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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宋景到了金水街, 觸目便是大號的人參娃娃被酒爺爺抱着, 對面是個行路的商人,聞說新開的青山夜市好, 特意帶了一袋散銅錢。

他人高馬大, 操着一口官話痛罵:“你個老酒鬼,指着小孩偷錢養活你。你也不看看大爺是誰,信你這出鬼話。”

“我沒有偷, 是我在曹伯伯的店裏撿到的。”玉仁看着四五歲, 說話卻老成。他剛哭過, 蓮花鯉魚肚兜上還有半個鞋印,露出來的肚皮上像是被糙鞋底蹭破了皮, 紅腫的眼瞪着那商客,活脫脫個狼崽子。

酒爺爺矮半個身子, 鼻頭紅紅, 滿身酒氣,他向來疼自己這個孫子, 當珠當寶護着,平日連半點傷都不願叫他受到。

他低頭看着玉仁的身子,哄着抱着,“和爺爺說,身上疼不疼。”

曹老板上前勸說,被那客人連着罵,“你們就是黑店,我要不是回來的及時,這錢都被那對老少用光了。這次出門, 我兌了兩百文, 用了幾十文, 這裏頭還該有一百三十八文!剛我可是數了,這裏頭居然只剩下三十八文,還有一百文去哪裏?”

他瞪了一眼玉仁和那老酒鬼,餘光掃至桌上的冷元子,随即切了一聲。“我來時,就看見那小子從這裏頭拿錢買飲子,要不是我看見,一把奪過錢袋,想來這偷子,早就沒影沒蹤了。”

玉仁還要說什麽,酒爺爺拍了拍他的背。

不過是一百文錢,給了便給了,他不在乎。

他安撫了下玉仁,随後将人放下來,交到了一個婦人手裏,“孫娘子,你幫我帶着孩子去藥堂裏看看。他嘴硬,疼了痛了也不肯說……”

孫娘子牽着仁哥兒,點點頭。

小孩卻是怎麽也不肯走,眼淚一大顆一大顆的往下掉。

酒爺爺心裏也跟着疼,眼若寒刀,不着痕跡掃了一眼那個高高在上,嘴裏罵個不停的商客。

他的眼神太冷,以至于無意瞥見的商客直接打了個哆嗦。

正當他惱怒自己竟然害怕這個小地方的老頭,酒爺爺賠笑說道:“不過是這麽點錢罷了,何必擾了客人來這的興致。孩子你也打了罵了,錢,你随我去家中取,這件事就算了,可好?”

商客還想攔着,随後一想,也成。

都說強龍壓不住地頭蛇,不是在自己的地盤,他也不能太得寸進尺,“沒想到你個老酒鬼倒是明禮數,既然你這樣說了,只要你把錢還了,事情算了就算了。”

玉仁一聽,随即哭嚎:“我沒偷,我沒偷,爺爺,我沒有偷錢。”

撿到的時候,他連打開都沒有打開。

他哭的一抽一抽,小臉紅撲撲,上氣不接下氣。孫娘子心疼的替他擦眼淚,蹲身抱在懷裏。

玉仁聲嘶力竭,掙脫開了孫娘子的懷抱。

商客見狀,擡起腳就要踹過去。

酒爺爺哎喲一聲,趕忙抱起自己的孫子,就地一滾。

宋景此時趕到,“住手!”

陳平安氣喘籲籲,頭上的帽子也被擠歪。滿臉頰的汗随後用袖子一擦,對着商客重複道:“住手,給我住手,聽到沒有。”

他彎腰,手撐着膝蓋,深吸了兩口氣,就站起來舔了下嘴唇,大步往前走。

商客高壯如牛馬,陳平安昂着頭,腰間佩刀,氣勢上絲毫不差。

“你幹什麽,你一個大人,還想打小孩是不是。”陳平安說完,就往後轉頭。

宋景扶起酒爺爺,懷裏的小娃娃哭的臉紅通通,這麽點大的孩子,哭的氣都快沒有,身上也到處都是淤青和紅腫。

“沒事吧?”

“沒事沒事,孩子皮嫩,這才看着嚴重點。其實說到底,也是孩子不懂事,不過是幾百文,他要,給了就好。”酒爺爺仔細檢查了玉仁的身上,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塵,拿起帕子給孩子擦淚。

玉仁不是難受被打,他含着眼淚,使勁扭過頭不去看爺爺。

酒爺爺扳不過來,有些生氣說道:“你這孩子,和我使什麽勁。錢,爺爺有的是,他要了就給了,也不會受罪了。”

商客聽着,覺得是指桑罵槐。

他張開那破鑼嗓子,又要罵人。

宋景摸了摸玉仁的頭,再小的孩子也有尊嚴和原則,他做了好事,以為會得來誇獎,沒想到卻是批評和冤枉。

她蹲下來,幫着玉仁擦掉眼淚,“我信你,錢袋不是你偷的。”

孩子也需要有人支持。

陳平安扭頭:“宋老板,你快過來。”

宋景拍拍玉仁的肩膀,緩聲說道:“放心吧,有我在。現在把眼淚擦擦,髒兮兮,像只小花貓。”

玉仁使勁點點頭,吸了吸鼻子,聽話閉上眼。

酒爺爺笑着幫孩子抹了幾把,又道了謝。

宋景這才起來,到了陳平安身側。

商客此時皺起眉,“我還以為是找縣令來,沒想到是找個做生意的。應捕,你莫不是個糊塗蛋。”

他也不是沒見過大人物,一個捕頭自然不會放在眼裏。

眼看陳平安氣的要動嘴,宋景将其攔住。

她在旁人嘴裏已經聽來到了全版本,要素提煉一下,就大概明白了發生了什麽。

宋景擡擡手,“郎君莫生氣,我确實不是本縣縣令,但與青山知縣是略有交情,剛已令人去尋他,想必很快就來。”

話罷,她的衣袍便有下墜力。

不重不輕,正好引起她的注意。

低頭,正是玉仁。

酒爺爺站在他身後,兩雙眸子一塊兒盯着她,小孩軟糯的聲音很輕,但她聽得見,“我也信你。”

商客姓劉,名三。

劉三昨日來的青山縣,原本是想去的霜月坊,後聽說拆了,便帶了錢袋子來了夜市。一夜的行進路線,分別是胡氏炙肉鋪——米酒鋪——曹氏,本想再去另一頭的旋炙攤子,發現錢袋沒了,這才折返曹氏。

剛好到這,就看見了玉仁吃着冷元子,手裏攥着他的錢袋子。

當時劉三氣的腦子一空,上去就奪。

玉仁不知所以,也不敢松開錢袋被搶走,于是死拽着不放開。

劉三動了手,将孩子踹出去。

事情鬧大後,酒爺爺在曹氏的通知下到了這裏,找到了陳平安。

又詢問玉仁,孩子小,口齒尚且清楚,思路邏輯也都在。他窩在酒爺爺的懷裏,說他本來帶着爺爺給的錢來吃東西,買了冷元子後就坐在店內等包子打包回去和爺爺一起吃。

他那時吃了半碗冷元子,就想去外頭看看有沒有別的好吃的,走出門就在門外的鐵樹邊撿到了一個錢袋子。

玉仁委屈地說:“我剛坐回去,他就進來打我了。”

劉三緊跟着說了一句,“小孩說謊也就算了,你們這些大人怎麽可以聽他亂講。”

孫娘子聽不下去了,她略微豐滿,腰間如桶,動作卻十分靈活。連撞了好幾個人,沖到前頭來,指着劉三說:“他還是幾歲的孩子,怎麽可能說謊。”

瞧着兩人劍拔弩張,要吵起來。

宋景看了陳平安一眼,後者立即明了,緊跟着說道:“肅靜,聽宋老板繼續說。”

孫娘子不耐煩的瞪了眼劉三,後者不甘示弱。

“可否叫我看看錢袋子?”兩人的供述都沒有問題和漏洞,雖然劉三自大可惡,但從他所說還有陳平安查到的來看,他并沒有說謊。也就是說,錢袋子确實掉了。

裏頭是否有劉三說的數額,卻是無從得知。

劉三配合地從懷裏拿出,錢袋子半月形,深藍如海,上頭繡了一朵蘭花。布料确實非青山縣常見的,“我這錢袋子是我夫人親手給繡的,只此一個。所以我很快就認出那小混蛋是偷的我的。”

“錢袋子是你的,但錢的數目又對不上,該不會不是你的吧。”陳平安憋了許久,剛說完就被劉三駁斥。

“你這什麽意思,說我栽贓嫁禍?”

“我可沒有。”

陳平安抱着佩刀,啧了一聲,從剛剛他對宋老板不敬,自己就十分厭惡這人。

宋景手往下壓了壓,“稍安勿躁。”

她将錢袋子翻了個面,另一邊繡的是白月蘭,細密的陣腳将蘭花繡的栩栩如生。上頭有一點污漬,宋景湊近瞧,又聞了聞,這味道,似乎像是炙肉。

“劉三,你可有吃過炙肉?”她把錢袋往前遞出,“上面的污漬,是你弄的?”

劉三嘴裏說道不可能,他和夫人短則半年,長則兩三年才能見一面。夫人的東西在他這保管極好,平日用時,都會擦幹淨手才拿出來,怎麽可能沾上污點。

宋景提醒道:“你再想想,錢袋子到底什麽時候沒的。”

去完米酒鋪子,後又去了曹氏,那時候錢袋子還在。當時有個小孩,同這說謊的小混蛋也差不多高,沖過來,撞了滿懷。

“你再看看仔細,是不是玉仁。”

劉三沒了錢袋子正着急,先前沒有好好打量,這會兒看清楚那張臉,“我也不記得,但衣裳差不多,也是這樣式。”

孫娘子插嘴道:“你去外頭看看,哪個小孩入暑了不這麽穿。”

宋景也轉了一圈,同玉仁這樣的還真不少。

“劉三,有曹老板作證,玉仁在你走之前就到了店內。你則是走出曹氏,碰到一個有你胸口高的人,錢才沒的。你再過來看看,玉仁才多高,甚至只到腰。你脾性暴躁,不問原由,毆打一個四五歲的孩子,你還算是個男人嗎。”

真相一出,衆人更加心疼孩子,紛紛指責劉三。後者羞愧低頭,又因毆打孩童,被陳平安帶去了縣衙。

酒爺爺抱着玉仁,感激地說道:“多謝郎君替我家小子說話,還他真相。本該請你喝杯酒,但孩子身上還有傷,我不放心……”

“舉手之勞,無足挂齒。你們有事,就去忙,如果有幫忙的地方……”

“不用不用,你已經幫我大忙了。玉仁,同哥哥說再見。”

小孩仰着頭,目光誠摯:“哥哥,你明日就來我家喝酒。”

宋景實在拒絕不了,只能點點頭。

等轉頭,便看到人群中的麻二,他臉色有些沉重,很快走到了宋景面前,低聲說道:“宋老板,王山回來了。”

夜星忽隐,風大作。

她猛地擡起頭,直視麻二:“你說什麽?”

藥堂中,燭火明滅。

孫娘子抱着已安然入睡的玉仁,随後咬牙切齒看向酒爺爺,“仁哥兒從小到大,沒受過這樣委屈。”

座上,花白頭發的老者縮在椅子裏,他敲了敲扶手,很快外頭的門動了。

一條細長的影子忽的縮短,風吹,冷的玉仁縮了縮。

屋裏突然出現了人,他們卻絲毫不害怕,孫娘子乖巧的退後,喚來自家的女兒,囑咐帶孩子去睡,自己則是阖門,露出一抹笑。

還未轉身,就聽到那冷如寒風的聲音,“等放出來就動手,他如何對玉仁,就百倍千倍還他。”

“是。”

又是一陣風,出了窗戶。

老者慢慢起身,招了招手。孫娘子垂眉,很快跪坐在他的身前,頭頂傳來暖意,“暗棋毀,人已有戒心,靜觀其變,莫要動手。”

“是。”

過了一會兒,老者踱步走遠,孫娘子正要松口氣,院中的人又說道:“去查查宋景,我們若想成事,此人必然是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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