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宋景不能夜視, 是以, 屋前長挂着兩盞燈籠。
風一吹,燈籠跟着晃。
還沒等到臺階, 一盞便熄了。
沈知寒其實酒醒的差不多, 他半個身子倚着宋景,鼻間是澡豆的香味。涼涼的薄荷還有依稀的桂花香,發絲烏黑柔滑, 如同錦緞。
他心中有個聲音, 催促着去摸一把。
內心蠢蠢欲動, 胳膊就在要擡起來時,身後來了不速之客。
“阿景。”
宋景眯着眼, 找了好一陣的鎖眼,怎麽也對不準。乍聽到有人叫她, 回頭卻只是個模糊的黑影。
等人走近, 這才發現是裴子路。
有那麽一瞬,宋景下意識想把沈知寒丢出去, 然後往巷子裏跑。但這動作實在太過突兀,要真的這麽做的,哪一日想起來必然會丢臉。
她深吸一口氣,很是淡然地招招手,“你來的正好,幫我看着沈知寒,我開個門。”
兩人争吵的畫面歷歷在目,裴子路來時忐忑不安,唯恐宋景惱怒了他。但平靜的語氣讓他松了口氣, 一路過來的悶氣也徹底消失, 他揚起一個笑, 點頭小跑過來。
宋景想要騰開手,沈知寒立即将她的胳膊抱緊。
他撇了撇,将頭低下,使勁的搖着。
不要,好不容易能和阿景好好待一會兒,不能叫裴子路壞了好事。
他撅着嘴,耳畔的花早就落下。
裴子路一來,踩的那花七零八落。
沈知寒暗罵一句程咬金。
張開雙臂就要抱住宋景整個人,裴子路眼紅,着急伸手,一把将人拽過,沈知寒只覺得天旋地轉,人已經被裴子路扛在了肩上。
宋景望着這一幕,抿了抿唇,“……”
沈知寒來時着急灌了一肚子的風,後來聽說夜市的事解決了,立即就到了明花巷等阿景。夜裏冷,他又熱,嘴幹的燒了一般,就托閑漢買了杯綠豆甘草水,此時腹內虛脹,稍一擠壓,喉嚨就極其不舒服。
他拍了拍裴子路,艱難地說道:“放爺下來。”
喉嚨的異物感越來越重,他眯着眼,裴子路的眼神膠着在阿景的背影上,“不要動,小九。”
肩膀上的人一直亂動,裴子路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脊。
本就難受的沈知寒咽下一口湧上的嘔意,“裴子路,我想吐,快放我下來。”
裴子路微擡頭,正好和沈知寒對上眸子。
他輕笑,果然小九是裝的。
宋景還在摸着銅鎖,想着沈知寒先前借酒勁故意去抱她,裴子路便搖搖頭,“小九,有什麽事……”
沈知寒鼓起雙腮,猛地掙紮起來。
裴子路力氣大,雙臂死死箍住他的身子。
“不要動,小九,會摔下去。”沒說完的話被打斷,裴子路的身上仿佛有一股熱流往下。伴随着惡心的味道和沈知寒的嘔吐聲,直沖裴子路的鼻子去。
他呆愣在原地。
剛打開門的宋景回頭,便看到蒼白着臉的沈知寒抱歉地說:“阿景,我吐了。”
宋景:……
她把着門,許久嘆了口氣,“先把小九放下來。”
裴子路聽話照做,沈知寒剛着地,還有些茫然,風一吹,将他身上的不适都吹開了。
宋景問他,“酒醒了?”
沈知寒點點頭。
“幫我掌下燈,我去幫裴将軍找件衣裳,順帶收拾爛攤子。”沈知寒紅着臉,耳朵尖燒的厲害。他匆匆瞥了眼裴子路,心虛的往裏走,火折子點了一盞油燈,右手舉着,左手護着,跟着阿景進了她的屋。
他低着頭,将六七座燭臺點亮,屋內瞬如白晝。
羞惱的沈知寒緊緊閉着嘴,想着剛剛的情形,只覺得丢臉。
宋景正翻箱倒櫃,将一件鴨青色寬袖披風尋了出來,“小九,你替我将這給裴将軍……”
轉頭,沈知寒蹲在地上畫圈。
她有些無奈,又喊了一聲,沈知寒目帶淚光,抽搭着說:“阿景,我的衣裳也髒了。”
衣擺上沾了一點污跡,不指出來,并不明顯。
宋景:……
喝了點酒,沈知寒就像變了個人,格外的多愁善感。
燭火幽幽,他的眼如星辰,熠熠生輝。
眼瞅着他的眼淚又要下來,宋景強硬的心好似缺了一塊,随後土崩瓦解。她本是面無表情,盯久了,便忍俊不禁,妥協道:“那你說怎麽辦?”
沈知寒一骨碌爬起來,噌噌到了她跟着。
他憋了半天,“是我吐了子路一身,應該我賠。你的披風給我穿,我的給子路……好不好?”
遲遲不見有人來喚他的裴子路跨上臺階,“阿景,小九,我進來了?”
他的聲打斷了兩人的沉默。
宋景受用沈知寒的撒嬌,于是點點頭。
将披風給了他,“你在這換,我去燒解酒湯。”她關上門,去處理爛攤子。
裴子路脫下了外袍,裏頭是一身軟甲。
月色照耀下,泛過一絲金光,宋景還未看清,便只剩下軟甲上的光弧,冰冷而殘酷。
宋景站定,直視裴子路。
“想來将軍從別處打聽來我的住處,應該不是重複白日那些‘為我好’的論調吧。”她直言,“将軍換了衣裳,便帶着小九離開。我今夜有些疲乏,并不想同人争吵。”
“阿景,我确實是為你好。”裴子路握拳在後,目光如鷹隼,掃過沈知寒換衣的影子,低語:“你可否知道,沈九愛慕你?”
宋景微蹙,并不驚訝。
“你竟知道他愛慕你,還與他如此接近。宋景,你到底想幹什麽?”這一反應叫裴子路怒火叢生,他快步上前,抓住宋景的手腕,迫使她靠近自己。
宋景慌忙後退,卻還是掙脫不開。
溫熱的鼻息撲面而來,軟甲的涼意似冷箭刺向宋景。她放棄掙紮,擡起頭,唇間冷嗤,“裴子路,這又關你什麽事。”
裴子路一怔,手上力道輕了,宋景借機甩開。
月色灑落,滿地白霜。
院中亮堂堂,可裴子路看宋景,始終覺得霧裏看花,越來越不真切。他心痛如刀絞,死死攥着拳,讓自己冷靜下來。
“阿景,我要你說實話,你對小九是不是也是同樣的心思?”
他要什麽,都會去争去搶。
唯獨沈知寒,他是裴子路這輩子都不會傷害的人。
可宋景和沈九,不合适。
宋景不語,依舊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為什麽,她不和其他女子一樣,乖順聽話。
為什麽,自己的一番好意,對她來說,只是那地上的狗屎。
裴子路咬着牙,上前一步,即便宋景對他有了警惕,但武力比較下,自己根本不敵。
就在宋景要叫沈知寒出來,裴子路張口言道:“即便你喜歡沈知寒,你們也不會有結果的。他娶妻,必然要聽父母之言,正妻與他門當戶對,更會是清白之身。而你,已是殘花敗柳,除了我,其他男子只會将你當作玩物。”
宋景欲發作,身後的門便打開。
沈知寒穿着鴨青色披風,懷中抱着自己先前的袍子,一雙眸子還醉蒙蒙,“你們在說什麽呢?裴子路,快來換衣裳。”
兩人不約而同的休戰,在裴子路擦肩而過時,聽到了一聲嗤笑,“裴子路,你的話對我沒用。我就算是殘花敗柳,也依舊不會和你在一起。古往今來,沒有哪個女人離開了男人,就不活了的。”
她冷笑,随後加重了語氣。
“反倒是你,一而再,再而三,不顧我的拒絕,執意糾纏。你對我的喜歡,又有幾分?不過享受能占有友妻的刺激罷了。”
晚風吟唱,夏蟬附和。
被戳穿的裴子路面有怒意,憤然轉身,卻是宋景輕蔑的笑。
她怎麽敢。
明明是被踩入泥中的蝼蟻,他好心伸出手,想救她出沼澤。可自己得到的是什麽,渾身的刺,還有那能殺人的惡言。
他待要反駁,宋景嘲諷道:“裴将軍終于裝不下那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了?”
從一見面,裴子路就把自己擺在高位上。那如天神般的态度,好似宋景犯了什麽大錯。可實際上她做錯了什麽,不過是識人不清,成為了官途的墊腳石。不過是因為她是女人,不再有貞潔,就成了要被施舍的對象。
真是可笑。
宋景:“收起你的假好心和爛喜歡。”
裴子路咬着牙,“我是真的想照顧你一輩子。”
“照顧誰?裴子路,你和我攏共只見了幾面,談喜歡?你喜歡的是誰,是我還是你心裏那個美化過的她?”宋景不怕沈知寒聽見,她呼出一口長氣,在最後,語氣軟了下來,“裴将軍,這些話是我最後一次說。今後,還請你自重。”
她轉頭去了東廚,裴子路愣在原地。
沈知寒聽得一知半解,唯一明白的是,阿景拒絕了裴子路。本是情敵的兩個,這會兒成了同病相憐。
他将衣裳放在小桌上,拍了拍裴子路的肩膀,搖搖頭,安慰道:“阿裴,人生不如意時有,莫要太難過。”
裴子路:“我和你不同。”
丢下這句話,他扭頭就走,連衣裳也不換。
院門搖搖晃晃,沈知寒嘆了口氣,“何必呢,即便被拒絕了,還是可以當朋友的。”
反正阿景還不知道自己喜歡他。
想到這,沈知寒臉上露笑,又跑去廚房獻殷勤。
宋景坐在火炕前,回想剛剛的一幕,總覺沒發揮好。當時就該将裴子路罵的狗血淋頭,“失算了。”
“阿景,什麽失算了?”
沈知寒擠進來,同她坐在一條凳子上,兩人靠在一起,火光溫暖着那張懵懂的臉。
裴子路氣走了,他倒是笑嘻嘻,看着很高興。
見着沈知寒,宋景總是莫名的心情好,“沒什麽,裴将軍走了?”
“嗯。”
之後是許久的靜默。
鍋裏咕嘟咕嘟響着,宋景用火鉗取出一根燃着的木柴,聽着劈裏啪啦的響動,她火速将其放在炭罐裏。
沈知寒托腮,靜靜地看着。
宋景被盯得不習慣,輕咳了兩聲,“你不好奇我和裴将軍吵什麽?”
少年誠實的點頭,“好奇。”
“你怎麽不問?”宋景反問。
“因為你不想說。”
他一直在等阿景主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