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胡有先瞪着一雙牛眸, 花白的胡子飛到天上, 他一想起剛剛的事,肚子裏就冒火。
那混小子進來就說風寒流感, 一看什麽事都沒有, 壯的和牛犢子般。聽他說那症狀,妥妥相思症。他還以為是不喜人婦又看上別家的大姑娘,心想自己為人醫者等同父母, 就幫着勸了兩句。
他竟罵人庸醫。
“我他娘的要是庸醫, 死我手上得多少人了。劉大娘子的毒還是我解的……我看他是昏官, 昏官,呸!”胡有先罵爽快了, 手叉着腰,胸口頓時清明, 他抓起邊上的茶壺, 噸噸灌了兩大口。涼茶從喉嚨一路到胃,他打了個哆嗦, 手撚了下胡子尖尖,斜睨呆站着的宋景,“你來找老夫,幹什麽?”
宋景被他的一通抱怨亂了心緒,張嘴欲言,就被胡有先截胡,他上下打量,最後招手說話時,語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你沒吃老夫給你配的藥?”
“什麽藥?”宋景惘然, 胡有先冷啧一聲, 嘴裏念着諱疾忌醫。讓人坐在跟前, 細細把脈後,跟她說了注意事項,又重新開了藥。
藥堂今日就他一個人,胡有先邊抓藥邊說道:“上次驿站,我就和沈大人說過,叫他叮囑你吃藥。你們喜歡玩點年輕人的花樣,我老頭子确實不懂。但你自個兒的身子,該是清楚。”
“人時常都會忙,忙東忙西,最後有錢了命卻快沒了。你別嫌老夫我多嘴,你的身子要是調養不好,日後孩子也難要。男人喜新厭舊,變心太快,大多母憑子貴,才能在其心中占其一席之地。”
他想起沈知寒,終是對着宋景搖搖頭。
“多謝胡大夫提醒,只是我和沈大人并非你所想的關系。”宋景感受得到胡有先是真的為她在考慮,即便這些考慮她根本不需要,但還是抱着感激。
胡有先頭也不擡,“你說什麽便是什麽,但老夫我啊,一句不信。”
還跟他狡辯,要兩個人沒什麽關系,沈知寒那次驿站會那麽着急。瞧那放在眼珠子裏的樣子,告訴他是第一次見的陌生人,誰信。
切。
胡有先在宋景開口前,擺了擺手,“宋郎君,你就放心。你們的事我不感興趣,老夫就想治病救人,賺錢做我那傳家寶。你們那些關系太亂,老夫不會往外講。”
宋景沒有繼續解釋,“我的身份……”
“放心,老夫不是長舌者,不喜歡嚼舌根。你是女是男,都與我無關,但這藥,一日三次,莫要再忘了。”胡有先拍拍手,包好遞給宋景,他的藥堂子小,前面看診後面紮針,今日被沈知寒一氣,也不想開門。
藥堂一關門,他就說要去山裏挖草藥。
和宋景正好順路,兩人邊走邊說,越發投趣。原本提着的心也跟着放下,分道揚镳之際,胡有先突然問了一句宋記何時開。
他好吃,同老饕一個模子。
藥堂裏有個學徒,曾去宋記買過涼皮,吃過一口就念念不忘。但這幾天宋記都沒開,嘴裏空落落的。
宋景說要一月後,胡有先嘬了下牙花子,“沒口福咯。”
胡有先的藥堂和縣衙只隔半條街,為和胡有先打好關系,保守秘密,宋景拱手,“要是老先生不介意,晚輩有空可以給您做好吃的。”
胡有先:“真的?”
本想拒絕,但人精的胡有先摸着胡子,很快明白為何宋景要獻殷勤,她不信自己不會多嘴。也難怪,才見過幾面,要完全信任也是假的,他也沒拒絕,對着宋景笑笑,“那老夫就要多謝你了,你放心,我也不會叫你吃虧。我看你身子光吃藥是不行,你每過七日,我給你紮針,好得快。”
“多謝。”
胡有先轉身,揮了揮手,“謝什麽謝,咱是互惠互利。”
——
懸在宋景頭上的石頭落下了一塊,但并沒有完全落下。羅娘一日不離開青山縣,她心裏就不踏實。
她去街上逛了逛,打算再做些糕點,先前小孩多,沒一會兒就吃完了。這一路,買了各色糕點還有幾件成衣和新鞋,路上又看中幾支珠釵和花簪,帶回去給她們分。
“宋郎君!”
一聲驚喜傳來,循着聲看去,宋景在那滿樹石榴花下,看到了正躲陽的崔蘭。
驿站一別後,她們再沒見過。
崔蘭出來挑水,太重太累,只好休息下。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宋郎君,她高興得打起招呼,連水桶也不管,直奔過來。
“咦,那個狗官呢?”崔蘭說的是沈知寒。
宋景臉色微變,“崔娘子,小九不是狗官。”
平日開玩笑慣了,也沒人這樣嚴肅看着崔蘭,她先是有些尴尬,随後幹笑兩聲,就轉移了話題。聽到是給妹妹挑禮物,崔蘭就在邊上提提意見,過了會兒,她不好意思的開口,“宋郎君,先前一直見不到你,我也忘記問你住哪兒了。”
“找我有事?”
還真有,崔蘭咂吧嘴,“上次吃過你做的菜以後,我這嘴巴就變刁了。也學了幾次,但畫虎不成反類犬,還被我爹罵浪費油。宋郎君,好不容易遇到你,能否告訴我,你的秘訣啊。”
換做別人,宋景根本不予理會,轉身就走。可崔蘭天真活潑,說話直來直往,并不讓人覺得她有任何不好的心思。
宋景輕笑,“沒什麽技巧,大概是那時你們太餓,這才覺得好吃。我家就住在明花巷,你若想吃了,來便是。”
“真的嗎,謝謝宋郎君。”崔蘭蹦跶起來,餘光掃到攤子上一支粉面桃花簪,随手拿起來,上頭綴着好看的流蘇,小粒貝珠流光溢彩,“郎君要是送女子,這個最好看,她定會喜歡的。”
做法雖然粗糙,但用料好,而且款式新奇。
攤販喊話要一百文,崔蘭幫着砍價,那股潑辣勁叫宋景覺得格外可愛。桃花簪到手,宋景放好,過去幫着挑水。
崔蘭走在前頭,陽光明媚,她如一只蝶,耀眼奪目。
宋景忽然想到學藝樓,便問了一句,她若想去,也可報名。
“我……”蝶翼不扇了,崔蘭神色有些落寞,“我過了生辰就是十六了,爹給我說了婆家,明年開春就要嫁過去。”
這裏的女子大多十六七嫁人,崔蘭本在十五就定了人家。後來聽說那戶人家家裏出事,崔驿丞覺得他們拿不出錢就想悔婚。後來因着各種事,崔蘭的婚事一推再推,直到今年媒婆上門,重新替她說了一門親。
那男人姓林,是個屠戶,雖然不茍言笑,但家中有錢。
崔蘭就算不想嫁,他爹都已應下。這個時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了,這一生就是這般過了。
宋景心中略感波動,“你打算嫁了?”
“如果沈知寒來的再早一年,我應該就不會嫁,而是去學藝樓裏讀書識字,出來時,或許也有一門手藝。”崔蘭嘆了口氣,“不是事事都如意的,人也一樣。”
她努力笑一笑,意圖說點開心的。
“沒想到沈大人說到做到,真的讓女子讀書了。”她說,“沒準有一天,我的女兒,我的孫女可以和你們說的一樣,入朝為官。”
她使勁露出燦爛的笑容。
“宋郎君,我沒辦法,但我等着。”
她現在相信了,會有這麽一天。
告別崔蘭,宋景的肩膀依覺沉重,她揉了揉手腕,把東西換了一只手拎着。走過金水橋,到西水街時,看到一群人圍着。她心生好奇,上前去看。
“什麽乞丐,他是玉家小少爺玉闕。打了人不認錯,還在這耀武揚威呢。”
“啧啧啧,沈知縣說了,他一日不認錯就還得在這乞讨。他壞事做盡,乞讨都沒人疼。咱新來的知縣可真是好官啊,連玉員外的兒子都敢處置,對了,你們看那告示沒有,說是要辦學藝樓,招女子入學。”
“女人學什麽,能生孩子就可以。沈知縣雖然是好官,但糊塗啊。”
“噓噓噓,小點聲。我聽說沈知縣是為了霜月坊一個小伎子做的,這從皇都來的就是不一樣,沖冠一怒為紅顏。總之這錢不是從我們老百姓身上拔毛,建了豈不是更好。”
“你說的也是。”
衆人心思各異,紛紛打探起學藝樓的事。
而玉闕因為作惡多端,無人敢幫他,從昨夜到現在吃喝都沒碰過,早已昏了過去。宋景只是看了一眼,随後從人群中退出,慢慢的,人散而去。
回到家中,羅娘她們還未回來。
她這時正好觀察下自己體內的系統,這個突然出現并綁定她,疑似是害死采琴的系統。
依舊和先前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欄中的積分已至兩萬。
她用了不少,換取的大多是調味品,商城裏卡位除了美食和日用品還多出了兩個特色品。
[靈泉泉眼:兩萬積分]
[靈田一塊:一萬積分]
看着這個過于玄幻的金手指,宋景忽然想起小花的話,陳家莊的田起初什麽都種不了,采琴嫁過去後,田變得肥沃有力,種出十裏八鄉最好的蔬菜。
要說能人為改變田地的肥力,“采琴”要麽是這個方面的專家,要麽就是借用了系統的便利。
她随意一掃,又看到了和之前不同的地方。
在透明版界面上,積分欄目後多了一個升級。她并沒有點,而是在積分後的灰色問號處停頓,很快一大串的數字跟着顯現出來。
宋景看了一會,了然于心。
系統總共可以升級為三級,每升級一次,商場板塊就會開發,之後會有更多商品。上一任宿主,她姑且認為是瘋采琴是穿書者。本來是需要做劇情任務,她不肯,于是被抹殺……
不對,那後來采琴又怎麽恢複正常,能和陳大甲成婚。
過去的事撲朔迷離,她不斷提出疑惑,但也只是猜測。總之,系統不能升級,為避免有自動升級的騷操作,宋景打算把積分盡快兌換。
前宿主身亡後,系統直接降級到了為低級系統,所有智能板塊,任務板塊都無法開啓。而要升級為中級系統,就要花費6666積分,到高級系統則需要8888。
因為所受損傷不可逆,除了升級外,還要提供一萬積分修複。
宋景不是貪婪的人,她知道有所得必有所失。不知道前任宿主為何會選擇和系統拼命,但管中窺豹,可見一斑,這系統升級對她來說不是好事。
她盤算了一下,首先換取了更多的種子,普通的或是稀有的或是罕見的,又或者是現代科技培植的,宋景基本都兌換了一遍。
積分用的很快,為了方便取用,她特意花了600積分開辟了低級倉庫專門存放自己兌換的物品。基本上,商城有的都被宋景兌換了一遍,兩萬積分消耗殆盡,只剩下六千積分存作應急。
其他放在倉庫,等用時再取。
系統長眠最好,她不需要升級,也不想去做什麽任務。要是讓她轉頭回去自己逃出來的地方,和陸玄糾纏,不如讓她死了算了。
宋景自認不是聰明的人,她冷情冷性,對這個世界總有一種游離感。但也不是什麽懦弱可指使之輩,若非按照自己意願行事,寧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