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宋景的語氣太冷, 裴子路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她和沈九行為如此親昵, 為何面對他，便像見到了陌生人。
裴子路已有些怒氣, 他看向宋景, 那雙眸子卻如花豹般占有欲十足，“阿景偏要和我這般生疏嗎？”
他握拳背後，日頭傾斜, 他也跟着彎下身, 努力扯出一個還算溫和的笑。滿身煞氣的他此時同沈知寒一般露出牙齒, 不僅沒有無害，反而将那眸中的打量襯托了出來。
宋景下意識後退, 不快的皺眉，“裴将軍此言何意, 想來我和你也并未見過幾面, 關系算不上親。”
“是嗎？”
啪——啪——啪——
裴子路右手緩慢拍打左手掌心，嘴角噙着一絲笑。黑金甲胄跟着發出沉重的聲音, “阿景真是善忘。”
他的笑逐漸消失，深潭似被春風掠過，泛起一絲波瀾。
宋景：“将軍過獎。”
衆鳥歸巢，行人回家。
紫陽街空空如也，平日到夜市起都不散的攤販也早早收拾東西回家，連鋪門也關的嚴嚴實實。
在宋景走到最後一格臺階前，裴子路冷聲道：“阿景，那些事你若不想記起，我也可以不提。今夜我軍将在驿站暫且住下, 青山縣城我還未逛過, 聽說其夜市極為繁華, 不知能否請你帶我領略。”
他在威脅。
宋景偏偏就不吃威脅，她旋身，一人在臺階之上，一人低于階底。她絲毫不怕，直視裴子路。
他想幹什麽，宋景已有猜到。
仗着知道她的身份和過去，就想要拿捏自己？
裴子路打錯了主意。
蒲公英被風吹起，從兩人視線之中飛過。
“阿景，你難道不願？”
“裴将軍，城中熟夜市者不止我一人。”
“可我就要你。”
宋景面無表情，“我不願意，請裴将軍另尋他人。”
裴子路攥緊手，快走兩步，就到了宋景面前。長眉不修，如野草般生長；眸子如寒玉，瞧他時，毫無波動。她的個頭不矮，甚至比一般的男子要高，長頸削肩，秀氣中又帶了點不好惹。
曾經，他覺得景娘就如同雨夜幽蘭。
看着清冷不可亵渎，心中卻是溫柔而脆弱。
“阿景，你在雁都所遭遇的一切我都知道。”風驟然冷下，将宋景額前的發絲吹亂。裴子路伸手想替她拂開，宋景已拉開距離，她依舊疏離，客氣而有禮。
裴子路長嘆，收回落空的手。
“這些日子，你受苦了。但你不必像躲他一樣躲我，我與他雖是朋友，但并非同種人。你或許不記得，但在一次市集上，我被人污蔑偷錢，只有你幫我說話，阿景，我愛慕你已久。”
“當年你為他□□，我不敢肖想，如今你再出現我面前，是老天賜予我的緣分。阿景，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可以照顧你，好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宋景聽得清清楚楚。
看似深情告白，實則句句相逼。
宋景望着他，冷靜地搖頭，“裴将軍，我不是老天賜給你的獎勵，很感謝你對景娘的喜歡，但我不是她了。我也不需要人照顧，單憑自己，我便能活得很好。”
裴子路有些激動：“你本是女兒身，如今為了生計抛頭露面，僞裝男子身份經商混跡在縣衙……阿景，你不用如此要強，我可以幫你。檀娘，羅仙花，只要你願意，我都可以收為義妹，屆時将她們風風光光嫁出去。”
他的話其實沒錯。
但宋景很不喜歡，她嘴角有些僵硬，目光犀利而又不耐，“裴将軍，你或許沒明白。我說的話不是欲擒故縱，也不是故作堅強，我的每一句都是實話。我不需要人照顧，同樣，我的妹妹也不需要。”
“她們的人生可以同男子一樣精彩豐富，并非只有覓得良人，風光大嫁這一條路。”
裴子路道：“阿景，你說的都是氣話。哪有女子是不嫁人的，成親生子是女人生下來便要經歷的。”
“真是好笑，你規定了女子要做什麽，不做什麽嗎？”
聽到阿景的質問，裴子路濃眉擰起，他驚訝景娘今日的離經叛道，心中隐隐燒起火來。但面對宋景，還是耐住了性子，苦口婆心道：“阿景，我是為你好。”
“請裴将軍将這份操心放在自己身上，我并不需要。”
裴子路啞然，好半晌才開口：“阿景，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宋景嗤笑：“在裴将軍眼裏，景娘該是怎麽樣的？”
賢良淑德，溫柔體貼，一輩子圍着夫君孩子轉？
犧牲自己，成全夫君的好女人？
這些完美濾鏡下的女主，早已受不了離開。
她？
她自然也不會當。
宋景瞥了眼裴子路，輕描淡寫說道：“我從覺得身為女子就有不好，套上男子身份不過是好行事，減少不必要的麻煩。裴将軍要想告發，只管去，我并不怕。”
她說罷，轉身就要離開。
裴子路急忙去抓，只是碰到了一陣風。
張開手，裏頭依舊空空。
他不明白，自己說的做的都是為了景娘，怎麽到了她的嘴裏就是多管閑事。
沈知寒出來時，宋景已經離開。
他略顯憔悴，先前衣裳沾了血，匆匆換了一件玉紅纏枝花圓領袍。腰間随意搭了條弧月形玉勾帶。他的手搭在裴子路冰冷堅硬的铠甲上，前者并未說話，神情沮喪，“怎麽了？”
裴子路搖搖頭，勉強挂笑，“去喝一杯？”
沈知寒道好。
他想起宋景說的，又想起沈九和她之前的親昵，鼻間泛起酸意，“你和阿景，到底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沈知寒皺起眉頭。
裴子路：“你喜歡阿景？”
沈知寒口水差點嗆住，“咳咳咳，你別胡說，我和阿景只是朋友。”
不遠處的宋景打了個噴嚏，她快步走到牆邊，雙手撐了一會兒，腿好些了，這才擦去額邊的汗。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關于裴子路和沈知寒的劇情。可人的記憶終究是有限的，這本書她看的時候就是囫囵吞棗，後期因為男女主癡纏，虐男比例直線下降，于是棄文。
在一衆的排雷評論裏，這才知道後邊的發展。
裴子路喜歡原主，她毫無印象。
宋景并不擔心自己女扮男裝的事被說出去，她沒有傷人害人，只不過是用了假戶籍，最差的情況也就是沒法再在這待下去。
遠處，鵝黃衣衫的少女眼眸一亮，高舉雙手使勁晃，“宋郎君，宋郎君，我總算找到你了。”
滿腹心事的宋景眉頭靠在一同，見到人的剎那，臉上浮現出笑意。
“崔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