼是宋景不曾見過的寒冷。嘴角邊有一處刀疤,要不是離得近,也看不清。

男人這時候還笑,撩開那縷卷曲發黃的頭發,緊緊盯着宋景。他很仔細,幾乎一寸一寸的觀察着眼前這個少年的神情,從眉眼到緊抿的唇角,最後落在那褲腳下的鞋。

麻而似想到什麽,驟然湊近她,壓低聲音快速說道:“那天夜裏是你!”

她猛地擡頭,和麻二那雙鷹眸對個正着。

陳平安吃着豬肉脯,眼觀八方耳聽六路,見到這情形吃也不敢多吃,拍着自己手裏的刀恐吓說道:“幹什麽,幹什麽!麻二,退後,這裏是縣衙,不是你的賭坊。”

就在他要過來,麻二已經垂頭退後兩步乖乖站好。

宋景的衣裳貼在汗涔涔的背上,她渾身被激的起了寒毛,震驚看向麻二,不知他是怎麽猜到的。

緩和須臾,她斂容,阻止陳平安靠近。

在麻二似笑非笑的表情下,她用只有兩人的聲音開門見山說道:“是,你猜的沒錯。所以,你應該也知道我是為誰來的。王山的死活我不關心,甚至我比你還希望他死透了。”

她把下游浮屍的事說出,麻二動了動手腕,鐵鏈随之響動,他直視宋景,“說出你的目的,我不喜歡猜來猜去。”

宋景斟酌,眼皮掀開,清澈的目光映照着麻二。

“王山還活着嗎?”

“你在懷疑?”

聰明人之間,不必多餘的話,幾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麻二垂眸,那天他把老三他們趕走,随後就帶着王山的屍首到了金水河中。月夜下,男人在麻袋裏的輕微動靜被掩的掉,被大石頭拖着落了水裏。

“你來找我,就為了問這個?”麻二道,他舉起自己的手,讓宋景清晰看到上面的紅痕淤青,“王山不是自己逃出城的,死不死又關我什麽事,你想從我嘴裏知道,怕是要等我死後給你托夢了。”

“陳應捕,我可以走了吧。”他滿不在乎地轉頭,沖着陳平安高喊,怕被主簿聽見,陳平安慌忙藏起來豬肉脯,警告啧了一聲麻二。

麻二擡起頭,舉目望天。日頭刺眼,他卻不肯眯起,直視那不可窺視的金烏。渾濁的淚順着眼尾而下,他看了眼宋景,短暫的笑容落在了那少年人的眼眸裏。

那個答案,他給了。

就當是臨死前做的最後一件好事。

他邁着步子,随着陳平安慢慢離去。

宋景的心情并無輕松,從麻二這裏得知了那浮屍不是王山,也只能讓她感慨自己沒有貿然行動。但對羅娘而言,這依舊是個隐患。誰能保證王山的屍首不會在某日突然冒出。

青山縣,羅娘不能留。

她咬着牙,想起了銀月樓要送廚子去牛頭縣深造,或許是個機會。

步行至西水街尾,宋景還沒看見宋記攤子,便先聽到幾聲議論。

“你也沒買到涼皮?”

“可不是,那兒來了個縣學的秀才,宋記的羅娘子正忙着招待他呢,哪裏還顧得上我們這些老主顧。”

“可不是。你們瞧瞧我這糯米團,瘦成什麽樣了。說了多些小菜,就跟要了命似的。我是不想再去了,哪有這般輕慢人的。”

“對頭對頭,圖那兒便宜量大,我今天買了兩個都吃不飽。”

“咱去別家,我聽街頭好像也開了同樣的店,去瞧瞧什麽名堂。”

這些話,絲毫不落的到了宋景的耳裏。

昨日還好好的,怎麽今天口風就變了。宋景皺着眉,轉頭看說話的那夥人,領頭的是個胖子,嘴裏喋喋不休街頭有家新開的店,那裏多好多好,比街尾強多了。

宋景覺着有蹊跷,她捏了捏手,快步到明花巷口。

這會兒人排的不少,但忙活的只有檀娘。一人要照看兩處,手腳忙亂,還要挨訓。至于羅娘,此時同人攀談。樹影下,玉徵溫潤含笑,手中不再是折扇而是一碗涼皮,慢條斯理的吃着,幾口落肚,唇邊已起了一圈紅。

羅娘在側候着,那神情極盡讨好。

“斯哈,确實有些辣。不似蜀地椒麻舌頭,也不是西域的辣椒,只混個純辣,疼的人打滾。這味道,越辣越香,讓人欲罷不能。不知老板是從哪裏買的辣子?”他站起身,斯哈個沒完,怎麽也不肯放下手裏的碗。

羅娘貼心送上竹筒,這裏頭裝了酸梅湯,還在井水裏泡了一夜,格外冰涼解辣。原本是宋景預備給她和檀娘的,她想着日頭此時還不算烈,也沒多渴,不如給了玉徵解辣。

玉徵本不好意思喝,羅娘立刻取了一只碗。

透明琥珀色的光澤讓他眯起眼,如同一只狡黠的狐貍,小抿一口後,立刻被味道俘獲。湯水褐色,明如薄藥,入口清涼,将唇舌上的火辣解了八分。他再也忍不住,一飲而盡。

放下碗,用帕子擦去唇上的茶湯,意猶未盡的說道:“不知這飲子叫什麽,好奇怪的味道,又叫人甘之若饴。”

羅娘:“這是景哥自制的酸梅湯,就是你說的辣椒也是我們景哥搜羅來的,尋常人可都沒這些東西。”

她們的宋記還沒幾日就成了街尾的佼佼者,厮波特地從城中趕到這裏,專門要買她們家的。一日裏,抛去成本,竟也有個四五百文。相對于做豆腐,不僅輕松還更賺錢。

她愈發覺得後悔,當初在婆母死去,王山變了樣子時就堅決和離。

玉徵喝了涼皮的湯,打了個飽嗝。

他說話如春風,又舒服又好聽,而且眉目和語氣都無瞧不起商賈小販的意思。羅娘本就尊敬讀書人,也對玉郎君高看三分。

“還要點嗎?”她舉着酸梅湯,輕聲問道。

檀娘在側,眨着星眸,她渴的嘴唇起了白皮,又說不出話,叫不動羅姐姐。

“快點啊,我還等着去碼頭。”有人用力敲了下小吃車,惡狠狠說道。檀娘咽了口水,低頭繼續幹活。

看着這副情形,宋景心直直往下墜。

檀娘小臉滿是汗珠,還在被刁難,她心如冰寒,神色一絲絲凝結,最後忍不住,闊步趕來。在羅娘小心翼翼詢問時,單手搶走了竹筒,塞到了檀娘的懷裏。

“檀娘,活放着我來幹,你先喝口酸梅飲子。”

她已拿過圍布,系在腰間,外頭走動的人見攤子來了宋老板,紛紛打起招呼。宋景動作快,算錢清楚,很快就處理那幾個等的不耐煩的客人。

檀娘抱着竹筒,渴的太厲害,讓她顧不上別的,對準竹筒咕咚咕咚喝了起來。玉徵覺氣氛微妙,在宋景和羅娘間打量,輕笑後慢慢退一步。

羅娘的心此時打起鼓來。

她望着生悶氣的宋景,不知作何解釋。

而檀娘喝完酸梅飲子,怕娘子太累,折身去幫她。兩人一個收錢,一個捏飯團做涼皮,竟比三人都在時還要快。

呆呆站着的羅娘望着那對忙碌的影子,心裏生起了個荒唐的想法。他們才是一家子,自己就是個外人。

呆愣了很久,玉徵現身在她背後。

“羅娘子,今日這事怪某。這是涼皮和飲子的錢,你收下。”他拉起羅娘子的手,将一粒碎銀子放在她的掌心。他猶如狐貍般彎着眼,在羅娘子詫異目光下,輕碰嘴角,“娘子的善心,某記心中。今日申正,某會在露栖閣等娘子來。放心吧,等今日後事成,宋老板知道你做的,定會感謝你。”

他靠得很近,唇畔似觸到了耳廓。

酥酥麻麻,如羽毛掃過。羅娘子下意識收緊身子,将手死死握住。她看着依舊是背影的宋景和檀娘,咬着唇做了決定。

“好,我會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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