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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五月廿二一早, 宋景就在院裏催促。

羅娘提着包袱, 惴惴不安。

她頭發還未長長,宋景買了假發髻, 稍處理一下便讓她戴上。發髻被布包圍, 上頭簪着粉面桃花貝珠流蘇,她今日上了妝,又換了身鵝黃貼裏和芙蓉褙子, 下裙穿褲, 好走動。

這是她嫁給王山後第一次離開青山縣, 不免有些緊張。

檀娘握着她的手,本覺得羅姐姐是麻煩, 不想叫娘子管。可相處久了,她一點也舍不得姐姐走。

她眼紅紅的, 像極了那白兔。

羅娘呼出氣, 伸手抹了檀娘一把,指尖溫膩, 讓她頗感舍不得。院子裏大包小包,全是宋景替她準備的,羅娘不免有些難過,“大哥,你破費了。你不僅幫我還了欠下的錢,還替我準備了這麽多,甚至……我還沒好好和你道謝。”

“其實之前我就想說了,你我也不過相差一歲,叫大哥實在不敢當。羅娘, 你只管叫我宋景或是阿景。你我是兄妹, 就是一家人。你無父無母, 只有我一個親人,我不幫你還幫誰。”宋景喝過藥,身上滿是苦香味,她提起兩個包袱,指了指外頭,“陳叔在等了,別磨蹭了。”

羅娘重重點頭,走了兩步,想起什麽似的跑回屋裏。出來時,懷裏抱着兩件疊好的衣服,“阿景……兄長,時間太緊,我做的衣裳太過粗糙,但有檀娘繡花,比起那些成衣,也是不差的。我給你做了一套,檀娘的來不及,等我從金絲樓回來……”

說到這,羅娘想起什麽。

兄長說過,不準再回青山縣。

她沒有繼續說,但明白要想再見,除非宋景帶着檀娘離開青山縣。她咬了咬牙,将衣服給了宋景,轉而捧起檀娘的臉,“放心,等我學成後就去青州賺大錢,到時帶着你還有兄長一起享福。”

宋景皺眉,她根本不需要羅娘為她做什麽。可羅娘接着說:“兄長,我知道你有能力,也比我厲害。但我也想出自己的一分力,以宋羅的名義。我也想照顧你和檀娘,我們是一家人,就應該在一起不是嗎?”

她看着宋景,真摯地說道。

愛分很多種,男女之間也是。羅娘把宋景當兄長,當親人,于是目光純淨,沒有一點貪婪。

微風輕拂,手中的衣衫變得涼爽柔軟,宋景抿唇輕笑,“好。”

她等有那麽一日,親人團聚。

等羅娘坐上車,檀娘和小花依依不舍,兩個萌娃滿臉是淚,陳大甲趕着牛車,問:“你真不去送送?”

“等會便要去縣衙了,羅娘,對不住。”宋景嘆了口氣,“等下次,我去金絲樓看你。”

羅娘嗯了一聲,并沒不高興。

陳大甲瞅了眼車上抱在一起難舍難分的兩個小丫頭,忍俊不禁,“宋景,你看這兩個是分不開了。不如這樣,讓檀娘也去蘭阿婆那兒,她喜歡熱鬧,正好有個伴。”

宋景看了眼檀娘,見她并沒有不同意,反而隐隐期待。

她摸了摸那毛茸茸的小腦袋,心想也行。

“只是這樣就麻煩陳叔和蘭阿婆了。”

“說不上麻煩,”他和藹的笑起來,“那快去收拾出幾件衣服,等會兒就和小花一起去蘭阿婆那兒。”

檀娘高興的手舞足蹈,跟着宋景回去收拾。就要出去時,宋景拉住了她,臉色有些嚴肅。她不明白,歪着頭,眼神詢問。

“檀娘,有件事我想你幫我。”瘋采琴的身份太讓她在意,她想檀娘在牛頭縣幫她打探,當初的采琴到底發生了什麽。

有了任務,檀娘眉飛色舞,拍着胸脯保證完成。

青山縣除了匪患,沈知寒操辦學藝樓的事還準備修橋鋪路,這支出去的錢他出大頭,青山縣經商的人就要随着出小頭。

薅羊毛多了,這些羊自然也不願意。

個個裝窮起來,沈知寒身邊的主簿給想了個辦法,橋和路修好後,給這些人立碑。

這是能記在族譜裏的大事,那微末的反對響了兩聲就消失不見。

宋景不用忙活小吃攤的事,但也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幫縣衙那邊做好飯就會回來練一刻鐘的八段錦。之後帶着好吃的就去找胡有先,兩人雖年齡性別不同,但格外聊的來,一來二去也成了忘年交。

崔蘭則在準備婚服和百子被,也是一個意外,宋景知道了那個未婚夫居然就是肉鋪的林掌櫃。想起那張還算斯文的臉,她想對于崔蘭來說,或許不是結局而是開始。

至少,在宣傳學藝樓時,林掌櫃很是積極。

沈知寒叫她幫的忙,就是和陳平安一起,走街串巷将學藝樓的事大肆傳揚出去。宋景在其中也給出了建議,把學藝樓當成技校,讀書識字的同時學習技術。

而要增設的三科,暫定為三門——廚繡醫。

在選擇之前,所有人要通過為期半年的測試,半年後分科,選擇最合适自己的科目。

這樣一來,避免了女子水平參差不齊,而且還可以有半年的緩沖期讓大家适應學藝樓的規則。更重要的是,想清楚未來要做什麽。就算不學這三門,也打好了基礎,給這些人有了更多的選擇。

藥堂裏,學徒李姜正給人抓藥,偷瞥了眼自己的師父。

宋記的老板帶着一食盒好吃的,味道傳到了他這裏,吸了吸口水,不甘不願的轉回來。

胡有先擦洗了手,撩開簾子邊走邊說:“我聽說你阿妹是個啞巴,是先天還是後天?”

檀娘來陸府前就是個啞巴,這宋景也不知道。

“看你這般孝敬我的份上,有空就把你那小的帶過來。只要不是舌頭斷了,老夫都能醫。”胡有先直接放下話,他行醫這麽多年,什麽毒什麽病症沒見過,啞巴罷了,怎會難倒他。

坐下,他順手打開食盒。

仙人捧桃青瓷盤上擺着筋餅,邊上是一小碗黑乎乎濃稠的醬汁,他接着往下打開,分別擺着青瓜絲,蔥絲,醬肉絲。

這算是改良版的家常京醬肉絲,宋景展示了一遍吃法,先挑起一張薄如蟬翼的筋餅,随後依次擺好青瓜絲,蔥絲,醬肉絲,囫囵一卷就可以了。

胡有先學着筋餅包裹着蔥絲,青瓜絲還有醬肉一卷,嘴裏塞得滿滿,咀嚼落肚,美滋滋開口,“你總給老夫帶來驚喜。這些日子不見沈昏官出來,他忙什麽呢?”

閑聊下,宋景說了學藝樓的事。即便是為女子所造,但真正來的除了霜月坊本來就在的姑娘們就是玉闕的姬妾們。她們的身份無疑是水中巨石,這些天,她和陳平安走街串巷想勸說那些家裏有女孩的都送去上學,但不知何時傳出了學藝樓就是下一個霜月坊的話來。

清白姑娘進去,出來就成了賤籍。任憑她怎麽解釋,得來的也只是掃把驅趕。宋景頭疼,“原本是為民,為女子的好事,如今鬧得倒像是小九逼良為娼。”

胡有先一下子吃了三四個,聽到嘆息,揚眉去看宋景。他拿出貼身的素帕,擦了擦嘴折好放回懷裏,“這些事,老夫不懂。學藝樓剛開始興建,衆人不知它好,也是正常。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等到以後,自然會有人知道你們的苦心。”

他話鋒一轉,忽然又問,“你多久沒見到沈知縣了?”

宋景老實數着手指,除去吃飯時匆匆一瞥,兩人幾乎半個月沒有說過一句完整的話。許多事還是陳平安帶話,“很久了。”

“你既然知道他辛苦,不如去幫幫他。”胡有先笑得有些狡詐,只是宋景心裏有事,沒看出來,反而覺得這法子好。

小九近來救學藝樓和鋪路的事忙的同陀螺一般。小藏山匪寇在時,将山道小路毀壞的差不多。官道也長久不用,有了損壞。她記得,來時馬車颠簸,只能走路。

但那路極其不好走,很容易陷入黃泥坑裏。若不是為了躲避陸玄,她也不會專門挑一個這麽偏僻之地。

“那我該怎麽幫?”

胡有先摸了一把胡子,老不正經的說道:“這……恐怕就只有你知道了,他最喜歡什麽,你就給他什麽。”

沈知寒喜歡吃,她就做些好吃帶去給他。

雖然這事不是胡有先想的那樣,但宋景聽了進去,預備夜裏燒個夜宵,時值六月,蓮開盛池。

她抱着蓮花蓮葉,打算做個蓮包魚。

只是還沒去找沈知寒,人已經找到她。

縣衙的後廚,宋景擺動蓮花,邊上有蓮蓬和蓮葉,還有一尾肥嫩的魚。陳平安他們巡邏去了,有些則在前堂守着,後廚格外的安靜。

月如銀盤,懸挂枝梢後。

沈知寒靠在門邊,身子斜斜,寬袖雲紋紗披風皺在一塊兒,涼風吹來,帶走熱意。他走動沒有聲音,燭火通明,宋景正折蓮花,邊上擺着四五個新鮮蓮蓬,風穿堂而入,蓮蓬滾了幾下,桌不寬,沒一會兒就掉進了木盆裏。

魚驚,水迸。

宋景這才發現不進屋反看着她的沈知寒。

“來多久了?”她矮身要去收拾殘局,沈知寒快她一步,貴公子雙手不沾陽春水,但撿魚的活對他來說并不難。

沈知寒雙手抱起魚,“剛來,你要做什麽?”

将水放回了木盆,拾起蓮蓬,往日話最是多的少年看着綠色的蓮蓬,有些晃神。柔和昏黃的燭光,宋景衣角染了蓮花香,她唇角揚起,“此時的蓮蓬鮮嫩,你試試。”

她遞過去幹淨的素帕,藥香撲鼻,沈知寒皺起眉頭,想起陳平安這些日子同他說的話。

蓮蓬濕漉漉,沈知寒接過素帕卻舍不得弄髒。他沒動,而是擡頭,直直盯着宋景。被看糊塗的人出言問道,“小九怎麽了?”

“這話應該我問你,”沈知寒為了壓抑自己心頭那點荒唐的念頭,強忍住不肯見阿景,但得知她經常出入藥堂,心裏就一直放不下。“你病了為什麽不說,爺又不是苛刻刁難的人,難道幾天的假我還給不了嗎?”

還做夜宵,自己的身子不關心,還做什麽夜宵。

他臉色一沉,将氣都撒在了魚的身上,“這條烏漆嘛黑的魚一看就不好吃。”罷了,一腳踹在木盆上,吓得魚嘴一張一張。

做了這些事,他一點也沒好過,在看到宋景驚愕後,他捏着帕子,腦海轟的一聲響。

老天,他做了什麽!

這下阿景肯定會讨厭裴子路一樣厭惡我了。

他咬了咬牙,卻不知怎麽解釋。這些日子,他在思考,思考為什麽自己一看到阿景,就忍不住心跳加速。甚至希望知道阿景的一切事情,這樣的自己陌生而可怕。

于是,沈知寒躲在縣衙,借口處理公務不見阿景。

越是不見,越是希望知道他的消息。陳平安說的都不夠,這才有今夜他突兀的來。

宋景知曉他近來事忙心煩,自然不會在意他的一點小脾氣。“不愛吃魚,那就不吃。想不想喝酒?”

“酒?”沈知寒并不愛喝酒,酒色壞事,“我不會。”

他這會兒搖搖頭,神色懵懂。月色朦胧,少年唇紅齒白,恰到好處的天真純粹。世間諸人愛美色,宋景也是俗人,她想起第一次相見,沈知寒逆光而來,縮成一團,同那朵凋零在泥裏的花一般。

或許,那時開始,宋景潛意識就不希望他消失。

“怎麽喝酒都不會,這還能叫纨绔?”這些日子也有聽到縣裏的人談論,說他偶有纨绔作風。但能做出查抄霜月坊,致力女性學習的事,宋景就認定,這樣的人絕不會是纨绔。

沈知寒:“爺不過就是随心做事,他們覺得不符禮制,不是他們那模子裏的物件,就被打成纨绔。阿景,爺就是不想做那些人裏的沈知寒。”

在那片看似平靜,私底下暗流湧動,能吞噬所有人生命的皇宮裏。他的路早已被規劃,要麽成為三哥的刀劍,要麽成為他的磨刀石。

母後和三哥将他視作親人,但旁人不是。在那些人眼裏,他是那顆會壞了國本的種子。沈知寒想起在雁都時的一些事,只覺得索然無味,“不說這些,我去叫陳平安買酒,今夜我們好好聊聊。”

他有許多事想問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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