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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你這骨頭輕的,媽媽養你是叫你伺候那些貴客,你怎敢去得罪人。要不是你這張臉和這個身子還得替咱霜月坊賺錢,不然我定用鞭子打的你皮開肉綻。”婆子顯了顯手中的鞭子,吓得白雪大氣不敢出喘,這才哼唧道:“在這紅粉窟裏摸爬滾打,你就得明白一個道理。讨好男人才是正事兒,你發發善心,去惹事端,只會害了你自己。”

昏黃的燈光下,四周都是吱吱的老鼠叫。

白雪咬着唇,眸間滴着淚,她擡起頭,哽咽應着:“奴知道,奴錯了。”她抱着膝蓋把頭沉沉低了下去,就和往常一樣,熬過去,熬過去就好了。

婆子松了語氣,“白雪,等玉小郎君把得罪他的人處置了,到時媽媽就會送你去玉府,你的好日子也來了。這時吃吃苦頭,也好長長記性,免得去了玉府得罪了人。”

宋景聽了半天,确定了之前那個就是玉闕。她掂了掂手裏的石頭,摸到了婆子身後。

白雪瞧見一切,瞪大了眼,怎麽也說不出話。

婆子疑惑:“你看什麽看,難道還不服氣?好啊!小賤蹄子,你還敢瞪我是不是!老娘現在打你出出氣……”

碰的一聲,婆子應聲倒下,宋景冷哼一聲,“狗仗人勢的東西。”

小丫頭瘦瘦弱弱,可衣裳‘猶抱琵琶半遮面’,暗紋竹葉抹胸硬是把風光擠出一線。她眨巴眼,“是你!郎君,你怎麽在這?”

宋景沒有再靠近,而是站在門邊,往外撇開眼神,側着身子讓出條道,“我來帶你走的。”

走?

白雪愣怔,她目光茫然,似有些聽不明白郎君所說的話。

“你難道不想離開霜月坊?”宋景往前踏出兩步,身後久久沒有聲音,遂轉頭,看着那昏暗髒亂中唯一一朵芙蕖,她柔弱不可矜,雙眸猶似北宸星,她慢慢柔和下了聲,“我是帶你離開這裏,日後你便自由了。”

“自由?”白雪捏着衣襟,默念兩遍,似聽到不可思議的事。

霜月坊的姐妹贖銀最少也要五十兩,而眼前男人身着樸素,怕是拿不出那麽多錢。她露出虎牙,彎着眉眼與宋景說道:“奴的賣身契在劉媽媽那兒攥着,如果離開這兒,這輩子就會同老鼠般見不得光。白雪不願過這種日子,多謝郎君好意。倒是您,玉家小郎君睚眦必報,一句不順,就會記恨在心。你我今日開罪了他,定會被他報複。郎君,你還是趕緊離開這裏。”

眼前的男人巍然不動,只是靜靜看着她,“你放心,我未曾犯法,玉家也不敢以私怨打殺我。而且這兒的劉媽媽很快就會認罪伏法,不管霜月坊昨日作何營生,今夜開始,都會徹底改變。白雪,你該好好想想自己的未來。”

白雪看他要走,急忙站起來。一時腿軟眼黑,只能扶着牆,滿屋的月色褪去,“郎君這話是什麽意思,霜月坊怎麽了?”

宋景溫聲說道:“不管發生什麽,都不會比現在更差。走吧,随我去見個人。”

白雪依靠許久,最終還是提衣跨過門檻。

漫天月,白玉盤,華光耀眼,她望着宋景,低聲重複那句話。

不管發生什麽,都不會比現在更差。

滿堂燈火,霜月坊的衆人全都圍聚在一塊兒。以劉媽媽為首,依次站着花魁柳霜月,四花娘子梅蘭竹菊,以及後頭瑟瑟發抖的樂伎和舞姬,小厮與婆子則被看守,個個噤若寒蟬。

陳平安傻傻看着,拿佩刀的手都有點抖。他往後看看,覺得不可思議,呢喃道:“不是來吃飯的嗎?”

“還想着吃飯,怪不得捕頭老說你飯桶。”陳平安被打了一下,臉上很是惱怒,但轉身看見那張調笑的臉,撓了撓頭,喊了句大富哥。本來衙役該有二十名,後來除去張之和,連帶着把摻和過青山賊匪的人都抓了起來判刑。

之後衙役就剩下六個,他和老舅,眼前的李大富,還有在場維持秩序的路三,宋三林,牛九。

他撓了撓頭,覺得大家都有事瞞着他。一行人,只有他什麽都不知道,看李大富毫不震驚,他是傻子也猜到了。陳平安忽的拉下臉,撞到李大富的肩,他啧了聲,“大富哥,你們今夜有計劃也不和我說,不夠意思。”

李大富餘光瞥了下臺上的沈知寒,又掃了一眼恐懼害怕的劉媽媽,拉過陳平安,小聲解釋,“怎麽沒說過,當時議事你不也在,後來還叫你去傳今夜不宵禁的消息,你就沒想到是為了什麽?”

堂前議事太繁瑣,不愛聽的陳平安早就打盹去了。

他抓了抓自己跑亂的頭發,想去看看自己老舅,他也同自己一般驚訝。想來,也是議事時走神,睡了。

“大富哥,你就告訴我吧。”他根本聽不懂,餘光看去,沈知縣正垂頭和宋老板說什麽,而邊上站着個小姑娘。那丫頭臉熟,好像是之前玉家那個混賬打的小伎子,“總不能是為了個女人。”

大富白了眼,直接給了個腦瓜崩。陳平安直接抱着頭,疼的瞪了眼。

“你這蠢蛋,今夜我們是來抓安豹餘夥,叫你不聽。”

他壓低聲音,偏頭掃過,很快發現那一衆人間最為淡定的柳霜月正對身側的婢子低頭密語,兩人退後,朝着後院去。他快速收回眼神,拍了拍陳平安,“我去找沈大人說個事,你在這看着。”

說罷,他轉身就往沈知寒所在高臺跑去。

宋景言罷從陳大甲處聽來的惡鬼之言,又說道自己其實是跟着一個偷聽的婢子這才追到霜月坊。

如果她猜得不錯,河漫血水,是因為小藏山的鐵礦。挖礦而導致河面變紅,最初采礦不深,洪水能控制在一個範圍。安豹為了不被人知道,于是就弄出什麽十八具浮屍,傳出惡鬼流言,屠村老小以讓衆人對小藏村心懷敬畏而不敢進入。

四年來,皆是如此。

唯一不同,是沈知寒帶着裴子路剿匪。鐵礦長時間不開采,金水河下流的血水慢慢褪去,膽大的人逐漸忘記了流言,而選擇進入小藏村,這才發現了河面上的浮屍。

浮屍與四年前消失的青山縣人有關,如果宋景猜的沒錯,那河底下還會有發現。

他的目光逡巡半圈,移回時,唇角的笑淡淡,幾不可查。還以為宋景對自己是特別的,是他唯一的兄弟,沒想到是見個人就會救。

“你來這就是要和我說這些,爺都知道了。阿景,你難道真要贖那小丫頭?”

宋景愣了下,是沒想到沈知寒問這個。

她回頭,白雪咬着唇,邁腿要過來。沈知寒哼了聲,吓得小嬌嬌縮着脖子,眼神委屈。

“白雪別怕,沈大人是個好人。”宋景溫柔的安撫,白雪嗯了一聲,感激的看向宋景,柔肢微福,“謝謝你,宋郎君。”

李大富這時幾步臺階并作一格,跳了上來對沈知寒耳語幾句。

宋景思來想去,還是出聲詢問,“出什麽事了?”

沈知寒警惕的瞥了眼白雪,嗤了聲,“謝謝你,宋郎君。我們這兒沒什麽事,倒是你,攤上一個溫柔鄉,怕是要開心壞了吧。”

酸溜溜的話讓宋景不知作何回答,她下意識去解釋,“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是沒有,我看別人未必。”他鼻間哼道,“要是救個人,對方就得以身相許,那阿景你可是欠了不少孽緣。”

白雪在其後,聽的清清楚楚。

自己是人小,但也不是由着別人欺負的。她蒙着淚,“大人這是指桑罵槐,意指奴纏着宋郎君?”

沈知寒抱着胸,那眼神反問她,難道不是。

白雪的心思被戳破,羞惱的跺腳背身。宋景想去安慰,卻一把被沈知寒拉了過來,“你別理她,就算想以身相許,她也得排隊。阿景救了那麽多人,難道都娶了。”

懂不懂先來後到,就要要以身相許,也是阿景救的第一個。

宋景是哭笑不得,不知怎麽就講到這上面去了。

沈知寒則是拍着好兄弟的肩膀,阿景的婚事,他有考量了。自己家中還有妹妹未婚配,肥水不流外人田,嫁與阿景,他才放心。

“阿景,你過來。”他瞅了眼白雪,那丫頭低頭抽泣,雷聲大雨點小,根本就是騙阿景的。怕阿景被蒙騙,他趕緊湊到人耳邊,把今日來這的緣由一一說出。

“爺來這是查惡鬼流言,浮屍真相。從小藏山回來那天,我就一直和裴兄尋那些工匠和礦工。這些人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十分讓我不安。直到昨日,我收到裴兄的信,在東林縣抓到一個叫李四的落逃賊寇,他很快招出了全部,說小藏山的礦工以及工匠早就被安豹殺了丢入山下。”

小藏山背後,就是金水河。

宋景:“在河底?”

沈知寒點頭,“去完義莊後,我們便去小藏村遣水性好的進河底下看,水下屍首如水草漂浮……總之,初步确定,死的确實是他們。這些人慘死,也說明了安豹思慮之深,在刺殺我前,處理了那些工匠,卻沒來得及解決那些箭頭和刀劍。”

或許不是沒時間,而是安豹自信。

宋景不想把功勞歸于自己,但按照劇情裏的發展,安豹确實是得手了。就像書中所寫,安富海是其樹之大,蔭蔽三州,這才會讓沈知寒的死被壓在那些案冊之下。

沈知寒再次壓低聲音,“原先爺還懷疑自己猜錯了,不過聽了阿景說的,我越發肯定四年前那個被落下的惡鬼就在霜月坊裏。”

原本他并不懷疑霜月坊,但四年前,這座廢棄酒樓忽然拔地而起,成為青山縣最為繁華之地。惡鬼流言,也從這一處發散而去,席卷了青山縣。

他環顧四周,視線定在人群中空出的縫隙。于是快速瞄了一眼李大富,後者點頭會意,直奔後院。

宋景順視線而去,什麽也沒看見,但她還是拱了拱手,“沈大人,我能做什麽?”

“什麽都不用做,随爺一起去看看抓到的是什麽鬼。”

她颔首,提衣袍要上前。

被丢下的白雪小步快走,拉住了她的衣袖,“宋郎君,奴……”

沈知寒這會兒眼神上瞟,作怪道:“宋郎君,宋郎君——阿景,你要再不來,爺就不等你了。”也不知道他生什麽氣,甩袖就自個兒離開了。

宋景皺起眉,拂去白雪的手,丢下一句“在這好好待着”便跟上了沈知寒的腳步。兩人如一對壁人,緩緩前行。

白雪握緊手,收攏在側。

宋郎君說,她要好好想想未來做什麽。

現在,她想好了。

嫁給宋景,成為他的妻,為他生兒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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