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十六章

宋景才回來,也沒聽說過什麽惡鬼索命,更不知道浮屍的身份。

她搖頭,“陳叔,這是要案,知縣怎麽會同我說?”

況且,她覺得沈知寒好像并沒有想管此事的打算。

陳大甲拍着膝蓋,随後搖搖頭滿面愁容。瞧這模樣,宋景覺得陳叔是知道些什麽,于是追問。

本就憋着一肚子話,想起當年的事,他捏着拳頭,“這惡鬼時隔多年再出來,怕不是好兆頭。”

青天白日,陳大甲打了個寒顫,慢慢開口。

四年前,小藏村發了血水。

陳大甲當時去那邊踏青,帶着一家同去,真切瞧見了那模樣。

那水紅如朱砂,從水底蔓延開來,風吹開,微微波浪泛起漣漪。血上飄來一具具屍體,總有十八具浮屍,他們的身上用細細的繩索綁着,每一根繩上綁着金色的鈴铛,漂浮而來,詭異而空靈的聲伴随着屍首越來越近,直至岸邊。

“起初還有人好奇,湊近去看。那些人穿着是舊朝官吏戲服,紅衣織着金絲銀線,腰間綁着玉佩錢袋,綁着金鈴铛,帶着金面具,就連手上都是玉戒指金镯。我們都是鄉下人,苦命慣了,見到錢早就紅了眼,根本不在乎什麽神鬼魔物。當時在我們這些人的眼裏,那些東西才是命。于是,有人開始打撈後面的屍首,沖上去扒衣服。”

陳大甲說起這時,嘆了口氣。他的目光追随着某處,像是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随後吐出濁氣,繼續說道:“誰知道那些看似完好的衣服,下面早已蛇蟲附骨。接觸到屍體的人很快被那些東西蟄了咬了,他們沒怕,而是起了私心,一起把屍首燒了。火光蔓延,燒了一天一夜,等到第二天,大家都去那骨頭堆裏撿值錢東西。”

“而就在那日後的一月裏,小藏村的人忽然全部暴斃。我四處打探,只聽來一個消息,那就是當初的那十八個惡鬼來索命了。那時鬧得沸沸揚揚,我與內子帶着小花膽戰心驚,直想離開青山縣。奈何那年起,匪寇盛行,我們是走也走不掉,待着也不安穩。內子便提出,要将從那兒拿來的金面具放回去。我本想和她一塊兒去,誰曾想,那日下工太晚,她恐夜長夢多,自個兒去了……”

陳大甲摁着額頭,想起那日場景,終是落下兩滴老淚,“是我的錯,害她沒了命,最後屍骨在哪也尋不到。”

“陳叔,對不起,提起了你的傷心事。”宋景給陳叔倒了一杯茶,沒想到惡鬼索命竟然是歷史遺留問題。四年前,是安富海派人來小藏山私挖鐵礦,落山為寇的日子。

同時,滿河血水,十八具浮屍,又是滿村暴斃,要說和鬼神有關倒不如說和這安豹扯上一腿更為合理。

許是覺得自己在小輩面前失了态,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眶,吸了吸鼻子,“沒事,沒事,都過去了。鬼神之說确實聽着離譜怪誕,但也不可不信。當時就是我沒當回事,覺得這跟金銀沒關系,才讓采琴……不說了這個,繼續說那惡鬼索命的事。當時事鬧得極大,還驚擾了咱們雲州的大人物。他們請了老雲山的巫女跳了五天五夜,之後封了小藏山,不準人再進。四年來,血水不斷不歇,我們也不敢再去,那兒就成了禁忌之地。”

“既然是禁地,怎麽還會有漁夫去那兒捕撈。”

金水河下游處是小藏村,背靠小藏山南山,河寬闊無邊,青山環繞。宋景似乎捕捉到了什麽,緊緊追着問。

陳大甲搔頭,“我也不知,可能是有人闖了進去壞了巫女箴言,惡鬼這才被放出吧。你看,這不是又有一具浮屍了。阿景,也別怪陳叔多事,可惡鬼害人從不挑,當年死了的何止幾個惡毒村民,還有不少無辜壯年工匠失蹤……最好是把當年的巫女再請來,封印惡鬼。”

雲山巫女,這是沒聽說過的職業。宋景記下,點點頭,鄭重說道:“如果能遇到沈大人,我定會如實告知。只是老雲山應當是在雁都,請巫女怕也是要很久才能來。這惡鬼,要想讓他現形就得打他個措手不及。”

她敬鬼神而不信,四年前定是有人裝神弄鬼,至于是誰,一目了然。只是,四年前的流言傳出,甚至還宵禁,難道是沈知寒背後推導?

想起那騷包言辭确鑿,成竹在胸的模樣,宋景只是安慰一下陳叔,便沒有再提這件事。

至于浮屍的身份,她本能猜測是失蹤的人有關。

宋景咬着唇,她覺得安富海在此處還有暗箭。而這次浮屍案件,極有可能就是暗箭始發的信號。

米糕香味漸漸傳來,松軟的表皮按下的瞬間彈起。羅娘、檀娘、小花三個正拿着毛筆蘸着紅曲畫花,點紅點。

宋景給陳大甲裝了不少,連吃帶塞往他懷裏裝。

“莫給了莫給了,這麽多,我和小花兩人吃都吃不完。你留着給羅娘,叫她帶去。去金絲樓,若能學好,便是三四年不得出,這孩子瞧着也是重情義的,讓她帶去,聞聞味道也好。”

推脫來去,陳大甲最終還是收下,臨走前又說了幾句老雲山巫女和惡鬼索命的事,叫宋景放在心上。

到門前,陳小花還抱着檀娘,兩人哭的同個花貓子似的。怎麽拉都拉不開,想着反正這幾日都不用擺攤,只用供縣衙幾人吃喝,就說把小花留在家裏幾日。

陳大甲本不同意,但見小花哭的可憐巴巴,又覺得來去城門确實也危險。在青山縣城好歹有衙役巡邏,不必擔憂,于是捏了捏女兒的臉,“那你在阿景哥哥這兒要聽話,莫同在家一樣盡耍小性子。爹來接你時,可要乖乖的。”

陳小花重重點頭,“爹,我會聽話的,你說完我就找檀娘妹妹玩了。”她趕緊跑了,根本不理自己親爹。

羅娘抓了把瓜果,呼喚她們來。

宋景看着一臉無奈的老父親,失笑道:“陳叔,就放心吧。小花在我這,受不了委屈。”

“我是怕你受委屈,她那性格和她母親像……那我便先走了,對了,你家羅娘去金絲樓是何日?”

“大概是五月廿二。”

陳大甲哦了一聲,“正好,那日我去牛頭縣,你要沒事就跟我一塊兒,當是送送你妹妹。她遭了這麽大的事,只有你幫她,恐怕是将你作唯一親人。說是鄰縣,來回也要一日,多陪陪也是好的。”

宋景點頭,放在了心上。

羅娘身邊圍着兩個小蘿蔔頭,吵着鬧着要聽故事。還記得初春,檀娘還是畏首畏尾,要看臉色活着的丫鬟,這時嬌氣靈動,像個活着的人了。

“景哥,你也快來吃點米糕。”羅娘眼眸流轉,沖她揮手。“快來啊,檀娘、小花,快把阿景哥哥拉過來一起玩。”

那兩個小蘿蔔頭也跟着笑起,直直撲過來。

宋景忽然張開手,作爪狀,等人來了,也大聲叫着反沖過去,“嗷嗚,嗷嗚,我不吃米糕我要吃——小孩!”

“啊——”

“啊——”

兩個小孩尖叫的跑開,一院子的笑震向天際。

這兩天,宋景去縣衙都見不到沈知寒。

一肚子的話,只能憋着。

不用擺攤,空閑的時間裏,她去了小藏村。那兒河面廣闊,遠處青山如黛綠,小藏山就在對面。

崖壁光滑,如高聳之雲樓。

細泉落九天,細聞無聲。血水就是從山谷流出,現在淡去,但依稀可見朱紅。她來時,有塊荒碑,小路生雜草,枯枝鋪滿,近不見人,只能聽見鳥雀哀鳴。

宋景搓了搓自己手上豎起的寒毛,滿鼻的鐵鏽味讓她很不自在。這些日子,惡鬼索命的流言越演越烈,還未日落,百姓們都關門閉戶。

唯獨霜月坊還開着,但也不如往日熱鬧。

遍尋不到沈知寒,她本想自己來這查案,但這片過于寂靜,讓她極其不安。

思來想去,她還是得找到沈知寒。

轉身離開,遠處的屋子裏便出來一人。她圍着面紗,因着是前後腳,并未發現宋景來過。女子跺腳,嘴裏念念有詞,“他到底把阿姐藏在哪裏,連個信也沒有,竟就死了。”

女子斜簪木梨,走動間水波晃動,面容着急。

直到所有屋子都看過,這才哀戚而出。

她望着遠處,呢喃自語,“夫君,我替你殺了沈知寒,你便入夢告訴我阿姐在哪……殺了沈知寒,殺了沈知寒。”

——

到了縣衙,還沒進去,就見到陳平安匆匆忙忙跑出來。

眼見要相撞,陳平安急急剎住腳,“宋……宋老板,你怎麽來了,知縣不是給你假了?”

宋景:“平安,沈大人在哪,我要見他。”

陳平安抖了抖肩,眼角卻向外看。

“大人他說明日就能抓到兇手,今日提前開慶功宴,叫我們都去。”

“我怎麽不知?”

“大概是知縣忘了,正好您來,我同您說了。”陳平安笑呵呵,“我便先走了哈。”

宋景看着他遠去的背影,覺得沈知寒做事越來越摸不着頭腦。

她轉身,朝着霜月坊去,此時餘光突然有東西一閃,巷角出現一抹青紗。

一直跟蹤人,走了小道,見她鑽入後門,宋景才靠在牆邊蹙起眉心。她舉頭看着那三層高的閣樓,每每在夜裏,總會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神仙地,銷金窟,最屬霜月坊。

霜月坊的人躲在縣衙門口刺探消息,難道她們和安富海有關。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