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一晃半月過去。
縣衙廚子六叔從金絲樓進修回來, 做了個歡送宴。
宋景倒成了主角。
她這幾日心緒不寧, 夜裏總做那詭谲的夢,吃藥拜佛都沒用, 人都清瘦了不少。
六叔念着她, 幹脆改成了全素宴。
陳平安和李大富抱怨:“我們又不是牛羊,光吃草怎麽能飽。而且六叔的廚藝……啧,我不敢恭維。”
李大富笑笑:“去哪偷學了, 不敢恭維也能用對了。”
他說這話, 伸手揉了揉陳平安的頭。
後者滿臉不情願, 頭一甩,差點扭着。陳平安捂着脖子, 對着李大富啧了一聲:“大富哥,你別總把我當院裏的大黃。”
大黃是六叔養的狗, 平日吃剩菜, 生的很胖,毛皮油光發亮。
他們下值後總喜歡去摸兩把。
六叔走了以後, 大黃就也沒在縣衙了。
李大富肯定就是這樣才把自己當狗揉,陳平安很不爽,切了一聲,就走。
他走前嘴裏還念叨着要吃肉,要吃肉。
前者無奈,追了上去,攬住人的肩膀,“夜市我請你去吃炙羊肉?”
陳平安剛把人胳膊甩開,立即讨好地拉回來。
“大富哥, 你可不許騙人。”
“我最不會騙的就是你……宋老板, 你怎麽在這。”
“剛說不會騙人, 現在就騙我。”
李大富停步,拉住往前走的陳平安,這裏是沈大人的院前,宋景在外踱步,似乎猶豫要不要進去。
他這麽一叫,宋景略微尴尬的擡頭。
三人打了個招呼,李大富識趣,想拉走陳平安。
“宋老板,你找沈大人啊。”他嗓門極大,而且力氣又同小牛犢子般,李大富拉不住,只能叫他沖到宋景跟前。
原本是想找沈知寒說說夜市的事,一個月來,夜市小有規模。但夜裏巡邏人少,攤販逐漸增多。不僅商客有矛盾,甚至是攤販之間也有罅隙,就宋景這幾日聽到的就有好幾起尋釁鬧事。
她想着過幾日就要開宋記,夜市要一直亂糟糟下去,不好發展。正巧今日是最後一日在縣衙,日後再相見是何時也不知了。
她在外躊躇許久,斟酌如何說。
話頭都沒理清楚,陳平安這一叫,她動了動嘴皮子,很是無奈地說道:“是。”
“沈大人這會兒還在午睡,這些日的公務都是日夜緊着處理,好不容易今早處理大半,他眼都熬紅了。李主簿便叫他去睡會兒,不準再碰了。”陳平安推開門,神秘兮兮地轉頭,“宋老板,你是不是和大人鬧矛盾了?”
宋景還猶豫進不進去,乍聽到這話,頗為迷茫。
陳平安認真說道:“你都沒發現,大人最近在避開你嗎?”
素日大人聽到宋老板的消息,都恨不得長六七雙耳朵,陳平安講七八遍也不夠。但這半月來,只要有宋老板在的地方,沈大人都繞路走。就算遠遠看,也只是一兩眼就回頭。
就說這次歡送宴,沈大人竟一次都沒問什麽時候舉辦。
他好像對宋老板渾然不在乎了。
宋景怔愣,她還真的沒注意。
人人都有煩心事,夢裏的事讓她十分在意。
一個夢裏的陸玄,虛假的結局,就讓她一個頭兩個大,自然也顧不上其他的。
“我想,是沒有的。”
他們之間有何矛盾?
不過是她委婉的拒絕了少年的愛意。
難不成是因為這個生氣。
宋景有些拿不準了,她開始覺得今日來找沈知寒說夜市是一個錯誤的事。她明知道少年對她有着好感,提出要求必然會讓他重視,這算是利用嗎?
她不想欠沈知寒。
他們身為朋友,就應該有着明确的界限。
“要不還是算了,讓他睡吧。我這也不是大事,”宋景頓步,“平安,照顧好沈大人。”
她轉身欲走,那扇門着急地被打開。
沈知寒披着發,披着竹青外袍,匆匆忙忙地跑出來,“阿景。”
他慌忙叫了一聲,欲走的背影還是停了下來,她依舊是鵝黃長衫,高高的馬尾微微搖蕩,仿佛柳條,再一次撥動沈知寒的心。
“阿景。”
他祈求般叫了一聲。
終是無奈的嘆氣,宋景抿了抿唇,旋身淺笑回應,“你怎麽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嗎?”
沈知寒本該繼續繃着臉,但這會兒看到阿景,起初的悶氣,懊惱,悔恨……皆消失不見。
他傻笑着,搖搖頭。
陳平安:“沈大人,你醒了正好,六叔說要做全素宴……唔唔唔……唔唔唔……”
李大富趕緊捂住陳平安的嘴,沖着沈大人抱歉的一笑,然後把人拖了出去。
沈知寒滿意的點頭,李大富會看眼色,能重用。
“平安的嗓門太大,被他吵醒的。”他邀宋景進來坐,還親歷親為煮茶斟茶,雖然味道不怎麽樣,但忙前忙後,也不能指責他。
宋景抿了一小口,在他灼熱的視線下,鼓足勇氣,“不知大人今後如何發展青山夜市。”
“你是為了夜市的事?”沈知寒聽她開口,略有些失望,不過說起夜市,他還真有一些想法,“青山和雁都不同,坊市開禁,一處西市就有青山縣大,是以多少攤販都容得下。而這幾日,因地方不夠,搶占攤位,鬧事打架屢見不鮮。不加以制止,今後會有更多聚衆鬧事的出現。”
他神色認真,“我在想,不如将夜市移出縣城,安置在城門口。那裏寬闊,能劃分攤位,最主要的是,城門關閉能及時進出。就算有人留滞在外,也能住外頭的車腳店中,不必風餐露宿。”
“更為重要的是,你也知道,縣衙衙役人手不足,光是巡邏來回倒班也讓他們負擔不起。在城門口,有縣兵看着,鬧事者自然也就是少了。”
他說罷,再去看宋景。
後者微張檀口,許久回神,玩笑說道:“要不是你活生生站我面前,我就要以為你是我肚裏的蛔蟲了。”
沈知寒所想與她幾乎無二。
她失笑,“既然你都有打算,反倒是我來打擾你午睡。”
屋內有些悶熱,沈知寒怕熱,臉皮一會兒就紅了。
他羞赧,“我是拾人牙慧,這些并不是我想的,而是我阿姊想的。雁都的夜市便是她設計的……”
“那可真是我的知己,不知她現在在何處。”
沈知寒垂頭,有些落寞,“她已不在這世上了。”
宋景抱歉地說了句節哀。
少年呼出一口長氣,“不說這個。阿景,城門外鋪路,建屋完成後,做商鋪租賃。至于其他空地,将會統一做攤位劃分,屆時還得有德高望重之人組織抽選攤位號次。”
他心中還未有人選,但好在還有時間。
“這幾日我會多安排人在金水街,也固定攤位,不準他人搶奪,以免鬧事。”
“這才多久,沈大人已是縣衙一把手。”宋景點頭稱贊。
此時,院門被人撞開。
兩人都擡起頭。
去而複返的陳平安闖進來,人都快摔了。
沈知寒和宋景忙站起來,去扶住人,問道:“平安,你怎麽了?”
陳平安神色:“大人,宋老板,不好了。學藝樓差人來說,白雪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