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白雪幽幽轉醒時, 便看到阿蠻在床邊垂淚。
瞧見她, 趕忙擦了擦,“白雪, 你終于醒了。”
“阿蠻姐, 我怎麽了?”白雪額頭鑽心的疼,剛伸手要去碰,就被阿蠻制止。
“不要動, 你的傷口剛包紮好。先喝藥, ”黑乎乎的藥端上來, 白雪便想吐,阿蠻一口一口喂下, 見了碗底,将其放在一邊, 這才猶豫着開口, “白雪,你和沈大人到底是什麽關系?”
“嗯?”
白雪怔然, 她和沈大人哪來的關系。
在玉府時,她倒有過幾絲幻想,但很快就明白,她和沈知寒絕無可能。
阿蠻又說道:“今日,沈大人來過。”
“學藝樓是他督建,出事了自然是他來。”白雪倒不覺得是為了自己,“其實說了也不怕阿蠻姐笑話,我曾獻過殷勤給沈大人,他熟視無睹, 大抵是瞧不上我。”
“真的?”阿蠻追問, 待她點頭, 這才松了口氣,“你歇了這份心思才好。你日後可有什麽打算,學藝樓三年為期,屆時你也有十七八,可有相好在外?”
白雪想起宋景,腼腆一笑。
阿蠻輕笑,“好了,你快些睡,我便不打擾。”
她放下幔帳,餘光正好看到了銀月樓的糕點,想起白日的囑咐,又柔聲對白雪說道:“對了,差些忘記說了。跟着沈大人來的有個宋郎君,給你帶了些糕點,你夜裏餓了自個兒吃。”
“宋郎君,可是宋景?”白雪起身猛了,眼冒金星,手不得不扶着額頭。等緩了緩,拉開幔帳忙說:“他來了,怎麽不叫醒我。”
阿蠻滅燈的動作停下,想起平日白雪少女思春模樣,再同她如今神色一聯系,終于發現其不對勁。
她扶風掌燈,急走到了白雪眼前。
燭火搖搖晃晃,兩人的影子也跟着一塊兒動。
白雪被吓到,“阿蠻姐姐,你怎麽了?”
“你說你對沈大人無私心,那你心上郎君是誰?”阿蠻快言快語,白雪語塞,面色羞紅。見到此模樣,她也了然,“你這丫頭,快歇了心思吧。”
她勸告白雪,“那宋郎君對你無甚心思,你也別浪費時間在他身上。”
阿蠻白日裏瞧見,沈大人和那宋郎君成雙入對,兩人就同并蒂蓮,誰也離不開誰。更重要的是,她直覺宋景不會喜歡女人。
她在風月場所混跡多年,見過的男人無非是三種。
正經男人,不正經的男人還有和尚。
宋景卻是三種都不是。
“白雪,你換個人喜歡罷。”阿蠻是真心将白雪當作妹妹,自是希望她好。“宋郎君不會娶你的,反倒誤了你的青春。”
女子年華,能有幾年。
“不,阿蠻姐姐,你不懂。宋郎君是個好人,我有辦法讓他娶我。”白雪堅定說道,等阿蠻走後,她縮在一角,忽想起什麽,赤腳下床跑到了衣櫥邊。
借着月光,她蹲下身翻找着抽屜。
沒一會兒,就找到一個瓷瓶。
“好在沒丢。”瓷瓶裏是霜月坊的秘藥,專用留客。
白雪将藥瓶握緊,下定了決心。
六叔燒好了菜,叫大夥兒端上來。
衙役一桌,宋景則和沈知寒坐一道,今已是六月尾聲,白日長,便是已快戌時,天還亮着。整桌宴以涼拌、清灼為主,還端上了井水泡過的酒。
糖藕上澆了桂花蜜,油亮糯甜。還有碗蓮子糯米元,當是主食。今日的菜不是青的綠的就是甜的淡的。
陳平安嘀咕:“嘴裏都要淡出鳥了。”
“行了,少說兩句。”李大富用肘子拐了下,陳平安這才閉上嘴。
六叔上桌,提酒說了好一通話。
他在這縣衙也有十來個年頭,春夏秋冬,就只會那麽幾樣菜。多虧了沈大人出錢,他在金絲樓學到了不少東西。
這一個月,簡直受益匪淺。
他感謝完沈知寒,悶頭喝光了酒,又連着倒了一大碗。
之後又謝宋景的照料,多虧他,自己才能安心待在牛頭縣。
哐哐又是兩大碗。
宋景和沈知寒如被趕鴨子上樹,喝了兩口,就撂下。
六叔也沒說什麽,喊着大家吃好,轉頭又進了廚房。
“六叔,別忙活了,一起過來吃。”李主簿喊了一聲,廚房裏的六叔悶聲說:“我喂下大黃,它還沒吃。”
“聽平安說,你近來睡不好?”
宋景夾起桂花糖藕,入口綿密,咽下後輕聲說道:“時常夢魇,驚醒的次數多了,确實有些累。我去胡叔那兒要了幾副湯藥,今日試試,許是有用。”
藥她吃了不少,但與心境有關,都不是很有用。
這樣說,是安沈知寒的心。
反倒是沈知寒出乎她的意料,鄭重道,“你等等別走,我有東西給你。”
宋景心中好奇,問道是什麽。
沈知寒卻不再提。
宴會結束後,李大富同陳平安繼續去夜市。
六叔收拾桌上狼藉,宋景伸手欲幫忙,卻被拒絕,“你還在這做什麽,快去跟大夥玩去,這裏我自己收拾就成。”
宋景眼前的碗筷很快被收走,甚至連泔水桶都有大黃幫忙咬走。
她放下袖子,輕聲說好。
剛跨出院子,沈知寒手裏拿着一個匣子,沖她而來。
“阿景!”
“爺找到了。”
沈知寒神色飛揚,還未站定就打開了紫檀木匣,裏頭是顆流光溢彩的珠子。指甲蓋大小,圓潤如珍珠,裏頭透明流沙,似有兩道金銀線纏繞。
“這是零陵珠,我阿姊的随身之物,最能鎮夢魇,平噩夢。”
宋景看的有些楞,這零陵珠略眼熟,她小的時候常把玩這種。只是這話不能說,她道謝,卻不接過。
“應該是你阿姊的遺物,太貴重,我不能收下。”
沈知寒:“阿姊留給我太多東西,我若想緬懷,又不止這一樣。況且,瞧你臉色,私以為你更需要它。”
不由宋景分說,他将零陵珠塞了過去。
手上空了,于是拍拍,故作輕松:“阿姊在時,也如你這般,時常夢魇,偶還會發癔症,傷人傷己。後來有奇人獻上這顆珠子,阿姊只要佩它在身邊,精神果然好多了。只是後來……”
“人死不能複生,我守着死物又有何用,倒不如讓它發揮自己的用處。”
宋景沒在推脫,而是将其貼在懷中。
說來也奇怪,這東西剛入手,溫潤如玉,還有股奇異的香味。原本一直萦繞在身側的沉重感也消失,宋景身子前所未有的輕松。
她作禮,“多謝小九。贈珠恩情無以為報,不如這樣,我請你吃夜市,可好?”
沈知寒喜道:“自然。”
這全素宴也不知誰給六叔建議的,根本吃不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