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幽幽燭火中, 少年烏發攥髻, 一根蓮花簪橫貫,挺闊的紗帽邊簪着明豔的紅山茶。他眉如遠山, 眸若桃花, 身子歪斜慵懶靠在桌邊,卻依舊不掩渾身貴氣。
裴子路的話一直萦繞着他的心頭,久久不散。
喜歡阿景嗎?
自然是喜歡的。
但阿景不喜歡, 他覺得自己應該醉醺醺忘記一切, 那就得忘記。這樣大家才不會尴尬, 沈知寒略微挑眉,一口喝盡了冷酒。
“不喜歡。”短短一刻, 桌上的冷酒喝光了,沈知寒還想倒, 酒壺已是空空。他面有醉色, 口齒不清,盯了裴子路兩眼, 忽然整個人倒栽在桌上。
裴子路伸手去撈,人已睡熟。
他長嘆一口氣,将其放在床榻處。人很輕,好似只有一副骨頭架子。世間男女情愛,他雖未經歷過,但也旁觀不少。
少年初入紅塵,窺見情愛,此時還不得開竅。
沈知寒對宋景,起了心思。
這是最為糟糕的。
一邊是自己的恩人, 一邊是心上人。
他哪邊都不想要割舍。
裴子路輕手輕腳出門, 轉身時揉了揉發緊的眉頭, 一陣晚風将醉意吹走。
茂林修竹,遠山月影。
如今趁沈九情根還未深種,他要找到阿景說清楚。今日談話,他們不歡而散,想必此時還不願見他。
“不好了,沈大人,裴将軍!不好了,不好了!”
崔蘭的人還沒到,就聽到了她咋咋呼呼的聲。
她一路跑過來,氣都還沒喘勻,眼前暈乎乎的只能撐着牆,人影都沒瞧清楚,張嘴便喊道:“沈大人,縣衙有人來,說是夜市鬧事。陳平安找不到人,居然帶着宋郎君去了,你快去看看,免得叫宋郎君吃虧。”
忽的一陣風吹過去,崔蘭等眩暈的勁沒了,再擡頭,眼前已沒人。
院外有馬匹嘶鳴,月兒還未藏起,崔蘭看的清清楚楚,那個着急離開的是裴将軍。
沈知寒搖搖晃晃出來,頭暈沉沉的,但依舊沒忘記問,夜市到底發生了什麽。崔蘭扶着人,勸說他在這好好休息便是,不用再去了。
裴将軍一人就可以。
“不行,阿景需要我。”他搖了搖頭,想要把喝下去的酒都吐出來,“備馬。”
崔蘭本想拒絕,醉酒騎馬,到時會傷人傷己。
可沈知寒執拗,又脾氣大。
沒辦法,她只能租了一輛馬車。
送沈知寒上去時,她忍不住嘟囔,“這會兒去,恐怕事都擺平了,沈大人,你不如留下歇息。”
喝的這麽醉,是去幫忙還是去出糗?
這話,崔蘭沒說。
——
橋頭,賣貨郎席地而坐。
宋景和麻二走過,入眼的都是些小東西,有竹篾、掃帚、方粗布……香包、簪子、琳琅滿目。
過了橋,熱鬧逐漸被抛遠。
直至一處柳樹下,四周無人,麻二才重複那句話,“王山回來了。”
“他沒死?”
是鬼魂還是死而複生。
宋景強制自己冷靜,羅娘已離開青山縣,并進了金絲樓。那兒尋常人進不去,不怕王山找上門。
麻二低聲快語:“我未同你說實話,當時是想着越少人知道越好。而我也料定王山不會回來,沒想到他是熊心豹子膽,還敢來青山縣。”
他也是無意中發現。
那夜,他本想處理掉王山的屍首,沒想到到了金水河上游時,王山醒了。他抱着斷肢,精神恍惚,在麻二故意下,跑進了深山裏。他本以為王山會葬生在熊、狼的腹內,沒想到他如此命大,居然還活着回來了。
“他在哪裏?”
宋景手一用力,折斷了柳條。遠處燈火通明,河面星光如海,她擡起頭,随後将柳條丢入河中,打斷了平靜。
柳條入水,浮在其上。
水面漣漪不停,正是宋景此時心境。
王山若死了,假以時日,終成骷髅,再無人知道他是誰。他沒死,羅娘就會被控告殺夫,牢獄只是最輕的責罰。
麻二出聲道:“他被獵戶所救,正在陳家莊。我兄弟正看着,一有異動,便會來相告。”
“傷得可重?”
“斷了左腿,聽說不能再走道。”
宋景沉默半晌,“他可有說什麽胡話?”
麻二:“被救時,曾和獵戶說,他是被人害的,要讓他找羅仙花來,之後會給許多錢。獵戶找到了我兄弟,轉而告知了我。我已給了些錢,讓那獵戶先照顧着,免得人醒了鬧事。”
“宋老板,不如我叫人……”他聲音驟然壓低,手在脖子狠狠一劃,無聲且有力的說出話裏的意思。
宋景伸手阻止,微搖頭。
殺人是下計。
她有更好的辦法。
或許是太累,宋景在回家的路上竟然看到了沈知寒的背影。
明花巷口,他頭撐着牆壁,雙手垂下晃蕩。
宋景走近時,沈知寒兀然轉身,十分委屈地扁着嘴,“阿景。”
風吹過,柳枝搖晃,發出飒飒的聲。
河裏的魚成群結隊,跳出水面,宋景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沈知寒張開雙臂,撲了過來,抱了她一個滿懷。
這個擁抱沒有任何一點情愫。
溫暖,結實的胸膛裏是一顆跳動着的心髒,沈知寒的頭擱在她的肩膀,甕聲甕氣的問她,“你去哪裏了,爺一直找你。”
他怕極了。
都說喝酒誤事,今夜喝了太多的酒。
急急忙忙趕到城中,去了夜市,他從頭找到尾,卻忘記問一聲平安。他哪裏也找不到阿景,只能在明花巷守株待兔,好在找到了。
他抽搭着,沒一會兒,宋景的後背一濕。
被抱住的人哭笑不得,“你喝酒了?”
沈知寒忽然擡起頭,後仰着,吸了吸鼻子,手指比劃着,“一點點。”
宋景扶着他,避免人摔過去。
她有些無奈的搖搖頭,同他喝過一次酒,便知道了他的酒量。
“好了,我帶你回家醒醒酒。能自己走嗎,我可抱不動你。”
沈知寒乖巧地點點頭,目光聚起一點光,很快又散開,身形也東倒西歪。宋景攙着他的胳膊,兩人靠在一起,背後的影子交融。
裴子路站在遠處,他望着這裏,攥緊了拳頭。
陳平安在邊上候着,踮腳往前看,不合時宜的說道:“沈大人怎麽好像喝醉了,不會和上次一樣,非要娶宋老板吧,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他看向裴子路,烏發束在銀冠中,深藍的衣袍随風飄動。
沈大人和宋老板一起離開時,裴将軍的眼就像會吞噬人的鏡子,陳平安想了想,被自己想的吓到了。
他聳聳肩,将想的都忘記。
“娶?什麽意思。”
陳平安老實說道:“沈大人酒量差,碰幾杯酒就要到處親人,上次宋老板就被他抱了一路。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和大富哥把人送回去……”
親阿景,又想娶她?
還說不是喜歡。
沈九這人不老實,裴子路咬着牙,半晌才從嗓子李擠出一句話,“你在這,我自己去。”
随後裴子路一言不發,朝着前走,似隐了怒氣。眼看他步子越發快,很快就離開了陳平安的視線。
後者還愣在原地,直到李大富來。
聞說了這事,李大富點了點他的額頭,啼笑皆非。
今夜宋老板怕是有的頭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