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柳霜月先是一愣,她沒想到宋景是問這個,捏了捏手裏的簪,她眉微微挑起,那雙清澈的眸充滿疑惑。
她以為宋景要問些安豹的事,怎麽又問起別的男人來。
“不認識。”
宋景得了準确的答複,凝目定在柳霜月雪白的脖頸上,随後瞧着那張絕豔的面容,想起了陳小花。明明是第一次見,眼前人的舉止和容貌都讓她下意識在腦海裏浮現出那張稚嫩的臉。
燭火下,她只能眯起眼,認真觀察柳霜月。
許久,得出一個結論:小花眉眼與柳霜月極像。
“你年歲幾何?”
“為何要同你說,你算什麽……”柳霜月睨了眼宋景,見他神色嚴肅,本想嘲弄的話又收了回去,“過了月底,便是十八。”
十八?小花今年虛歲十三,比檀娘長一個月。五歲生子,必然是不可能。
“你的娘親或者你有個姐姐,她名采琴。”
無怪乎宋景這樣猜測,主要是柳霜月和陳小花簡直就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起初離的遠,只覺得眼熟,這會兒從額頭到嘴唇,再從相貌分析到神韻,要說這兩個沒有點血緣關系,她還真的不信。
“你問這個做什麽?”柳霜月沉吟,她确實有個姐姐叫做采琴。十幾年前,他們娘親去世,父親再娶。她們姊妹雖差了一輪多,但感情深厚。年幼時,阿姐為了讓她有口飯吃,将自己賣了。
她垂下眼眸,在那不久後,親爹因為有了兒子,怕家裏嘴太多,連着她和還小的幼妹一同賣了。幼妹身子弱,病死在路途中,她姿容姣好,被賣入勾欄。四年前,被安豹虜獲,安置在了霜月坊作他的眼線。
安豹說過,阿姐被他好生安置着,如今在無人能找到她的地方。宋景怎麽會知道她的名字,難道安豹之前都在騙她?
去小藏村,沒有一點阿姐蹤跡。她原本想替安豹了卻心事,等他托夢,可此時,柳霜月心底泛起了波瀾。
“宋景,你找到了我阿姐?”
采琴竟真的是她阿姐。
宋景莫名松了口氣,安豹死了,他做的所有的事都被埋藏在了這片青山縣的地裏。柳霜月跟他數年,要撬開那張緊閉着的嘴,就必須使物去誘。
錢財,性命……柳霜月都不要。
重情之人定要以情攻之,采琴既然是她阿姐,知道真相後的她定不會再助纣為虐。
她手指骨節蜷曲,敲在桂枝挂毯上,“茶涼了,我去燒一壺。你起身,換件衣裳,以免身子受涼。”
突如其來的好讓柳霜月眉心蹙起,她望着宋景,燭光搖曳,只瞧清楚了少年俊顏上的幾分清冷。他視物不明,反應定會不及時,若是此時挾持他逼他告訴自己阿姐近況……
她伺機而動,毒蛇一般的瞳仁盯着宋景,打算尋他失防的一刻。
就在他背過身,要離開時,
柳霜月乍起,舉簪而來。她腰肢軟,常年練舞,手臂細長,稍一觸碰就能抓住宋景脆弱的脖頸。就差一點,差一點。
她死死盯着,破風而去。
黑暗之中,呼嘯起風。就在瞬間,宋景偏了一步,柳霜月身形不穩,直接摔了出去。
砰的一聲,沈知寒急忙推門而入。
他焦急的目光掠過阿景,見他沒事,這才叱道:“柳霜月,你竟敢行兇。”
宋景攔下怒氣沖沖的沈知寒,看了眼抱着手臂的柳霜月。她眉目緊鎖,背部弓着,雙手捂着小腹,情緒不穩還易怒,怕是經年身弱,痛經了。
身為女子,此時最為脆弱。
“宋景,我姐在哪?”
柳霜月唇都快咬破了,舌尖跟着一疼,腹內絞着根本沒力氣說。
宋景伸手,“月事來時,不能受涼,你先起來,過會兒我再和你細細聊。”
看着近在咫尺的手,柳霜月直接打開,她冷冷瞥了一眼,“貓哭耗子,你不過是我拿我阿姐當把柄要挾我。再說,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曉得我阿姐消息。”
“什麽阿姐,”沈知寒移回眼神,再看宋景,“阿景,你們在說什麽?”
宋景拉過沈知寒,盯着柳霜月幾近仇恨的眸。這些年安豹為了讓她當棋子,定然用了許多謊話,“柳娘子,先前我所說的陳大甲就是你阿姐采琴的丈夫。”
“四年來我阿姐都被好好看着,怎麽可能嫁人了?你休想騙我……”柳霜月越說越沒了底氣,安豹在去殺張之和前,她問起阿姐時那人躲閃的目光,腦海中,安豹每一次的敷衍都浮現出來。“安豹說阿姐被人買了,受盡苦難,只能靠藥物吊着,所以我才……他騙我,他騙我!我阿姐在哪,我阿姐現在在哪!”
柳霜月很快想明白了,她猛地擡頭,想去抓住宋景的褲腿。沈知寒眼疾手快,将人帶出門外。
門後,嗚咽聲不斷。
沈知寒看着宋景的側顏,忽然覺得她的秘密也不少,“阿景,你是不是有什麽瞞我的?”
宋景的動作一頓,感受着火爐裏的熱意,上頭沸水滾着,霧氣袅袅遮住視線。她撕開姜茶的袋子,憑借着記憶倒入茶壺中煮開。
“沈大人神通廣大,宋某的秘密,只要你有心都會查到。”
她神色冷冷,似乎不想多說。
“阿景,你放心。你不想讓爺知道的,爺不會私下裏讓人去查。”沈知寒不是那種人,他會等,等阿景敞開心扉,告訴他。
他說的很誠摯,就跟當初在破廟前,宋景信了。
沈知寒盯着那門,聞着姜味,下意識用手指堵着鼻間。見阿景久久沒回,他提着風燈又近了一些。阿景夜視不行,他剛剛就點了院中所有的石燈,又挂了燈籠。
“沈大人跟着我,難道就不怕人跑了?”
“跑?”沈知寒往前走兩步,靠着檐柱,頗為狂傲的說道,“她想跑也沒用,爺叫了李海帶人守着霜月坊外,只要敢跑,抓回來就是刑罰伺候。”
騷包撚了撚衣裳上落下的海棠,鼻子嗅了嗅,随後丢棄在鞋邊。花泥落在地裏,他看也不看一眼,轉頭見宋景提着青瓷碎紋茶壺,要再去見柳霜月,于是趕緊伸手,“阿景,這個燙,我來。”
他劈手去要,宋景怕慌亂間護着,茶湯飛濺。于是任由沈知寒獻殷勤,一直到門前,耳邊滿是他在京都交了什麽朋友,做了什麽。事無巨細,和那夏日蟬雀有的一拼。
宋景哭笑不得,其實這些天來,她也差不多明白了沈知寒是個什麽樣的人。看似騷包纨绔,實則是個有擔當有想法。他或許是雁都貴胄子弟,犯了錯亦或者是證明自己,這才來青山縣。
“好了,沈大人,你說的我都知道。”她站定,伸手,要茶壺。
沈知寒歪着頭,“你知道?”
也對,阿景說過他原也是雁都人,那肯定是曉得自己的。但他怎麽不曾有過阿景的半分印象,就在愣怔的剎那,手裏一輕。
宋景:“是,不管沈知縣從前什麽樣,如今的你都是愛百姓的好官,為查真相不顧自身危險,靠譜的好官。”
沈知寒臉一紅,想着自個兒這些日子的所為,心裏想自己真有阿景說得那麽好?
以前倒也有溜須拍馬的讨他喜歡,然而那些話怎麽聽怎麽假,他是一個字都不想信。現在阿景說的,他是不敢信。
沒想到阿景表面對他疏離客氣,內心竟這般推崇他。
以前那個纨绔沈九,他不會再去當。要做,就做青山知縣,好官沈知寒。
宋景敷衍兩句,看沈知寒不再追着她要認可,暗舒了口氣。她立在門前,輕叩門扉,還未開口,便聽得柳霜月腳步聲。
門一開,滿屋銀晖。
燭火飄飄,圓桌上擺着兩盞琉璃燈,柔和的光線充斥着滿堂。邊上擺着毫筆墨硯、桑州紙。
柳霜月着素衫,重梳發髻,蒼白的唇上點了些口胭,此時瞧着精神了些,“進來吧,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們。但阿姐的事,還請宋郎君如實相告,不要有隐瞞。”在宋景颔首後,柳霜月蹙眉側身,讓兩人通過。
三人重新坐下,卻不是先前的局面。
沈知寒左右看兩人臉色,做起來了斟茶的活。
柳霜月抿了一口,腹內疼痛平歇了一會兒,将早已準備好的名冊和賬本呈上,“張之和手上賬本應該已落在你們的手裏,這本記載更為詳細。而名冊,則是安豹這四年來所掠之人,不止青山縣縣籍,還有別地……但以安豹的性子,名冊上的人恐怕都兇多吉少了。”
小藏村的事以及張之和與安豹勾結,所有的事都說的明明白白。本該主簿在此記錄,但現下無人,沈知寒難得甘願為小,在側記錄供詞。
“我都說完了,該定的罪我不會推辭。十二歲時我聽聞阿姐被賣到青山縣,便想盡辦法跑到這裏。四年前,我在那條路上遇到了安豹,他說只要我聽他的話,就幫我找到阿姐。”
柳霜月胸前發疼,此時她柔弱不堪。安豹曾對她說過,只要再過幾年主子成了事,就會帶她離開霜月坊,帶着阿姐回雁都。
安豹死後,她悲痛不已,卻仍舊做好這個暗樁,想替夫君成事。可今日,宋景的一番話徹底推翻了她的認知,原來安豹從沒替她找過阿姐,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耍她。
她眸中帶淚,近乎可悲的問道:“我阿姐現在在哪?你快帶我去見她。”
照宋景說,她該是成家了。
她又笑又哭,抹着發紅的眼圈,反倒是止不住那連串的珠子。
“不行,不行,我現在是罪人,要是她知道我替壞人做事定會失望的。宋郎君,你就告訴我她過的如何,四年來,我竟不知她就在青山縣。”
宋景神色沉重,墨塊打圈的速度慢了系吖來,“她嫁了農戶,生了個女兒叫陳小花,天真可愛,同你很像。四年前……他們一家踏青小藏村。”
“等等!”
小藏村,四年前。
柳霜月咯噔一下,抓住了這兩個詞在嘴裏來回研磨。
小藏村的事她聽安豹說過,為了震懾這些愚昧的百姓,以及劫掠工匠而不被發現目的,這才選擇屠村。只要是見過十八具浮屍的人,都會被列入死者名冊。
為的就是讓這些人相信惡鬼傳說。
如果阿姐那天去了小藏村……
“阿姐也……也撿了那些金銀?”她聽到自己問出這句話,身子的力氣被一下子抽走,她巴巴的望着宋景,希望看到不同的答案。
宋景點頭,“是。”
她将陳大甲告知的事重說了一遍,柳霜月徹底絕望,她呆滞的呢喃姐姐教她的童謠,慢慢看向天邊那一輪殘缺的月,再無了神氣。
“門前大橋下游過一群鴨. 快來快來數一數二四六七八。”[注]
她重複着一次又一次,從輕聲到放聲大唱。沈知寒掏了掏耳朵,“這什麽小曲,詞倒野趣。”
宋景盯着柳霜月,突然丢失了往常的冷靜,起身一把抓住柳霜月的手臂,“誰教你的,這首歌你從哪裏學來的。”
柳霜月呆愣的轉過頭,手臂的疼讓她重新拾起了害怕。從那雙眼裏,她看見了那只翺飛的金烏。
“阿——放開我,放開我!”
她拼命的撲打,宋景依舊沒有放開。
那首歌,那首歌是她小時候做操的曲子,宋景百分百的肯定,在這時代不可能出現這首歌。
“阿景,阿景,快放開她。”沈知寒将宋景拉後,柳霜月抱着頭立刻躲在了桌子下。
“阿姐,有人打我。”
“好疼,月兒好疼。”
……
柳霜月瘋了。
宋景不信,一個幫着作惡的人竟經歷這一下就瘋了。可不管她怎麽說,怎麽問,柳霜月都只會叫阿姐。
“阿景,喝口水。”
天青色的茶盞裏是放涼的梅子飲,古法炮制,做法複雜,但口味比宋景積分兌換的半成品要好的多。
她揉了揉額角,那兒疼的厲害。
等緩和了些許,這才抱歉的對沈知寒說道:“是我的錯,如果剛剛沒有逼她,柳霜月也不會瘋。”
“不怪你,她心性看似堅韌,實則是靠着一點信念吊着。親姐被夫君所殺,如山來飛石,壓斷了心中那最後一根細弦。阿景,你別胡思亂想了。”
“可她仍舊沒說背後的主子是誰?”她和沈知寒都心知肚明,這些人背後就是安富海,可依舊不夠證據推翻他。
謀逆也好,屠村也罷。
安豹将本該指向安富海的藤蔓一一斬斷,這些賬本、名冊全都查看過,所有記錄都只能斷在了官匪勾結。
沈知寒安慰道:“放心,爺有計。”
他押了寶,安豹越想殺了誰,就說明那是最重要線索。只要南風把那個人送到三哥手裏,不愁安富海落不了網。
“但,柳霜月不是差人去送信。此時未宵禁,恐怕已逃出去複命。打草驚蛇後,你的處境豈不是更糟了。”
沈知寒一臉感動,阿景真的處處為他着想。
他張嘴欲言,便聽到外頭重靴落地之聲,緊接裴子路出現在那條小路之上。宋景心頭一跳,想起劉玉梅的話,本能想跑卻無處可去。猶豫間,裴子路已在門外,幽暗的眸盯着屋內的兩人。
重新見到了那張讓他牽腸挂肚的臉,裴子路勾起笑,捏皺了那封信。
“不必擔憂,信在我這。”
作者有話說:
門前大橋下游過一群鴨. 快來快來數一數二四六七八。——童謠《數鴨子》
預收求收藏:宣城城主只有一女,奉為少城主。她長相普通,但手段極強,舉城上下,沒有不服。自小,她和青梅竹馬的陸卯訂下婚約。可當事者雙方都極為不滿——
宣楉嫌棄陸卯流連花叢,其身甚髒。
陸卯厭惡宣楉姿色平平,聚衆嘲諷。
兩人互相看不對眼,誰也瞧不上誰。宣楉忍着陸卯,是為了全兩家顏面。而陸卯也以為,兩人會永遠這樣下去,直至成為一對怨偶。
直至,那日他親眼看見宣楉帶了個男人回來。
居高臨下的女人有着一雙極亮的眼眸,她與別人交頸相談,對他卻只是冷冷一瞥。
一句話,決定了他的命運——
“陸卯,如你所願,我會親自上門退婚。”
宣楉不住在府裏,她在外頭買了個小院,金屋藏嬌。
男人是她撿回來的,生的龍眉鳳眼,仙姿玉色,叫她極喜歡。
她想着,陸卯能沾花惹草,那自己為何不行。
選來選去,便看中眼前的人。白日少言寡語,最是恬淡的性子,可到了夜裏卻恰恰相反。
嗯,宣楉很是滿意。
她起初只是想養個外室氣氣陸卯,沒成想,後來淪陷其中。
或許,扶正外室也不無不可。
直到那日小年,萬家燈火。
她高興地提着今安最愛的糕點回家,待到院子,早已人去樓空。宣楉這才知道今安已恢複記憶,連夜離開,她手不穩,糕點掉了一地。
養條狗,尚且會對你搖搖尾巴。
她卻養熟了一條狼。
如果抓住了,就折斷他的翅膀,這輩子無法逃出她的手心。
……
元式被養在宣城的那些年,是他心中永遠的傷疤。
他愛上了那裏的少城主,最後才得知,她早已有未婚夫。他嫉妒的心催使他偷偷跟着,直到看見兩人供處一室內,商量婚禮。
元式慌忙中,滾下臺階,卻恢複了記憶。
小年,舉家團聚,而他做下了決定。
他要離開這裏。
小劇場:
銀色的鐵鏈随即拷在了今安的腳上,心愛的人站在逆光處,薄唇冷笑,“你想跑?”
他顫着嘴唇,卻怎麽也說不出話。
宣楉将他鎖在了那間獨屬于他們的牢籠裏,用一生鎖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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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潔
追夫火葬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