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聽到沈知寒的話, 宋景有那麽一刻心中微動。
少年一顆心赤誠真切, 每說一句話,都像是捧着那跳動的心髒同她面對面。他就像一只出生不久的奶狗, 見過的人和事太少, 于是得了一點點好,便報之十分的喜歡。
宋景配不上這樣的喜歡。
她轉開話題,将醒酒湯放在了竈臺上。
“先喝了, 我去收拾外頭。”
他吐的髒東西還在外面。沈知寒猛地站起來, 搖頭說不用, 他可不想阿景去清理他的污穢髒物。
于是在宋景的指揮下,掃了那一團丢去地裏。
滿身的汗被風一吹, 連帶着最後一點酒意也消失了。烏糟糟的醒酒湯并不好喝,沈知寒觑了眼宋景, 商量道:“阿景, 爺清醒的很,這湯能不能不喝?”
宋景:“我怕你明日頭疼, 還是喝了吧。”
碗就在那兒,宋景笑眯眯,說出的話卻不容反駁。
沈知寒嘟囔一聲,手剛碰到,就慘叫連連。
“燙燙燙!”
他連着說了好幾個字,碗放在竈臺邊,手捏着耳垂,急的跳了起來。剛剛那副視死如歸的神情,徹底消失, 他這會兒更加确定不用喝解酒湯也可以, 燙清醒了。
宋景笑道:“剛盛出來的自然是燙的, 放着涼一涼,等會兒喝吧。”
被人看了笑話,沈知寒也不惱。
清風徐徐,圓月瑩瑩。
鋪滿地的白霜被火光融化,柔和的光線映在了宋景的側顏。她眉眼恬淡,平日只見她板着臉,偶爾的笑也是微抿唇,像是現在這會兒情真意切的笑出聲,很是少見。
沈知寒看呆了,回神時,宋景拿來了小凳,擺好了茶,沖他說:“過來坐會兒。”
羅娘和檀娘不在,院裏常空。
她總愛在縣衙待着,平安會叽叽喳喳說着青山縣的八卦,李大富坐在她身側安安靜靜剝着瓜子。
可等做完夜宵,她終究要回家。
一座鬧市中的小院,偏偏隔絕了熱鬧,深處的孤獨總會和螞蟻一樣啃食她的心。
宋景自穿到這後,很久沒有這樣的感受了。
但等只有她一個人時,她常常回顧她那短暫而又苦難的一生。
六歲,父母離異後各自結婚,她跟着奶奶生活。初中讀完,因為沒錢,只能辍學打工。奶奶去世後,家裏拆遷,她也沒分到一點錢,又被趕了出去。努力攢錢,在三十歲那年終于有了點錢,并貸款開了一家小吃店,還沒開始盈利,她那聞風而來的父母就開始拐着彎和她借錢……
她不相信血緣親情,也不信婚姻愛情。
宋景唯一信的就是自己。
她為自己挑選了家人,朋友。即便日後分開,也不會太過傷心。
自诩冷情冷性的她,這會兒想起了裴子路說的。沒由來的,宋景覺得心髒一縮。她呼吸一滞,嘴先腦子開口解釋,“我和裴子路在此之前并不認識。”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為什麽要對沈知寒說這句話,就像裴子路說的,日後他是要娶妻的,喜歡就是相互吸引,她只要不排斥,小九的心思就會越來越向她靠攏,為了杜絕這樣的事發生,宋景狀如惱怒的說道:“沒成想,他竟對我有這種心思。看來男子太過好看,也要擔心。”
随後一頓輸出,待瞥了眼沈知寒發白的臉,她于心不忍,這才輕抿了口茶,潤了潤唇,“小九,你說呢?”
沈知寒突然被點到,他避開眼神,結結巴巴:“爺……覺得阿景罵得好。”
宋景身子後仰,右腿搭上左腿,微整衣袍,她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搖椅跟着搖了搖,側頭笑道:“是啊,本就是如此。愛我,注定沒結果。”
說罷,也不管沈知寒怎麽想,宋景又說起了別的事。
青山縣哪家小館新開,酒鋪出了什麽新酒,夜市發生了什麽事……可這些事,絲毫引不起沈知寒的興趣。他喝着醒酒湯,大口大口,仿佛忘記這味道有多難聞。
喝光了,只剩一點渣。
沈知寒猛地站起,他望着宋景,許久才垂頭捏着那口碗,邊緣有些缺口,指腹輕輕的一摁,鋒利的割破了皮肉。
刺紮的疼,讓他掀開了眼皮。
他扯了扯笑,“爺想起來還有事,就先走了。”
宋景眯着眼,聽到話,沒動。
“嗯。”
他走到門口,回頭,宋景依舊沒睜開眼。
他離開後,宋景起身回屋。
這一夜,三人都不好受。
瞧沈知寒離開後,一直在觀察的陳平安突然被李大富踢中了屁股,人從草裏撲出來,捂着屁股,回頭就委屈皺起鼻。
“大富哥,你幹嘛踢我?”
李大富:“大人都走遠了,你還不跟上?”
陳平安哎喲一聲,怎麽把要保護沈知寒的事給忘在腦後了。他趕緊爬起來,來不及道謝,轉頭就往沈知寒那頭跑去。
留下李大富在身後無奈搖頭。
今夜注定是個不平夜,他仰頭,左手撫着脖子,搖晃兩下,這才繼續往金水街走。
半刻後,黑影在此閃過。
夜風漸大,到了三更,開始落下雨。
雨勢漸大,到了卯時初還不見小,宋景望着雨簾,嘆了口氣,認命的換上了草鞋。她将長衫綁在腰間,織麻褲子也拉上了膝蓋,并用繩子緊緊綁上。
落雨的天,總能讓人昏昏沉沉只想睡覺。
宋景做好朝食,同丁捕頭說了聲,就提前走了。不久後,麻二也告假,說要回莊子裏處理點事。
過了紫陽街,霧蒙蒙的雨打濕了臉頰,腳上雨水穿過,草鞋黏糊糊的并不舒服。
雨天,攤販皆避。
只有兩街商鋪還開着,因沒有客,主人家也都懶洋洋的靠在門前。
她快走幾步,依稀聽到幾聲夾帶着雨汽的招呼。擡起頭,卻是誰都看不清。
怕路上摔倒,宋景專心朝前走。
等到了胡氏藥堂,正巧看見胡有先的學徒打開門。
瞧見了她,眼眸驚喜,連喊了幾聲,“宋郎君,宋郎君,你來了。”
他把門半開着,撐傘去接宋景。
到了門前,脫下濕漉漉的蓑衣,拿下鬥笠,宋景淺笑,“胡叔在嗎?”
學徒将傘敦了敦,靠在門邊的簍裏,叫水流出去。他拿來幹帕子,遞給宋景,“師父貪睡,說今日反正無人來,就還眯着。宋郎君是有急事嗎?我去叫他。”
“不用。”宋景擦着手臂,她比學徒高些,低頭溫柔說道:“李姜,我是來找你的。”
李姜有些詫異,但還是正經了神色。
他為學徒,但師父對他,俨然是對弟子的标準。是以,看病寫方,他都能上手。仔細瞧宋老板,也不像有病的。
他打量了一會兒,就開口問道:“宋老板,我有什麽可以幫你的?”
“我有個朋友的兄弟從山上摔了下來,腿斷了,昏迷至今。我想請你同我去瞧瞧。”
李姜一愣,連忙擺手。
“宋老板,我沒這本事,要不我去叫醒師父,跟着你去。”
話剛說完,宋景的臉色就變得十分難看,她皺起眉頭,側過身子往外看,雨很大,路都要看不清,更別說行人。
可宋景就好像看到了熟人,唇角隐約有了笑意。
李姜還要推辭,扭頭要去找胡有先,又被宋景攔住,“來不及了,人命關天,還請你快跟我們走。”
她甩了甩手,上前去找筆墨,寫了幾個字。
“陳家莊,救人,速回。”
墨跡沾了手,宋景擦不掉,胡亂抹了兩把,拉過李姜。
未等人張嘴拒絕,麻二從外走入。
李姜望了一下,只覺潮意撲面,原本的話都咽下,“宋老板,雨太大,怕是路上不好走。”
去陳家莊的路,不下雨還好,一旦下雨,滿是泥濘。
宋景笑笑,“不礙事,我租了馬車。”
這話叫李姜訝異,租賃馬車一日可要不少錢,宋老板是要救誰,如此舍得下本錢。
兩人來請,李姜也推不了。
上了馬車後,他總覺得懊惱,有那麽一點點異樣的念頭,尤其是宋景帶笑看他,怪瘆人的。
路途遠,馬車在雨天又行不快。
慢悠悠的走着,外頭的雨絲飄了一些,糊在了李姜的臉上。他伸手抹了一把,偷瞄了眼宋景。
一身鵝黃長衫,烏發攥成一股,垂順如馬尾。細膩的皮膚冷如玉瓷,高挺的鼻尖下是雙抿着的薄唇,不笑時嘴角下拉,仿佛別人欠了他不少錢。
要不是熟悉了宋老板的秉性,李姜覺得自己坐在他身邊都會瑟瑟發抖。
“李姜,”宋景擡起眼皮,她素來敏銳,李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知道是在打量自己。她不怵被人看,神色自然,望着李姜眸子,似要看透了,叫人打了個寒顫,這才彎着嘴角,“這次多謝你,等回去,我定會在胡叔面前誇你。”
李姜心中沒有歡喜,反倒忐忑,“小病小傷我還可以,像宋老板你說的這種情況,我怕是不如師父的。”
“怎麽會,我聽胡叔說,你自小就跟着他,如今也有十六年。換做別人,早就能挑大梁了,只是你念舊,想和胡叔多學,這才繼續留在藥堂裏幫他。李姜,你謙虛了。”
“胡叔說你年紀雖小,但踏實能幹,吃苦耐勞,日後必成大事。如今缺少了一些經驗,學醫上我并不能幫你什麽,不過機會我倒是能給很多。你可知道學藝樓。”
一頂高帽還未戴穩,又來了一頂。
李姜被誇的暈乎乎,匆忙點頭,就又聽到宋老板的肯定,“我想請你來學藝樓當先生,不知你可願意?”
學藝樓的事在宋景來找師父時,李姜也旁聽了一些。
“宋老板,我不行的。”他第一反應就是拒絕,當先生,該是有大作為的人才能。他一個小學徒,甚至看病都沒真的看過幾個。
他全身都在抗拒。
宋景:“我相信你,回複不着急,你這些日子想一想,到時我會再來問你。”
馬車忽然停了,麻二喊了一聲,“到了。”
李姜愣愣的抱着藥箱下了馬車,有人候着,上來便帶着他往裏走。宋景慢吞吞出來,踩在馬凳上,麻二撐着傘,領她前行。
行至一半,麻二低聲說道:“王山死了豈不是更好,郎君為何還要找人來救他?”
小院兩邊是菜畦,整整齊齊都是綠油油的菜。
想起家中的苗,她心情大好,“王山無聲無息的消失,确實不是壞事,卻是個隐患。他日若有人翻起舊案,他的死最先會想到誰?”
麻二思忖半晌,忽的清明。
“是——我?”
“對,就是你。王山欠錢,你又是賭坊的打手,他死前還對獵戶說是有人要害他,一旦有人來查,必然先懷疑你。”後順藤摸瓜,又會牽扯到羅娘身上,“他該死,但不能死了以後還成為我們的麻煩。”
麻二頓首,明白了宋景的意思。
他撐高傘,送宋景進屋,屋內滿是将死的枯槁之味。正要随着進去,卻被一只手攔住。
宋景放下長衫,遮住腿。
她輕言:“你就別進去了。”
麻二點頭,老實守在門外。
屋裏的人哀嚎不斷,在李姜來時,王山就被疼醒了。在深山裏的每一刻,都是噩夢和地獄。他甚至記不清自己是怎麽逃出來的,他閉上眼,就是狼群嘶吼,虎豹環伺,還有黑熊那恐怖的尖牙。
兩只手臂空蕩蕩,王山的情況比麻二說的還要嚴重。
他僅剩的一條手臂被野獸啃食,在逃跑時,雙腿折斷。若不是正好摔在獵戶的坑洞裏,恐怕早死了。
李姜擦了擦額頭的汗,心說這人可真倒黴,什麽事都撞一起了。
他起身,去檢查那雙腿。
王山忽然凄厲叫了起來,“有人要殺我,有人要殺我!是羅……”
“李姜,”宋景直接打斷了王山的話,“他怎麽樣?”
被吓得一怔一怔的李姜緩了緩,翻了翻那腿,試探的看了眼王山,眼看他一口氣出不來,昏死了,這才放心的說道:“這莊子的大夫還算有見識,将他的骨頭用板子固定住了。可我剛看了下,骨頭是長好了,但有些歪。若想日後還能行走,得打斷了重接。”
“而且我看他好像砸了頭,有些失心瘋了。宋老板,我去寫藥方,能治但不保好。”他搖搖頭,嘟囔着師父要是來了,必定有救。
屋子只剩下宋景,她緩步上前。
王山早已不成人樣,眼窩深陷,青黑的臉頰凹進,額頭一個血洞,即便被包紮好了,也能瞧見那鮮紅的血。
就是這樣還不死,真是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