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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城外,月高懸于蒼穹之上,滿地白霜被馬蹄踏破。

裴子路看着前方,張一驅馬上前,恭敬說道:“裴将軍,四城門都已派人守住。”

今夜,是至關重要的一夜。

在小藏山一事後,繳獲非法鑄造的兵器,他本該第一時間向上呈報。但沈九說,這事極有可能與三鎮節度使安富海有關。他們邊州廂軍雖名義上不歸三州,軍報卻必須一級一級往上遞交,到時只會打草驚蛇。

他看不起安富海,覺得此人腦滿肥腸,好色成性,不成大用。不過是仗着十幾年前救駕有功才有今日之功績,但裴子路着實沒想到,這樣的人竟是狼子野心,劍指天子。

裴子路想到這裏,已是面無血色。

張一道:“将軍,接下去作何指示?”

“什麽?”裴子路回神,長指在眉心摁住,将這幾日的煩絲轉走,呼出一口悶氣,這才仔細去聽張一複述。原來是在青山北門抓到了個鬼鬼祟祟的腳商,盤查之後,從他包袱裏搜出了一封無字的信。

張一把信雙手奉上,信封上什麽也沒寫。

他眉頭蹙起,随即拆開,信紙是用新年桑州紙。薄如蟬翼,卻不透墨。這種紙,常供雁都、青州城、雲州城等地,青山縣這等偏僻之所居然有這等好紙,他展開信紙,果然無一字。

“可盤問過那行商的人?”

“他只說是個小娘子叫他送信,卻說不出名字。屬下看他并非說謊,恐吓一番,依舊那番言詞。将軍,咱們會不會抓錯人了?”

裴子路将其對折,放置鼻下,微微一嗅。張一屏氣凝神,直到将軍再次開口:“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此人行事詭張,夜裏出城,替人送信又說不出送給誰,誰送的。要說無辜,怕是不然。張一,你叫人繼續守着,不管是誰,只要出城,一律抓住,待天明審問後再放。這信,我先進城送去給沈九。”

“是”

柳霜月換過外衫,撤去發髻,她将手上身上所有的首飾都脫下塞進了秋環的手裏。

小婢子披着青衫,比她要寬大的外衫直接壓了身子,顯得她矮了一截。這會兒是在院子裏的茅廁內,外頭有一人守着,好在那人知分寸,離得遠,并不能聽見兩人談話。

“姑娘,這行得通嗎?”

女子眉眼如畫,玉姿仙容,是坊裏的搖錢樹。她眸間瞧不出喜怒,伸手将腰間的東西遞給秋環,舉手投足之間充斥着随意。

“劉媽媽今日得罪了新來的知縣,沒準霜月坊也不會再存在。那些錢都是我血汗,總不能留給劉媽媽或是她那姘頭吧。秋環,你就替我遮掩兩分,等我拿了錢,分你些,茲當是作你幫我的酬勞。”

霜月坊以柳霜月出名,紅極一時。

那從指縫裏流出點沙子,都要比尋常人家一年勞作要多得多。秋環重重點頭,“姑娘放心,秋環聽你的。”

柳霜月目送她出去,便聽到衙役詢問另一人。

秋環沉着聲,“她肚子疼,還要些時候。這兒蚊蟲多,我實在受不住,還請大哥先送我回去。”

腳步聲慢慢走遠,柳霜月從另一側門逃出。月色隐隐,她身上披着黑衣,不仔細瞧,只會覺得是一陣風。

後院無燈,她愛靜,是以獨居偏屋。

院子種着芭蕉櫻桃,門前兩缸重瓣蓮,此時風來,這些蓮花袅袅起舞。屋內點着香,冰片龍腦涼意入骨,柳霜月推開門的剎那,便覺得不對勁。

她咬着唇,暗道不好。

這兒有人來過,她鎮定了心神,手捂着腹部,額頭冷汗沁出。她眼力好,月色昏昏,依舊很快找到燭臺。

啪——

火折子上跳躍着火苗,從柳霜月的手上到了蓮花燭臺上。

她坐于圓凳上,唇瓣蒼白,并未側頭,就已發現屋內兩個不速之客。柳霜月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飄然的水汽氤氲,她險些看不清屋內的擺設。

“沈知縣,要是被外頭那些人知道您在奴家的房裏等着,怕是要被誤會了。”

她染着蔻丹的手指鮮豔明麗,上頭用白線勾勒出國色牡丹,幾條線段就能惟妙惟肖。柳霜月翹起拇指,尖利的指甲仿佛染血,她抹了抹小茶杯,随後放置對面的位置,輕笑道:“怎麽知縣還有偷窺的嗜好,那奴家來了葵水,想必你也不介意奴當着您的面更衣換褲了吧。”

柳霜月身姿曼妙,她的手柔弱無骨,落在肩膀輕捏羅衣。雙眸流轉,似明珠在夜。就在半褪衣裳至腰間時,那屏風後傳來了聲響,“阿景,你不許看!”

随後是一聲長長的嘆氣,以及另一少年的無奈的聲音,“我夜裏視物不清,就算你遮住我的眼,我也瞧不見的。”

“那也不能盯着那邊。”

“沈大人,你怎麽只準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這美人美景,就你能看嗎?”

眼看兩人在後面吵起來,根本不把自己當回事,柳霜月氣的嘴角抽搐!

“你們!你們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争吵聲戛然而止,柳霜月這雙眼看的清清楚楚,在那屏風後,兩個少年并排出來,沈知縣就跟看到什麽髒東西似的,硬是把另一個的眼遮住。

欺人太甚!

柳霜月想起正事,她瞥了眼茶杯,最後熄了怒火,柔聲道:“沈知縣來尋奴家,想必是有要緊事。劉媽媽欺壓姐妹,做盡壞事,霜月不想同流合污,為虎作伥。沈知縣想知道什麽,奴就說什麽。”

她故意看了眼那陌生的少年郎,加了一句,“不過,奴只跟知縣一人說。”

如果柳霜月是四年前的鬼,那就是安豹的人,沈知寒不可以和他單獨待在一起。覆在宋景眼上那雙手溫暖柔軟,輕如鵝毛,她伸手一拂,鵝毛卻絲毫沒動。

她嘆了口氣,哄小孩似的說道:“放開,我看不見。”

沈知寒理都沒理柳霜月,晾着人,嘴裏嘟囔不要。

阿景是他看上的妹夫,這雙眼日後只能看他妹妹,不能叫別的女人進了人心裏。

他打量了下柳霜月,心裏繼續否定。

尤其是長成這樣的,妩媚的太教男人喜歡,阿景受不住的。

柳霜月舔了下牙槽,翻了個白眼,坐了回去。

宋景的手在沈知寒的手背拍打兩下,認真說道:“沈大人,放開。”

沈知寒脫口而出的“不行”最終還是咽在了嘴裏,他瞟了眼宋景,唯恐他對柳霜月動心。好在,宋景好像真的看不太清楚人影,竟然朝着門邊走去,他趕緊上前一步,把人撈回來。

坐在桌邊,柳霜月又說只能和沈知寒一人待着,不然什麽都不說。

宋景揚眉,“不行。”

“我和阿景是兄弟,你和我說的,轉頭我就和他講了。現在直接省了這一步,你快說吧,我們聽着。”沈知寒也挑着眉,也不知哪叫他高興,說話時唇都揚着不放下。

柳霜月銀牙咬碎,細細的彎月眉蹙在一塊兒,她瞥了眼宋景,順手給倒了杯茶。

“這是上好的綠芽尖,兩位郎君試試。”

沈知寒正好渴了,端着就要喝。宋景按下他的手臂,在柳霜月的眸光中發現了一絲絲期待。她好像很希望沈知寒喝了這杯茶,想通其中關節,她抿唇一笑,把兩杯茶推遠點。

柳霜月:“你幹什麽,想羞辱我?”

“你兇什麽兇,坐好了。阿景就是不想喝茶,他喜歡飲子。”一杯茶而已,那麽激動幹什麽。

柳霜月沒想到沈知寒會這麽說,嘴裏越來越氣,幹脆罵道:“死斷袖。”

“你胡說什麽!”

宋景也跟着愣了,眼看沈知寒暴怒要和柳霜月講道理,她趕緊把人拉回來。

桌對面的也不知道是崩了心态,還是覺得沈知寒和自己是真的羞辱了人,徹底撕掉了僞裝。

她嘴裏不服氣,眼眶卻垂淚,“我說的不對嗎?你們兩個進來就手牽手,毫不避諱。沈知縣,你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在雁都,你可沒少做這種事。這少年郎秀氣溫朗,倒是比你以前的好多了。”

“你胡說什麽!阿景,你別聽這人亂說,爺在雁都是縱情山水,鐘愛打獵,從沒有龍陽之好。柳霜月,你再妖言妖語,別怪我……”

“沈知縣,你先出去,我有話要和柳霜月單獨說。”宋景打量柳霜月之後,打斷了沈知寒的話。

沈知寒拉住她的手,“不成,爺要和你一起。”

他要解釋,在雁都時,他根本沒幾個交心的朋友,和阿景這般的一個都沒有。

宋景望着那雙誠摯的眸子,終是妥協。她用同檀娘說話的語氣,邊摸着那圓乎乎的頭,邊笑着說道:“沈知縣,我信你,那你也信我一次好不好。你先出去,我和柳霜月說兩句話就出來。”

鬼使神差,沈知寒點點頭。

阖上門,檐鈴清響。

柳霜月盯着宋景,死死捏着手裏的簪子。此時的局面是她所沒有預料到的糟,她知道沈知寒沒有把鐵礦的事傳出去,不然就不會沒有發現那血水的秘密。今夜差人去送信,好叫主子知道。

她則留在青山,尋機為夫報仇。剛剛,是最好的時機,卻被宋景攔住。她恨,她恨這些人。

就當她要暴起時,宋景突然說道:“陳大甲,你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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