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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玉闕在霜月坊沒有盡興, 回來痛罵了院子裏的人後, 被涼風一吹,倏的清醒。

身側美姬環繞, 他逼着這些人褪下衣衫, 只用薄薄的披帛圍着,若有若無的風光,曼妙的舞姿, 即便沒有仙樂, 也如在雲天之上。

他随手一撈, 将美人攬入懷中。伸手捏着她的手,軟香滑膩, 心思一動,忍不住埋首在她胸間。輕輕的嘤咛在頭上響起, 玉闕行事荒唐, 翻身一轉,美人輕呼, 很快就被壓在下面。

但還未等他有所動作,外頭急匆匆進來一人,吓得衆人大驚失色。

來人看着眼前場景,臉色黑沉。

“胡鬧!”

他正要呵斥,丢下手裏的人,輕慢回頭,眼眸觸及那人竟染上驚訝,“大哥,你怎麽來我院子了?”

玉家, 就他一個混蛋。

爹不喜, 娘不愛, 甚至大哥也偏袒玉徵那小子。

他也不惱,誰都不管,反而叫他過的歡暢。

玉大郎目不斜視,想起來府的人,瞬間嚴厲斥責玉闕,“叫她們都給我滾,阿闕,大哥叮囑過你,切不可玩物喪志。你竟然一句都不聽,從外面厮混回來,又在府裏無狀。”

“你們都先下去。”玉闕收攏衣裳,摸了摸鼻頭,“大哥,我錯了,日後我保證不會這樣。你來尋我,定是有要緊事,別耽誤了。”

他認錯倒是快,玉大郎自小是看顧弟弟長大,父親忙着生意,母親又只愛朝佛。家中仆子待他不好,他只能帶在身邊。正是如此,才寵得他嚣張跋扈,惹了禍端。

他嘆氣,“你自霜月坊回來,是不是又惹事了?”

滿身酒氣的玉闕撓了撓頭,腦海閃過撞到自己的某個眼熟路人,肯定的搖頭道:“沒有啊。麻二的事還沒過去,我也不敢太張揚,去霜月坊找了個女人,後來嫌她太多嘴,壞了興致,我就直接回來了。”

“你倒有臉說起麻二,你把那婢女打的沒了一口氣,還讓她去阻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人死了,父親替你出面,逼迫麻二那些賭坊的人認罪。這件事鬧得如此大,不過是拘你幾天,不讓你出門,你就這麽忍不住,還去霜月坊!”

玉闕毫不在乎,死去的婢女,被陷害的那夥賭坊的人在他眼裏就跟一腳能踩死的蝼蟻般。

死了就死了,關他什麽事。

不過大哥如此生氣,他只能垂頭,眼眸卻絲毫沒有悔意。

“大哥,我知錯了。”

“是,你是知道了,就是不改罷了。阿闕,你如此性子,日後怎麽辦?你捅出的窟窿越來越大,我們就是有心遮掩也無力啊!”

玉大郎痛心說道,此時玉闕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懵懵地看着大哥。他怎麽沒聽懂,自己到底是惹了什麽禍了,越說越叫他驚人。

玉闕着急下,拉住了玉大郎的袖子。

他出聲要詢問,院子就傳來腳步聲,“玉大郎尋人怎麽這麽慢,本官茶都喝了兩盞。”

“大人,大人,我家小兒定還在酣睡,您親自去找,只會污了你的眼。”

玉闕聽到聲,還有點奇怪,指了指外頭,“大哥,爹和誰在說話。”

玉大郎臉色一青,沒想到沈知寒會用這一招。他來不及解釋,推着玉闕,“別管那麽多,你先走,往後門跑,這幾日先別歸家。這樣,你去莊子裏躲幾天,哥到時會給送東西。”

“到底怎麽了,大哥,你別推我啊。”他理直氣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跑什麽。”

玉大郎直接白了一眼,“你做的虧心事還少?別廢話,快跑。”

“跑哪裏去啊。”玉闕不明所以,怎麽也推不動。玉大郎着急下,聲音大了點,正好被來這的沈知寒聽見,他揚眉,看着院子你拉我扯的景象,低嘆一句好生有趣。

伴在邊上的玉如是恨鐵不成鋼,看着兩個兒子,火都要冒出來。他死死咬着牙,“大人……”

沈知寒嗤笑:“玉老爺,看來他已經醒了。”

“你是誰啊,竟敢闖我玉家家門。”玉闕剛說完話,玉大郎已經狠狠踩了他一腳,疼的他哎喲直叫。

玉老爺只覺得丢人,“閉嘴,你這逆子。”

“爹,我怎麽了。”玉闕腳背弓起,疼的眼淚直打圈,他抱着自己的膝蓋,誇張的跳來跳去。玉大郎捂着額頭,更是一句都不敢響。

沈知寒斜乜一眼,“玉老爺說,還是本官親自審。”

“不用大人,草民自己來。”玉如是陰沉着臉,對沈知寒微微拱手,随後上前兩筆,迫人的目光讓玉闕心都提了起來。

沈闕:“爹,你要幹什麽。”

在他還沒站穩時,玉老爺掄圓了胳膊,啪的一巴掌将人拍飛出去,“逆子,事到如今,還不認錯。”

“爹,小弟!”

玉闕被扇的昏頭轉向,唇邊盡是血,他迷茫擡頭,玉大郎趕緊過來抱住他。

“我怎麽了,為什麽打我。”他控訴地看向玉如是,還有那個沈知寒。就在下一刻,他發現了不對勁,在這兩人身後還有兩張讓他極為眼熟的臉。

就是這兩個在霜月坊壞了他的興致。

玉如是用的力氣很大,他疼的眯起眼,沈知寒的左側站着個竹青色長袍的人,他如林中竹影,筆直不折,瞧他的眼神裏帶着輕蔑和不屑。而他背後的女人嬌小,正是霜月坊的小伎。

從一開始,大哥就責罵他去霜月坊惹事。現在,爹還打了他,難道就是這兩個人搞鬼。

可他什麽都沒做啊!

玉闕不服氣地站起來,看向白雪,“你這個賤人,一個小伎子,供人睡的玩物,老子打了你就打了你,你居然還敢報官。大人是吧,她一個賤籍,我是買主,難道打一下碰一下都不行,要抓我下獄了,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

宋景觀看這一場鬧劇,着實感到可悲。白雪被吓得一激靈,縮着肩膀低聲抽泣。

“這些畜生,伎子難道就不是人了嘛!”陳平安在身後小聲罵道,李大富搖搖頭,阻止他張嘴。沈知縣可以對玉如是趾高氣昂,還能讓玉家人不敢輕視,但他們只是卒役,要是沈知縣任期滿,他可以去雁都繼續做官,前途似錦。

而他們……

總之,做事不要太出頭,憤世嫉俗只會招來記恨。

玉闕還待要說,宋景踏前一步,“倒是真見識了玉小郎君的狂妄,便是沈大人也不放在眼下。”

“你又是誰,敢污蔑老子。”玉闕動手欲打,沈知寒快速上前護住宋景,随後揮手,丁長安示意,呼啦啦幾人圍上去,直接把人摁在地上。

玉如是不敢和官拼命,他極力讓自己冷靜。

“等等,沈大人,你先前說的學藝樓,玉某願意出錢出力。草民疏于管教,才讓小兒如此不懂事,還請大人給我個贖罪的機會。”他身子并不臃腫,可此時動作凝滞,跪下時,頭重重碰在地面。

玉闕掙紮,見到這一幕,愣怔。

他到現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沈知寒冷漠看他,“你是想和本官講生意,坐實了我公報私仇?”

“不是,草民沒有。”玉如是滿頭大汗,他以為沈知寒來這就是想用玉闕犯的事和自己講條件。對于什麽學藝樓,他根本不在乎,這錢出在這上面,不如開疆擴土将露栖閣做大。

他擦了擦汗,緊張瞄了一眼沈知寒,快速低頭。

“打人乃是暴行,本官是青山縣父母官,待百姓為子女。既得知玉家小郎君如此品行,就不能不管。”他言道,“這樣吧,明日開始,玉闕就着素袍,捧破碗,終日到街上行乞。等他何時明白事理,本官再讓他做回玉家少爺。”

“我不要,我不當乞丐。”

沈知寒不屑的瞥了一眼,他的嘴立刻被李大富堵住。

玉如是雖不舍,但還是點頭。

沈知寒又說道:“玉家出錢出力幫建學藝樓是大好事,明日本官就會送牌匾上門,敲鑼打鼓讓青山縣的人為你驕傲。哦,對了,本官還有一事,聽聞玉小郎君最喜強搶女子。”

玉闕瞪大眼睛,他看見自己的父親佝偻着背,一聲不吭。

“這樣吧,學藝樓如今最需學生。以往的事,本官可以不追究,但這些被搶來的女子,你們玉家得讓出來送到學藝樓。就當你們也出了一分力,你看這樣可好?”

“是。”

沈知寒滿意點頭,玉如是着人将玉闕院裏的女眷全部叫出,登記好後随人前去學藝樓。

即便做好這一切,沈知寒依舊沒走。

玉如是趕緊言道:“玉家總會出三百兩……不,是每年出三百兩給學藝樓,送去的二十五名女子也不會讓大人承其吃喝,我玉家會付這些人學費,直至她們學成離開。”

他将一疊賣身契尋出,交到了陳平安手裏。

明明只是幾張紙,到了陳平安手裏,比石頭還重。他拿過,細細比對,轉頭對沈知寒說道:“大人,皆在此了。還有幾個是良人,沒入奴籍。”

“問清楚她家在何處,送回去就行。”沈知寒點頭,夜已深,他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展開手臂,“玉老爺的心意,本官收下了。那便如此說定,明日本官會叫人來押玉小郎君。”

玉如是看他要走,松了口氣。

但還沒走出院門,身後就傳來玉闕的求饒。

“你們幹什麽,我弟弟都認罪了,你們為何還要打他。”玉大郎想要護住,卻被丁長安拉到後面。

李大富死死鉗住玉闕的手,白雪站在跟前,宋景笑眯眯地說道:“對,就像我剛才那樣,用力,扇過去。”

白雪的手柔弱無力,她望着玉闕發紅發狠的雙眼,有些害怕的想要避開。她不敢,“既沈大人已懲他過,不如就算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她想收回手,但宋景不讓,“知錯能改固然是好,但他對你所行之事,你若以德報怨,之後何以報德。玉闕,做了就該還,你認嗎?”

宋景用了極大的力氣,玉闕的嘴至今還有點歪。連着遭了兩個人的巴掌,堅硬的牙齒磕碰到了舌頭,出了好些血。他不明白,自己不過就打個卑賤的奴,居然還會被人找上門。

他不服,也沒錯。

“你狗仗人勢,不過有沈知寒撐腰就要我認錯。老子不服,老子沒錯。”他晃動身子,意圖沖李大富的禁锢。看着宋景,恨不得現在就把這人打一頓。

青山縣裏,沒有人敢這樣對他,就是當初的張之和也不敢。

他還未回神,宋景又是一巴掌。

快準狠。

甚至本人都還未反應,宋景已是冷笑,“看到沒有,他沒有絲毫悔過之意。白雪,打!”

“你敢——”

啪,啪,啪。

連着三個巴掌,白雪的手很痛,心裏卻很痛快。從進入霜月坊,她的一生就注定會在男人身子下輾轉。可現在,她呆滞看着自己的手,那點疼幾乎可以省略。

欺辱她的人跪在地上,任由她抽打而不能反抗。

這就是權力,即便是她借來的。

她望了眼宋景,除了感激還有一絲野心。

宋郎君确實很好,也救了她。但比起先前一直奚落她的沈知寒,他也不過是平民罷了。能對付玉闕,讓他乖乖聽話任她打的不是因為宋景。

他們忌憚,害怕的是沈知寒。

白雪餘光掃至沈知寒,幽幽黑夜裏,唯獨他那兒有光。

她咬了咬唇,将有些發紅的手收回,她手背的溫暖慢慢散去,愣怔片刻,低身行禮,“宋郎君,謝謝你。”

宋景無視玉闕的辱罵和恨意,她拍了拍手,“你要謝的是沈知寒。”

她抿唇,輕笑,并不居功。

白雪又開始動搖,她快速瞄了一眼宋景,握了握手,輕嗯了一聲。

玉家出了事,還未等月落參橫,就傳遍了青山縣。

一早,銀月樓的程要就帶頭捐錢捐物,說要幫建學藝樓。青山縣稍富的員外在見識到玉家的下場,心慌不止。要知道,商人重利,他們為了能賺錢,私下多多少少也和玉家一樣,同之前的賊寇也有來往。

這一遭,不僅懲處了玉闕,還敲打了這些人。

沈知寒與宋景分別前說過,他這個知縣位置還沒坐熱,即便剿了匪,其能力也是在被質疑的。今夜查抄霜月坊,動作太大,內情又不便相告。到時青山縣行商者惶恐不安下,極會催生反骨,與縣衙作對。

風來摧林,若個個團結,自然奈何不了他們。

只要挑其中最軟最弱的開刀,殺雞儆猴。那些人背地裏也沒多幹淨,有了玉如是當例子,對他就會多敬幾分。

宋景望着黑夜裏熠熠生輝的少年,心頭有些觸動。

她想問題時常不會太全面,今夜的事,若沈知寒不說,還以為只是單純替她和白雪讨要公道。

風呼呼而過,到明花巷時,宋景問了她今夜心頭最大的疑惑,“你說要我幫忙,到底是幫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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