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八章

雨珠連線, 天井四角下垂着的蓮花雨鏈在蓮花缸上, 一注流水傾斜在還未開的芙蕖上,将蓮葉打的搖搖晃晃。

裴子路同沈知寒下棋。

黑白兩子對峙, 你咬我, 我咬你,寸步不讓。

香幾上的三腳麒麟香爐裏飄出袅袅青煙,裴子路持子欲落, 稍見遲疑, 便聽到沈知寒安慰的話, “子路,不着急。”

裴子路瞥了他一眼, 少年着一身绛紅,越是豔的顏色在他身上, 越是好看神氣。他素來不喜這般亮眼的顏色, 常行走在黑夜,同敵作戰, 他曉得低調,不惹眼的模樣該是如何。

而沈知寒不同。

他太好看,好看的就是自己是男子,都說不出違心話。

想起阿景極有可能對他生出心思,他只覺得手中的棋子如昨夜的話,灼的手疼。

他落下一子,沈知寒緊跟着。

雨開始飄進屋子,風烈烈作響。

棋盤上的局勢開始變得緊張起來,你來我往, 難舍難分。裴子路漸吃力, 天色蒙黑, 他分心去挑了挑燈花,漏出的風剛碰到火苗,就将其吞滅,也是此時,沈知寒殺了他個片甲不留。

“我輸了。”

他沒有狡辯,也沒有喊着要再來一次。

分出了勝負,反倒讓他覺得松了口氣,擡眸,沈知寒斜着身子,手撐着額頭,眼底的青黑和疲憊無法讓人忽視。

他昨夜離開後,阿景定也和沈知寒說了些什麽。

她終究還是明白了。

想起那些控訴他的話,裴子路心裏只覺得亂糟糟,伸手擰了擰緊張的眉心,才對沈知寒說道:“可還要再來一局?”

沈知寒搖搖頭,提不起什麽興致。

同是失戀,兩人表現不一。

裴子路一夜未眠,早起喝了些酒,還未抒發自己的情感,就被沈知寒找上,下了快三個時辰,終于叫人失去了興致。他這會兒只覺得輕松,也不計較宋景說的那些。

“其實……”裴子路有心勸勸沈知寒,阿景同他,本就是雲泥之別,兩人不會有結果的。

沈知寒唉聲嘆氣,搶先開了口,“你是何時發現自己喜歡上男子的?”他換了只手托腮,圓眸含光,盯着裴子路時,險些吓得對面人落了凳子。

誰喜歡男子?

裴子路扶着方桌,上頭的棋子被打亂,黑白子交錯在一起。沈知寒邊整理邊問,“別怪阿景,不是他說的。昨夜你們的争吵我也聽了些……你也別難為情,我阿姊曾說,喜歡是沒有理由的,也不分男女的。”

沈知寒的阿姊,是早已亡故的常清公主。

天子還居東宮時,與當時的太子妃玉纖雲與其少年夫妻,恩愛非常。在天子榮登大寶前,玉纖雲生下如今的太子沈陵後便難産而死。天子顧念夫妻情誼,冊封其為皇後,所生次女為公主。

長子病弱,十六而夭,初生的沈陵便交給沈知寒的親母,如今的皇後撫養。之後怕被人多嘴,母子間生了嫌隙,皇後便将後出生的沈知寒送去了常清公主府邸。

算起來,阿姊才更像是他的母親。

只是,小弟去世後,她心力不支,終在三年前郁結而死。

裴子路倒是知道些關于常清公主的事,她年紀最長,卻常常忤逆天子,常惹聖怒。在及笄那年,她退婚李将軍之子,便搬出宮,住在了偏僻的公主府裏。

聽聞她曾養了不少面首,卻還是郁郁而終。

雁都還傳,常清公主至今仍愛李将軍之子,尋歡作樂不過是麻痹自己,最後垮了身子,才香消玉殒。

其中真相,恐怕只有沈知寒知道了。

裴子路道:“我确實喜歡阿景,但并不是你想的那般。”

他對自己的喜歡并不會覺得難為情,但昨夜的那番話,确實傷了他。

阿景不喜他。

這就如一萬把尖刀,刺入他的胸膛。

沈知寒有點沒聽明白,喜歡就是喜歡,還能變成什麽樣。

他有些疑惑,也直接開口。

裴子路不知怎麽解釋阿景是女子并不是男子的事,“我也說不清。倒是你,為何突然問這些,你對阿景又是何心意?”

沈知寒猶豫了會兒,随後用折扇搔頭,道:“阿姊說,喜歡是酸澀不堪又甜蜜非常的事。從小到大,除了阿姊和小弟外,就沒人讓我如此記挂在心。阿景是他們之外,唯一一個,讓我想見卻又不敢見的人。”

好奇他,卻又不敢做任何事,怕惹怒了他。

小心翼翼,又滿是在乎。

內心卻又有個聲音告訴他,情分很多種,他對阿景的喜歡也許也只是朋友間的喜歡。

不細想下去,他倒是可以豁達的說一句,“我大概是将阿景當朋友親人了。”

初見他,便覺得很親切。

這是對旁人所沒有的,每每靠近,阿景身上就會有股熟悉的味道。

和阿姊身上的差不多。

酒醒了的他,将內心的悸動深埋,他咧開嘴,反同裴子路說道:“其實我倒是明白阿景為何差別對待你。”

“緣何?”裴子路問道。

“因為你急躁又自大。”沈知寒細細數道:“阿景同你沒見過幾次吧?”

裴子路點頭,“真算起來,我們只見過兩回。”

兩回,宋景都在拒絕他。

沈知寒:“他對你一無所知,更別說,你第一次見面就同她起了争執。第一印象便不好了。”

“第一印象?”

“就是初見時,你在她眼中的形象。”

有些道理。裴子路坐正,“你繼續說。”

“不管是男子還是女子,都不會喜歡上一個招人恨的家夥。如今,你在阿景心中,就坐實了‘招人恨’三個字。見了兩回,你便說明心意,将人吓得半死。”

将心比心,他若是阿景,第一反應便是叫南風把人埋了。

裴子路暗道有理。

他詢問道:“那我怎麽能讓阿景不厭惡我?”

“首先,收起你的心思,将那如狼似虎的眼神都藏起來。”沈知寒說着說着,便覺口中苦澀:“你想叫阿景不厭惡你,最好使的法子,就是‘曲意逢迎’。”

話是難聽了些,但确是真的。

裴子路琢磨了一會兒,又說道:“這我倒是能做,只是她見着我便夾槍帶棒,怕是我這般做了,也讨不了好。”

沈知寒踱步到了門口,忽扭頭,雨聲漸大,蓋住了他的話,“那又如何,既是喜歡,又計較什麽得失。”

待天開始放晴,裴子路要回東林縣。

城門,路途泥濘,沈知寒騎馬撐傘,紅衣如旭日,青山翠襯出他的少年意氣。

裴子路單手牽着缰繩,手下皆列陣。

他上前來,擡頭,細雨被遮住,是沈知寒遞傘來。

“子路,拜托你了。”

昨日裴子路來,并不是巧合。他已派人送人證物證前往雁都,做明暗兩條線,所以來找沈知寒要一些公文,故意往上呈,好引起安富海的注意。

他一笑,“不辱使命。”

看裴子路跨馬,帶人離去。

沈知寒緩了口氣,陳平安站在馬屁股邊,這會兒出來,同沈知寒說道:“大人,回去嗎?”

“嗯。”

宋景允許王山留口氣,卻不準他再張那混賬般的嘴。

在他醒來之前下了點藥在飯菜裏,吃下後那嗓子便會再也發不出聲。做了這件事,又去和獵戶道謝,給了些銅板,做足了姿态。

回去的路上,李姜還喋喋不休。他第一次出診,就遇到個傷的這般厲害的,心裏忐忑又興奮。

“宋老板,你怎麽了?”說了許久,李姜才有空擡頭,望了一眼宋景就被吓到了。那張俊俏的臉毫無血色,雙眉皺的能夾死一只蒼蠅,他見過不少病人,像宋老板這樣的都是急症。

李姜心一慌,怕宋老板出事,趕緊上去推了一把。

宋景猛地睜開眼,瞪着李姜搭在她腕上的手,一下收了回來,冷冷道:“你幹嘛?”

“我……我……”李姜被吓住了,結結巴巴張嘴,“我看您好像昏過去了,宋老板,你沒事吧?”

“沒事。”宋景背挺直,只是一瞥,李姜就灰溜溜坐了回去。他摸了一把鼻子,将頭撇開,似乎在嘟囔什麽。

宋景想了想,出聲道謝。

雨打在頂篷上,淅淅瀝瀝的聲,讓宋景變得恍恍惚惚。

她剛剛太累,于是閉眼小憩。

那是一些模糊的片段,突然被推醒,這些片段就徹底打散,猶如碎片。宋景抓住了一兩片,她仔細回憶,将劇情在腦中重演。

是一個女人的背影。

漫天的夕陽霞光,她朝着懸崖,碩大的落日懸在山後。

很美,卻如西風凋碧樹般凄涼。

她似乎在說什麽,宋景努力去想,卻什麽都想不起。只記得後來陸玄帶着四五個囚犯趕來,那些人裏,有男有女,跪在一排,垂着頭,了無生氣。

陸玄說:[景娘,你若死,他們便會給你陪葬。]

那女人身影有些顫抖,卻至始至終都不曾回頭,在她一躍而下後,陸玄瘋了一般沖過來,也想往下跳。

回憶到這,宋景頭疼的咬着牙,她揉着額角,對比自己還記得的劇情,根本沒有這一段。

景娘死了?

怎麽可能,最後難道不是he嗎?

就是因為是he,所以穿到這的第一天,宋景就想跑。

這一段劇情,她可以肯定,根本不屬于這本書裏的。

她很久沒做過關于劇情的夢,突然出現的碎片記憶,讓她開始懷疑這到底是景娘的劇情。

還是——

宋景緊緊攥着衣袖,喉間滞澀。

還是她的未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