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崔蘭跨着籃子, 一蹦一跳到了宋景跟前。
她走得快, 面上微紅。落日餘晖落拓在她的臉頰之上,能瞧見那細細的絨毛。
崔蘭同她父親生的像, 看着身子瘦, 臉卻若銀盤。彎彎的眉細如柳葉,秋水似的眸子忽的瞪大。
宋郎君的臉煞白,沒有一絲血色。
而且那身竹青繡貍奴的圓領袍沾上了暗紅色的鏽跡, 斑斑點點, 如血幹了的。
她上前兩步, 扶着宋景的胳膊,關心詢問:“宋郎君, 怎麽了?”
縣衙的事暫且要保密,免得亂了青山縣的人心。
宋景站穩, 恢複了些氣力, 淺笑說道,“走得太快, 腿有些軟,是以在這靠一靠。你怎麽會來這邊?”
驿站方向和縣衙是相反的。她特地來這,應該是有事。
她低眸,正好看到那籃子裏的肉,忽然想起裴子路要住在驿站,大概是準備燒給這些人吃的。
買了菜,卻不回去,崔蘭找的是她?
猜測剛冒出頭,崔娘子黃鹂般的聲音響起, “我本是想找宋郎君你, 到了明花巷, 門卻關着。這不來縣衙碰碰運氣,果然瞧你在這。郎君,這街上是出什麽事了,怎麽一個人都沒有。”
她從西水街過來的,這一路都不見人影。她還奇怪呢,天色也不晚,怎麽都關門了。
“縣衙出了點事,不要緊,明日就恢複熱鬧了。你說找我,可是為了邊州廂軍?”
她話音才落,崔蘭就叫了起來。
“你怎麽知道?宋郎君,你可真厲害,我沒說就猜到了。是這樣的,驿站裏本來有一個廚子,我爹偶爾也會幫着打下手。好巧不巧,廚子今日回家探親去了,我爹昨日出門摔了手,這會兒還斷着。其他幾個人打打下手還行,但要論做飯,基本一竅不通。”
“邊州廂軍的頭頭住我們驿站,我們總不好怠慢了。于是我爹就說叫我請個廚子廚娘來幫幫,我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就來找宋郎君你了。”
裴子路帶了不少人,光是她一個,定忙不過來。
認識的人裏,也就宋景燒的一手好菜。崔蘭搓了搓手,撒嬌說道:“宋郎君,阿景兄長,你就幫幫我。”
去驿站?
她剛和裴子路吵完,晚上就見面,是不是太尴尬了。
宋景打算這些日子都盡量避開裴子路。
話雖然說清楚,但難保對方不會做出什麽過激行為。
她太清楚這種狗血小說會如何給女主制造磨難,一旦陷入“她逃,他追,她插翅難飛”的劇情裏,麻煩會直線上升。
“崔娘子,我婉拒。”
宋景客氣禮貌,說出來的話讓崔蘭一愣,哪有人這樣拒絕人的,沒有個正當理由。她扁了扁嘴,目光帶着些委屈,“阿景兄長,你就當幫幫我。”
崔蘭的發髻搖搖欲墜,連着上頭的蝴蝶也顫顫巍巍。
小姑娘說了不少好話,終究還是勸不動宋景。她不免心內惴惴,“可現在這麽晚,我還能找誰幫?要是回去就我一個人,爹又要罵我了。”
眼瞧着宋郎君是真的不肯,她也不好強人所難。
天幕轉黑,星點染了四五點。
宋景與崔蘭走了一道路,順帶支了個招。要做多人的菜,不用想着菜色精致,主要突出一道特色菜就夠。而适合那麽多人的特色菜,還要管飽且便宜,那最适合的菜就是地鍋雞。
送走崔蘭,宋景到家簡單清洗,随後換了羅娘做的衣裳。
鵝黃色長衫柔軟舒适,她随意用了一根披帛系在了腰間,涼風吹來,長袖鼓起,很快,被頭發打濕的後背抽起一陣涼意。
她坐在廊下,獨自看着圓月。
想着今日和裴子路的對話,他們兩人氣勢相當,自己也沒有落于下風。果斷、清楚表達了自己的感受,只要對方不是裝傻,就該明白自己的意思。
她現在把态度坐實,好叫裴子路快點放棄。
竹椅吱呀吱呀,宋景被晚風哄得昏昏欲睡。現下的天兒,沒一會兒,發尾的水也被蒸發。她醞釀了些許睡意,縮了縮肩,将薄毯拉上一些,枕着錦緞軟枕,眯着眼,身子飄飄浮浮,如墜雲端。
一些片段無邏輯的出現,走馬觀花般閃現。
敲門聲驚醒宋景時,這些東西也都如蒲公英散開,再也想不起。她睜眼,有些茫然,院子外有人在篤篤拍着門。
“宋老板,宋老板可睡下了。”
寂靜的夜裏,外頭的聲響顯得格外明顯。
宋景怕吵到鄰裏,披衣起身,抽了門拴,拉開就見臉嫩的陳平安在她屋前左右踱步。
陳平安見到她,那黑眸就如火花,在黑夜裏炸開,“宋老板,謝天謝地,你沒睡下。”
宋景将頭發繞起,用簪子別住。碎碎的發絲落下一些,反倒顯得潇灑風流,同陳平安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
“平安,什麽事,這麽急。”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目光淡淡。
陳平安想起正事,一拍腦袋,竹筒倒豆子般說出來。縣衙出了大事,衆人在巡邏上多加了幾分心,再加上有裴将軍帶來的兄弟們,他們縣衙的壓力少了許多。
以為能輕松點的陳平安就自告奮勇頂了丁長安的班,到夜市值守。他是衙役裏年紀最小的,大夥對他也看顧,給的活都極輕。巡邏夜市,可沒他想的這般簡單。
這不,前半夜還沒過去,夜市裏就出事了。
一個食客在曹氏吃東西,丢了荷包後在一個小孩那兒找到。那小孩說是撿來的,食客非說他是偷的,于是動了手,鬧到了陳平安這。
陳平安眨巴出兩滴淚,“事情就是這麽個事情,一個說被偷了,一個說沒偷。我尋不着知縣,縣衙裏也沒人,只好來找你。宋老板,你就幫幫我。”
宋景點點頭,正巧她有些餓,去夜市買些吃的。
“走。”
陳平安前頭帶路,宋景鎖門跟上。
這邊,裴子路內心郁結,悶頭喝酒。
沈知寒轉手倒一杯茶,推到了他的手邊,裴子路不察,冷不丁一口苦澀的茶水灌滿嘴巴,幾根茶葉跟着攪和,他咽下,舌尖将茶葉剔出。做完這些,裴子路挑眉,手指曲着捏住杯子,狀如無意,“小九真的不喜歡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