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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在裴子路跨進門的剎那, 宋景敏銳地覺察到了那炯炯目光。

她擡頭, 裴子路望來。

兩人視線交彙,最終是裴子路敗下陣來, 他移開目光, 将那封皺巴巴的信交給沈知寒。此時正好瞟到桌上的桑州紙,“紙張一樣,想來你們已經抓到背後之人了, 是誰?”

沈知寒邊打開信, 邊回道:“霜月坊花魁, 柳霜月。她和安豹勾結,為他物色來往工匠和傳遞消息, 甚至上次我在霜月坊布局抓安豹失敗,也是她導致的。子路, 你可有看過這信, 上面寫了什麽?”

他展開一看,什麽都沒有。

随即, 長眉皺起,将其舉高,透光也不曾見一字。

“怎麽什麽都沒有?”

宋景踱步上前,“我看看。”

沈知寒轉交,他對宋景有莫名的信任,“上面什麽都沒有,難道我們都被騙了。這信已經傳出去了。”

“不可能,我的人守住了青山縣,今夜總共只有幾個人出城。其餘人身上什麽也沒有, 只有些許財物, 應該是雞鳴狗盜之輩。”

裴子路語氣确鑿, 不是說謊。

宋景仔細觀察信紙,細聞下,覺察出股甜味。

沈知寒:“阿景,你有沒有覺得這上面有股和柳霜月身上同樣的味道。”

這房間內一直點着香,柳霜月愛吃冰酪,飲牛乳,是以他們一進屋子就被這些氣味包裹,有了沈知寒的提醒,她把信紙放在鼻下來回嗅。

濃郁的甘香萦繞鼻間,是牛乳。

“我在書上曾看到過,有人寫密信怕被人看出,便會用牛乳寫在紙張,等其晾幹後再放置火上烤,這樣,所寫的字跡就會顯現出來。”

宋景出言,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柳霜月用了這個法子,那還等什麽,快用火試試。”沈知寒催促,宋景颔首,随即拿着信,到了琉璃燈下,弧形的燈罩散出柔和的光。

燭火微微下,裴子路挑了挑眉,目光依舊在宋景身上。她不算高,但氣質疏離,那張臉擺着“生人勿近”這四個字。

一側的沈知寒與他挨着很近,裴子路雖有不快,但面上不顯。

他煩躁地轉動食指上的金絲鑲嵌紅寶石戒指,衣袍被風吹皺,自從那日見過宋景他就有意無意的和沈九打聽,長得那般相似,就算不是雁都的那位也定然是她的家人。

他遇見她太晚,将人放在心上時,她已是人婦。那時他跪在佛像前,舉誓從此心中唯她一人,不會再娶妻。原以為自己會孤獨終老,沒想到卻在這裏再次遇到她。

從沈九這得了名,他便立刻去信雁都。

就在今早,信到了。

陸家為了娶郡主,趕走了任勞任怨的童養媳。不僅如此,雁都還有一撥人在查景娘的下落,恐是來者不善。裴子路猜這些人背後不是朝雲就是陸玄。

女子好妒,定容不下夫君曾經有過如此親密的人。而陸玄,面相刻薄,多年扶持的發妻也可随意抛棄,做什麽都不稀奇。

他沒有想到,陸玄竟連一個女人都守不住。

如果是他,定不會叫景娘受委屈。

他內心澎湃,恨不得此時拉着宋景訴說這些年的思念。

就在要上前時,忽瞥到沈知寒。不,還不是時候。裴子路竭力讓自己冷靜,指尖刺進掌心,讓他将呼之欲出的愛意重新壓下。

他衷愛打獵,在發現獵物後,要徐徐圖之,不可躁動心急。

不然,她會跑。

慣來敏銳的宋景此時後脊發寒,裴子路毫不掩飾對她的興趣和好奇,目光灼熱而擁有掠奪性。即便低頭避開,也覺如芒在背。

心一陣陣的發慌,宋景想起了劉玉梅說的話。裴子路對兄弟極其仗義,近乎變态。那如果她的身份暴露,裴子路會多嘴告訴陸玄嗎?

概率五五分。

正常人,自然不會去管,畢竟是陸玄先負了原主。但裴子路是這個正常人嗎?

誰知道?

她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在意,自然地靠近沈知寒。

“阿景,你怎麽了,好像在發抖。”素來不喜和人太過接近的阿景,今夜卻和他挨的那麽近。他一低頭,就能聞到身側人身上的馨香,耳朵不斷攀升熱意,他避開一些,反而更加清楚看到阿景的手在抖。

那張紙都快和火苗接觸了。

“沒什麽。”宋景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将其穩住,餘光掃到裴子路依舊注視他,這種為他人獵物的感受着實不太好。

沈知寒卻不是傻子,他直身,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

琉璃燈下,宋景的側顏仿若畫上墨青,濃淡相宜。

而裴子路,眸光貪婪,如狼似虎。

兩人差不多高,身形卻相差極大。沈知寒偏瘦弱,手拿着折扇搖晃兩下,終是踏前兩步,擋住了裴子路的目光,“阿景一人就夠,我們就別去打擾了。”

他回頭,阿景微微側目,帶着感激的笑。

果然,他沒感覺錯,阿景在怕裴子路。

可是為什麽?

從之前他就好奇,對劉玉梅格外關心,還和裴子路認識。他是雁都哪號人物,自己居然不知。

他暗下決心,等此間事了,就帶着酒菜和阿景好好聊聊。

裴子路:“你剛才說花魁柳霜月,傳言她樂善好施,是個乞丐都會救濟,這樣的人和賊寇勾結,真是意想不到。如今她何在?”

“她已經瘋了。”

“瘋了?”裴子路沉聲,随後跟着沈知寒手指的方向,看向屋子最裏的床鋪上,他透過這層層障礙,卻是什麽都看不見,“莫不是裝的?”

沈知寒搖頭,“不像。”

“報應不爽。她為虎作伥,幫惡人做事,瘋了也是便宜她。這信的內容我看也不必再查,你直接帶着人和證據呈給大理寺。”

宋景的手一頓,差點将信燒毀。

柳霜月錯信了人,做錯了事,結局如此是她該得的。宋景唯有在她被送走之前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恰好此時,字跡顯現。

她眉心展開,“沈大人,快來。”

兩人頭碰着頭,比裴子路想的還要親昵。無名的酸意攀着他的心,肆意橫掃。在他心裏生出一個荒唐的想法,囚了宋景。

只有她恢複女裝,嫁給自己,這樣就不會和別的男子有接觸。她就像是瑰麗珠寶,理應藏在螺钿雕花木椟裏,叫他一人看着。

“你看什麽這麽入迷?”

裴子路:“沒什麽,信上有什麽?”

宋景抿嘴,那種好像要随時将她吞吃入腹的危機,從裴子路出現後,一直沒有消失。

她現在無比肯定,裴子路認出了她。

“是情報,還有一片殘破的月牙印。”桑州紙上露出灰黑色的印記,從安豹知道張之和會離開青山縣時,沈知寒就懷疑霜月坊還有他的人。于是演了這一遭,“當初我故意讓小藏村的流言散播,也讓她确定我根本不知道礦山的事。安豹已死,她安分守己,我不會動她。”

月牙,正是安富海府徽。

“那這信是鐵證。”

三人皆揚眉,随後一同颔首。

憑借此信,還有東林縣那收繳的私家兵器以及名錄賬本,還有張之和、李四兩個人證,安富海別想跑。

“青山縣無兵,衙役又少,我又是安富海的眼中釘。這些證據,怕是要移交給裴兄保管。”

裴子路:“交給我吧,今夜我就會帶回去,到時讓副将親自快馬加鞭回雁都交給大理寺。”

東林縣為重縣,直屬雁都。

其地鄰蒙國山脈,靠東海,是雁國的重鎮要鎮。東林縣背後是三大鎮,牛頭縣、武空縣以及青山縣。青山縣因為官匪勾結,導致發展緩慢,如今是三鎮最末。

不管是財力還是武力都不及東林縣,交給裴子路,沈知寒自是放心。

宋景修剪過的指甲幹淨整潔,此時重重劃過指腹,“柳霜月不能帶走。”

她深吸一口氣,沖兩人微微行禮。

“柳霜月雖是共犯,但如今成了瘋子,即便你們帶她去對峙,恐怕也是什麽也回答不了,反而會折了證據的真實性。”

裴子路收了笑,目光幽幽。

沈知寒則是睜大眼,第一次見阿景對這等案件上的事侃侃而談,他鼓勵地看着宋景,讓她繼續說。

得了沈知寒的肯定,宋景強摁下對裴子路莫名的厭惡,直視他,“一個瘋子的話,安富海若想反駁,輕而易舉。”

“那你說怎麽辦?”裴子路細細盯着那張曾讓他魂牽夢繞的臉,鷹眸慢慢眯起,有別于自己認識的景娘,宋景給他一種難言的陌生感——他想忽略卻無法忽略的陌生感。

在他心裏的景娘,是個溫柔賢惠,十分顧家的。她不會也不敢在這個情景下,同他們這些男人談論謀逆重案。

她為何會變成這樣?

沈知寒覺得氣氛不對,裴子路對阿景說話怎麽像審訊,“阿景,別緊張。爺仔細想了想,你說的也對。柳霜月确實是瘋子,帶她進雁都,恐出亂子。但她做了這麽多壞事,也不能因為她身世可憐,又成了瘋子就既往不咎。”

“沈大人,我并非是要求你們放了柳霜月。依照律法,一個瘋子若犯事,該如何?”

裴子路:“關進瘋人塔。”

宋景點頭,點頭示意這便是自己的想法。

“瘋人塔,像她這般的女人進去,恐怕過不了幾日就會香消玉殒。阿景,你真叫我驚喜。”本來以為她是只不會咬人的幼兔,沒成想,她一出口就要人生死。

他也是殺伐果決,絕不會對自己以外之人憐憫。原先的陌生感消逝,他對宋景更覺喜愛。

普天之下,只有阿景與他最為契合。

沈知寒卻覺得宋景并不是這個意思,她或許不知道被關進瘋人塔的人會怎樣。

他開口解釋道:“瘋人塔坐落于三鎮交界西山半腰處,毗鄰亂葬崗,被送進去的人一輩子都不能出來。柳霜月為人證,交由子路,至少可以留下一條命。若是去了瘋人塔,那裏陰森可怖,恐怕受不住。”

瘋人塔為七層,早年間關滿了人,三縣財政吃緊,都不願出錢。等塔內漫出臭味,才知道守塔人耐不住窮,卷了鋪蓋逃了。至此,瘋人塔年久失修,縣裏也不會再送人去關。

西山陳家莊很近,柳霜月關在那兒,有陳叔照應,至少可以保柳霜月一條命。宋景不想裴子路知道她的真實目的,長睫遮蔽,一片陰影籠于眼眸,“沈大人說的是,我多嘴了。”

“爺不是這意思,”沈知寒急了,在裴子路還沒開口前,快速說道,“不如這樣,柳霜月暫時先關押在縣牢,等我派人修繕了瘋人塔,再把她送去。”

裴子路猶豫間,被宋景搶了話,“沈大人英明。”

沈知寒昂着頭,耳尖瞬紅,他左手擡起随意向下壓,眼角眯起很是滿足。既有了決定,裴子路此時說什麽都沒用,甚至還會被認為插手青山縣事務。

他沉默間,餘光打量宋景。

不再是初見時羞赧會笑的娘子,眉眼未變,只是換了裝扮,氣質卻截然不同。

他按了按骨節,勸誡自己要忍住。

他妻必是要心甘情願跟着,強求得來不會長久。

霜月坊被徹底查抄,其中翻出不少陰私,劉媽媽姘頭是走南闖北的拍花子,去村子裏專收孩子,拐來後将姿色好的留在坊裏供作玩樂。劉媽媽還豢養瘦馬、小倌等,和小藏山匪寇勾結,專門辟出一條路,叫他們來去自如。

拍花子乃是重罪,給劉媽媽和其姘頭幫兇的人一一下獄。而留在霜月坊的姑娘們也得了自己的賣身契,詢問過後便可放回家。

白雪也在這些人之中。

半個時辰前,她還擔憂自己的命運該何去何從,得罪了玉闕又要成他妻妾,必會被他欺辱,屆時将會同他人鞋履之下的雜草一般,沒了屍骨。

而現在,她拿着賣身契,還有官府補貼的三兩銀子,眸中滿是迷茫。曾經自己那麽想逃的地方,現在輕而易舉就能離開了?

她舉目而望,平日争客搶人的姐妹們臉上除了喜悅也有疑惑和不安。

有人忍不住念叨:“霜月坊沒了,我們怎麽辦?”

“誰知道,咱們姐妹身嬌肉貴的,又幹不了粗活。沒了霜月坊,怎麽讨生活。”

她們都是自小就被買了進來,早過慣了這兒的生活,突然沒了依靠,心口不住的發慌。有些說要找原先來的客人,自薦上門。有些則說等出了青山縣,就重操舊業……

一個劉媽媽沒了,那還有別的王媽媽,柳媽媽……只要男子沒死光,她們就還會存在。

白雪聽得喉頭發堵,想說兩句又覺得那些都是事實。

她們被養的太好,如珠如寶的拱着,除了會伺候男人其他一概不懂。出了霜月坊這扇門,迎她們而來不是明媚春光而是凜冽的東風。

她垂下頭,仔細盤算着原先的念頭。

宋景救了她,只要跟着恩人,自己就不用愁這些。

做妾,生子,她都可以。

白雪思忖間,耳邊傳來騷動,她踮起腳,朝着衆人視線所至之地看去。

宋郎君跟着沈知縣一同出來,身側跟着個人高馬大,長相俊朗的男子。而霜月坊曾經的花魁柳霜月貓在宋景身後,她怯怯拉着自己的衣袖,左顧右盼在好奇觀望。

柳姐姐這是怎麽了?

她要再看仔細點,就聽到丁捕頭大喊,“安靜點,安靜點。”

“都處理的怎麽樣?”

這些人骨頭軟,沒吓唬兩下就全都招了。沒罪的都在大堂裏,等着發錢和賣身契。丁長安瞄了眼自家知縣,這安置的錢都是他掏出的,這家裏有錢也沒像他這樣造的。

不過,知縣雖然傻但人好啊。

要按照往常,霜月坊沒了,這些女子最後也會被充公重新賣出去。他縱使有這恻隐之心,也沒那麽多能力去幫。

大多世人都是如此,各掃門前雪不管他家事。

丁長安:“都登記在冊了,賣身契也發了一半,也按照您的吩咐,都給了三兩錢作盤纏。”

說起這話時,丁長安臉色有變。

這三兩給平常人家,也能好好過活一兩月。多少農戶,辛苦半年,也才攢那麽點。而這些人,拿到錢時還覺得少。

他隐晦将這事說了出來,沈知寒倒不覺得有什麽,“你瞧,那些人身上穿的是绫羅綢緞。一寸布就要幾百文,吃喝穿戴更是,三兩可能只是她們指尖露出的幾粒沙子。”

他過過富日子,懂得這些女子想什麽。

“貪得無厭罷了,将這些人全都抓回來給牙行,發賣出去。也不用沈九你這般操心。”裴子路犀利的掃了一片,聽到這話的女子們個個臉色煞白不敢再嘀咕。

沈知寒:“倒也不必,既然嫌少,就看着多給點吧。”反正他有錢。

裴子路沉聲,“幫這些人做什麽,有錢也不是這樣花的。你要是不想損了你父母官的名聲,這事我可以替你做。人馬皆在城外,我可以直接押她們去牙行。”

既然是麻煩,就丢去別人手裏。像沈九這樣給自己攬事情的,他還未見過。

宋景不喜裴子路這番話,出言駁斥,“世道艱難,女子尤是。這些人不是一出生就是娼妓,賣她們的是拍花子,逼迫她們的是劉媽媽,給錢財買她們身子的是那些嫖.客。若有選擇,誰不想清清白白做人,裴将軍不想幫可以不幫,但不要阻止其他願意幫她們的。”

“既要貞潔,為何不去死。”裴子路與宋景只有一步之遙,聞言,眉心跟着擰起,“你說的很對,有人幫她們本将軍确實不該阻止,但阿景,睜開眼看看,這些人值得嗎?”

滿堂光輝,美人各異。

她們腰肢輕柔,互相挨倚,面容上似懵懂似清醒。

“你猜,這些人拿了錢之後會做什麽?”裴子路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有向善者,金盆洗手,改嫁他人。但更多的是蠅營狗茍者,她們得了錢,揮霍一光,最後還會做回現在的行當,甚至更慘。又有甚者,成為下一個劉媽媽,繼續迫害女子。阿景,你想過沒有。”

宋景愣住,她想過嗎?

救白雪的時候,就聽到她說過,做這個行當後她沒有了未來。

她貼着衣袍的手驀然收緊,喉頭只覺得有東西堵住,所有的話都在這一刻徹底消失。救人容易,舉手之間,剎那意念,就可以改變她的一生。但如何保證救的人之後不會繼續受苦,又或者成為別人苦難。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沈知寒忽視兩人間的暗流湧動,少年意氣風發,在高臺之上,伸手指着那些女子,“既然子路這麽說了,幫人就要幫到底。”

裴子路無奈看向和自己唱反調的沈九,“怎麽幫?”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沈知寒忽然生出一個點子,“阿景,可能需要你幫我。”

宋景不解,沈知寒要她幫什麽?

但有裴子路先前的刺激,不管沈知寒要她幫什麽,她都會做。

“好,沈大人只管說。”

裴子路看着兩個不聽話的人,心裏一陣陣發堵。

沈知寒冁然而笑,在沒和所有人商量的情況下清了清嗓子,“今夜之後,霜月坊将不存于青山縣。取而代之的是女子學藝樓,本官會出資建造,之後會聘先生教導各類行藝。”

“女子學藝樓?”

“那是什麽?這和我們又有什麽關系。”

“對啊,說這麽多,該不是不想放我們走吧。”

……

竊竊私語不絕于耳,但大多數都在好奇。這就達到了沈知寒的目的,他輕笑,随後說道:“女子學藝,顧名思義,便是教會你們生存之道。本官知道,你們并非生來為娼,時運使然,讓你們沒有選擇。所以本官願出資設學藝樓,供青山縣女子上學。”

生存之道囊括各行各業,廚、醫、編、繡……只要她們願意,學藝樓便會增設課程。

沈知寒:“這是本官臨時所想,要想實施還要些時日。你們想走,拿着賣身契離開青山縣,不可停留。本官在此可以天子發誓,只要你們願意留在學藝樓,聘師也可,學藝也可,本官絕不收分文。”

登時嘩然。

他壓了壓手,“但你們學成後,必須自食其力,不準再做本行。若有留下的,帶着你們的賣身契去陳平安那裏登記。”

無人動。

宋景想起裴子路的話,又想起曾經看過的一部紀錄片。娼妓被解放的路是漫長而艱辛的,她們早被洗腦。再加上通過身體賺錢來得快又多,自然不肯幹別的苦力活。

衆人搖擺不定,聽上去很好,有吃有住還能認字學藝,不用她們伺候男人。天上會掉餡餅嗎?她們都有些不敢信。

白雪咬着唇,直到洇出血,她這才松開,轉身朝着陳平安走去。有第一人,就有第二人,随後是成群結隊擁着去。

霜月坊近乎四十人,包括小厮,奴仆和婆子,都願意留下。

裴子路看着如此情景,嗤笑:“沈九,你這樣不過是吃力不讨好罷了。女子學藝樓?”

終将成為一個笑話。

沈知寒反駁,“未必,你覺得女子蠻化不講理,是因為她們從小就被困在這個地方,目及之處除了男人就是争風吃醋。今後,她們會不一樣,我會請先生教她們讀書識字,有了閱歷和見識,所思所想就會是另一番天地。”

“何必……”大費周折。

宋景打斷他的話,“剛才裴将軍的問題,我已有了答案。”

是,确實會有裴子路講的那樣。天下那麽多人受苦受難,你救了這個還有那個。甚至救過的人也會成為惡人,為非作歹。

那還要救嗎?

宋景的回答很肯定,要救。

“違法犯罪,自有律法責罰。若雁律嚴明,必不會再出現惡人磋磨好人的事情。裴将軍,你要想問罪,該問問這世道。為何對女子、窮人格外施加苦難,而對富者官宦尤其寬容。”

最苦最難的永遠是底層百姓,吃人的世道下,她救人難道還救錯了嗎?

“裴将軍,她們并非是鞋底黑泥,是叫人踐踏的命。這些女人,也叫人,她們不是被買賣的貨物。麻煩脫手容易,你的良心能安嗎?”

宋景神色冷漠,說完話再也不看裴子路一眼。她身為女子,會設身處地為她們想。沒想到沈知寒也能說出,想出這個方法。在驿站時,他能和崔蘭說女子為官,已叫宋景驚訝。

在這時代,有一個和她思想相同的人,無疑拉近了她和沈知寒的距離。

她笑着望向沈知寒,卻沒注意身後那雙隐忍的黑眸。

霜月坊暫時事了,沈知寒撥錢,說要找個好點的工匠幫忙。丁長安領了任務,反正不走縣裏,他也不替知縣找個冤大頭省錢。

裴子路不能離開東林縣太久,他告辭時不見宋景,遂開口問了一句,“阿景去哪了,可是生我的氣不想見我?”

“子路,你怎麽對阿景格外在意。”從一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你在雁都時認識他?”

“不認識。”裴子路駁道,“今夜我所說大概是惹惱了她,你替我說幾句好話,日後定由你差遣。”他翻身上馬,目光直入城門,燈火之後是黑影,漫天只幾顆寥星,不及人世熱鬧。

沈知寒不信找鬼話,“你和他總共不過見了兩面,你就如此關心他有沒有生氣。子路,你不會告訴我,你……你好男色吧?”

裴子路緊盯着沈九,将心頭的不适拂開,他勒緊缰繩,猛地掉頭,“自然不是,沈九莫要瞎猜,先走一步。”

策馬而去,揚起塵沙。

少年揮開塵沙,納悶裴子路今夜的行為,“神神秘秘。”

丁長安摸了摸自己的鼻頭,“沈知縣,宋郎君還在後邊等着,我們該回去了。”

“丁捕頭,你說這兩個人到底有什麽鬼。”

“這……這屬下哪敢妄議。不過我倒是覺得宋郎君對裴将軍避之不及,瞧在坊裏對将軍唇槍舌劍,一點面子也不給,倒是叫我敬佩。”

阿景和子路,到底有什麽關系。

沈知寒捏着下巴,想了一會兒便不再想了。

“走吧,今夜,可還有別的事要做。”先前有個不長眼的欺負阿景,他可是要為好兄弟讨回公道的。

直至玉宅前,宋景依舊不明白沈知寒要她幫什麽忙。

她擡頭看着那兩只特制的無骨花燈,此時門房早已閉門睡下,徒留兩尊石獅守着。

“大富,去敲門。”丁長安整了整腰帶,李大富應聲跑上臺階叩門。

他力氣大,沒兩下,裏頭有了聲。

“來了,來了,別敲了。”門拉開一條縫,門房的眼都還沒睜開,“誰啊,我們家老爺早就睡了,不見客。”

李大富拱手朝後,“沈知縣有要是找你們老爺商量,還不快去禀告!”

“沈知縣?”門房揉了揉眼,探頭在外,這一看吓得不行。來的總共四人,帶頭的正是前段時間美名傳揚的新任知縣。

他一哆嗦,忘記關門,直往後跑。

“爺有這麽可怕?”沈知寒失笑,側目,正好看宋景心事不寧,“阿景想什麽?”

宋景:“我在想,沈大人帶我來這,難道是為了給我出氣?”

有人撐腰自然是好,可宋景不敢太貪。

她怕習慣了,日後就會得意忘形。

沈知寒折扇不離手,剛插腰間,随後又把玩在手,聽到這話,扇子猛地打開,他搖了搖,涼風入耳。

換做別人,他定要嘲笑其臉甚大。但阿景這樣說,他卻有些忐忑,“你不願。”

宋景先是感激一拜,想起山前她內心的搖擺,還有一開始對沈知寒的态度,慚愧道:“能被大人叫做兄弟,宋景實在羞愧。但教訓玉家,還是要自己動手更爽。”

“本官當你是兄弟,我動手,即是你動手。哦,對了,還有個人也得來,我瞧時辰,她該到了。”

話音剛落,便聽見陳平安喘氣的聲。

“大人,老舅,宋老板,你們怎的走的那般快。”陳平安擦了擦汗,一轉頭,身後空空,趕緊拍了下腦袋,“怎麽把白雪忘記了,等我,我馬上就來。”

“白雪?”宋景這才聽懂沈知寒的話,“沈大人,你……”

“還叫大人,既是兄弟,就叫我小九或者阿九,我家人都這般叫我。”今夜的事,他都看在眼裏,玉闕欺人就要做好被人欺負回來的打算,他扯了個笑,拍了拍阿景的肩膀,“等會進去,我唱紅臉,你唱白臉。”

“這學藝樓,可不能就爺一人出資,其他人沒錢也得出點力,這樣才好贖了他們欺負那些女子的罪。”

宋景展眉露笑,沒有将那只手甩下,而是柔聲應他,“好,小九。”

沈知寒望着那雙亮晶晶的眸子,手如觸電般快速移回。

他紅着臉,撇開眼,喉間将滾燙的心吞下。

怎麽回事?

他怎麽看着阿景,心會跳得那麽快。

難道是今夜事多,病了?

嗯,肯定是這樣,明天就找胡大夫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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