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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霜月坊

花廳群蝶飛舞,樂伎奏南鄉小曲。女子嬌俏玲珑,高臺之上,蓮花臺座幔條飄揚,女子水袖浮動,腰間銀鈴陣陣。

陳平安推門而入,原本被迷的魂飛了回來,與外頭紙醉金迷不同,屋內的衆人個個板着臉,根本沒有一點沉醉其中的樣子。

他臉藏不住事,瞧着大夥滿頭疑惑,今夜不是來喝酒撒歡的嗎?

“平安,快把門關上。”丁長安瞪了一眼,呆站着的少年立刻轉身,砰的一下,門瞬間阖上。

屋裏的燭火明明滅滅,有那麽剎那,陳平安以為來了哪座山頭。他趕緊退後,混入後面那群人之中。

丁長安握緊配劍,今日穿着常服,灰撲撲的圓領袍上繡着一朵木芙蓉,和他那張剛毅的臉極為不搭。

他側頭,看了眼座上的沈知縣。

沈知寒松開緊緊攥着拳,灌下口冷酒,成敗都在今夜。

他已請了裴子路在外守着,只要藏着的惡鬼得知他至今還不知道小藏村浮屍的真相,就會铤而走險去給安富海送信。

外頭端來糕點酒水,屋內的氣氛稍緩和。

大夥吃吃喝喝,唯獨丁長安和沈知寒心不在焉。

前者支支吾吾,嘴裏喝着冷酒,心裏卻沒有滋味。他看了眼沈知寒,根本不知道這新來的知縣到底打的什麽主意。現在滿城風雨,已把“河漫血水,惡鬼索命”的流言鬧得沸沸揚揚,城中人人自危。

張之和的人被拔除的七七八八,人手根本不夠,他們今夜沒去巡邏反而來被叫來這裏喝花酒,真要再出小藏村的事,恐怕背鍋的又是他們這群青山縣的衙役。

丁長安咬咬牙,上前進言:“沈大人,屬下還是帶兩個人去巡邏吧。”

沈知寒搖了搖杯裏的酒,擡起眼皮,随後往外一眺。此時天蒙蒙黑,霜月坊外的攤子也已陸陸續續收起。甚至連附近的小瓦子也沒了人,黑了燈,河對面的燈在風中搖晃,落在水影裏,徒留一點亮。

幾艘烏桕船漂泊在岸邊,似幾根茅草零落。

他扯了個輕笑,手指着外頭,“丁捕頭,你瞧瞧外頭根本沒人,你去巡邏什麽?”

丁長安這才注意到,不止外頭沒人,就連霜月坊也極少有客。他一時不解,茫然時,沈知寒開口:“堵不如疏,收不如放。我們越是藏着掖着,這事就會和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直到不被我們所控制。反之,流言從我們這裏出,到時就能攻其不備,抓到那只四年前的惡鬼。”

“沈知縣,巫女封印,小藏禁地,入者皆死。水下浮屍都還安靜的在水底,只要将小藏村再次封印,我們不去動他,就不會再有死人。”

沈知寒捏着杏仁,唇尖輕笑,“丁捕頭,你真的信什麽惡鬼、禁忌?在我看來,那不過是有心人在裝神弄鬼。”

只怪四年前,他不在,不然肯定抓住了全部惡鬼。

陳平安眼一直看着下方,正好瞧見被粉衫女子迎進來的宋景。

沈知寒目光正好下望,在那些多餘的幔帳和燭火中,他看見了那道身影。

“阿景?他怎麽來了,誰告訴他的!”

陳平安探了探頭,被沈知寒的冷聲吓到,嗫喏:“我來時剛好遇到宋老板,和他說了您在霜月坊宴請的事。”

沈知寒回頭,不滿的壓着眉。他不想阿景卷入其中,這趟可比小藏山剿匪要危險。他正要發火,很快底下傳來争吵。

他定睛一看,是有個不長眼的撞了宋景。

“平安,還愣着幹什麽,去把宋老板請上來。”丁長安察言觀色,很快看出沈知縣的意思。

陳平安嗯了一聲,轉身飛跑。

“你不長眼是不是,沒看見老子……咦,你瞧着有點眼熟,我是不是哪裏見過你?”玉闕多飲了兩杯梨花酒,瞧名不烈,後勁很大。他迷瞪着眼,站也站不穩,邊上的小伎十四五,身子嬌弱如楊柳,一半的薄紗已被男人拉下,露出半片光潔的肩頭。

宋景面無表情,不想和他争執,于是讓開一條道。

玉闕盯着宋景,覺得自己就是在哪裏見過這人。小伎擔心兩位客人打起來,趕忙伸手攔住玉闕,溫聲細語說道:“郎君莫氣,壞了身子可不劃算……”

啪——

“你這賤人,有你在這和什麽稀泥。”

小伎捂着臉,淚含在眼眶裏根本來不及落下。她麻木的跪下,磕頭求饒,好像是記在骨子裏的動作。

玉闕根本不解氣,擡腳就要踹。

所有的事情都在一瞬間發生,宋景來不及喝止,跨步上前,猛地一推,玉闕直接摔了個底朝天。

“你大爺的,你竟敢動爺我!”喝醉了的玉闕怎麽也爬不起來,他眯着醉眼看那敢動他的人,模模糊糊想起一點事。穿紅衣的劉媽媽帶人過來扶起他,玉闕全身都疼,說話都不利索,只叫嚣着讓宋景等着。

劉媽媽怕鬧出大事,攙着人送了出去。

粗使的婆子一手拎着小雞似的女孩,根本不顧她的哭鬧,拖着到了後院。宋景皺起眉頭,快步跟上。

陳平安才下來,就沒見到人。

待在原地撓頭,心說宋老板這會兒去哪了。

這時一陣風忽地刮了過來,撞得他差點飛出去,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聽得老舅的怒吼,“陳平安,傻站着幹什麽,還不快跟上。”

丁長安罵了三四句蠢貨,趕緊跟上。沈知可不能出事,出了事,青山縣就完了。

前廳莺歌燕舞,絲竹聲聲,而後院竹影漫游池塘,月融融,佚?格外閑靜。

小伎的嗚咽聲在此地格外清楚,宋景驅步上前,很快就被劉媽媽叫住。“你個雜種,來我霜月坊竟敢鬧事。本想送走玉小郎君再同你算賬,你倒是自投羅網。你們給我上,把他給我抓住痛打一頓,然後送到玉府去給小郎君賠罪!”

姓玉,是玉家行小的兒子玉闕。

在知道玉徵要對付他們宋記後,宋景早就托人幫忙調查玉家的背景。他們玉家是青山縣的富商,以經營酒樓為主。在幾年前,玉老員外因不服賊寇,硬要出城,而被射殺在小藏山。

随後玉家破落,銀月樓一枝獨秀,露栖閣再也沒有以前的光耀。玉家之後子孫,除了玉徵還算苗子,其他兩個皆是個頂個的廢物。

她臉抽了抽,還想過些日子對付玉家,沒想到人非得撞她槍口上。那臉都遞過來讓她來打,自己可不能浪費了。

宋景道:“我自是可以去給他賠罪,但剛剛那孩子沒錯,放了她。”

“還有心思管人死活,”劉媽媽陰陽怪氣,手中的桂花團扇搖了搖,又嗤了一聲,“霜月坊有霜月坊的規矩,那小雜種沖撞了貴客,叫我損了多少錢,你讓我放了她?”

“這錢,我出。”

劉媽媽頓了頓,有些狐疑的睜開眼瞧那院中的人。池塘邊落下一抹月光,正好照亮了這人。臉生的不錯,但面生,口音奇怪,是個外鄉人。身上衣裳也不是什麽值錢料子,素素的一身竹青色袍子……

沒錢沒勢的東西罷了,還想買人。

不過,錢多錢少都是錢,劉媽媽也沒馬上拒絕,而是上下打量,最後嬌滴滴問道:“那你說說,出多少錢。”

宋景本能的厭惡這種語氣,像把活生生的人當作一個物件。她頓了頓,将話語權重新丢回給了對面豐腴的婦人。

“你定。”

劉媽媽輕蔑地瞧了眼那冤大頭,伸出手指,給了個數,“五十兩。”

買回來的姑娘還不足三兩,将養在霜月坊裏,點她的可不止一位,那錢早就回本。但劉媽媽是見肉不撒嘴的,眼看這人已被玉小郎君盯上,命都快沒了,這錢自然也要掏到她袋裏。

她篤定宋景拿不出只能交底牌,搖搖扇子,等着這條大魚自己到她網裏。

還沒開始高興,身後就有了喧鬧。

眨眼間,她背後的大漢全都被丁長安撂倒。沈知寒敲着折扇,一下又一下,“五十兩,本官看是不夠。”

劉媽媽看了眼丁長安,瞬間明白過來這個壞她好事的是新來的知縣。她臉被吓白,但好在多年經歷沒叫她直接跪下,咬了咬唇,又風情萬種的展笑,“這位俊朗如谪仙的怕就是新來的知縣大人吧,哎喲,早該同奴家知會一聲……”

沈知寒冷眸一瞥,打斷了劉媽媽的話,“本官聽說霜月坊做的是正經營生,不會逼良為娼,今夜瞧來,怕是不盡然。阿景,去将那小丫頭帶回來。”

宋景點頭,轉身就去後頭屋裏。

她走的很快,但還能聽到沈知寒後面的話,“丁捕頭,把霜月坊給我圍了,這裏的人一個都不能給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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