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夜市增派了人手, 偶有争吵但不至于打起來。
宋景與沈知寒都喜靜, 于是買了些許吃食就一同去了米酒鋪子。
酒爺爺正好在外頭小酌,見到人, 喜滋滋道:“這不是宋郎君, 快進來坐坐,我一直找你,想同你道謝, 可不知你住哪兒。”
沈知寒歪頭, 看宋景, 挑眉道:“道謝?”
宋景倒是忘記這一出了,她抱歉說道:“這段時日脫不開身, 便忘記同仁哥兒的約定,是我食言了。”
她還真的忘了仁哥兒叫她吃酒的事。
這段時日, 不是王山, 便是夢魇。她身處迷霧之中,無法撥雲見日, 終日思慮,焦灼萬分。其餘的事,竟一件也想不起去做。
“沒事沒事,孩子小也不記事,哭了幾回就哄住了。這幾日都在孫娘子那兒玩,只有要睡了才回來。你們今日要喝點什麽,也是胡麻酒?”酒爺爺總帶笑,熱情招待着,想到什麽似的, 指着沈知寒言:“這位郎君就喝些甜醪糟吧, 你酒量不好, 不适喝這些。”
沈知寒:……
宋景斜睨了眼,失笑道,“那就一壺米酒,一碗雞蛋醪糟。”
“在這吃?”
宋景想了想,“帶走吧。”
回到縣衙時,正好遇到歸來的陳平安,他身後随着個尾巴。
“沈大人,宋老板。”平安一肚子氣,也不理會求饒的李大富,哼了一聲就跑到兩人跟前,“你們也吃宵夜去了,都買了什麽?”
他低頭,絲毫不見外。
李大富嘆了口氣,上前恭敬道:“見過大人。”
宋景看平安和李大富之間似産生了嫌隙,遂開口問道:“你們怎麽這麽早就回來?”
一聽宋老板問這個,陳平安臉上微怒,瞪了一眼李大富,随後哼了一聲,告狀道:“白雪不是受傷了,我就想着買些夜宵也送去給她。李大富卻說她心思不純正,叫我離遠點。簡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大富糾正:“白雪是女子。”
“這不是女子不女子的事,我和白雪是朋友,她的心思我最清楚。”白雪是個好姑娘,根本沒有李大富說的那般。
沈知寒見提起她,也想起一些事。
李大富:“我說的都是實話,平安,你見過幾個女子,敢問對她們都了解?白雪城府深,又慣會迷惑人,是未達目的不休之人。你和她交往,日後定會後悔。”
“你胡說!白雪不是這種人。”
宋景有意說和,沒想陳平安脾氣上來,沖着李大富宣洩道:“李大富,你別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你的心思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哄着我,讓着我,不準我和這個玩不準我和那個鬧,無非是你幫着舅舅看我,好叫他看好你,然後娶我家表妹。”
丁捕頭有個女兒,待字閨中,還未說媒。
陳平安知道他看中了李大富,時常叫他去家中吃飯喝茶。表妹和他說過幾次,兩人怕是早就看對眼了。現在就等老舅松口,還沒成一家人,現在先管着他。
李大富臉色黑青,“你真的這樣認為?”
他語氣沉重,失落中又帶有一絲自嘲。
陳平安還未聽出什麽,理直氣壯點頭,“錯的就是你。”
“那就随你,我今後不再管你。”
“不管就不管!”
李大富氣的拂袖,連禮都來不及行,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許久,宋景望着還在氣頭上,念念叨叨的陳平安,嘆了口氣:“平安,你過火了。”
這些日子,大家有目共睹,李大富對陳平安的好。
平安這般鬧脾氣,怕是傷了人心。
“宋老板,你不懂。”陳平安還處于興奮中,絲毫不知錯。他轉頭幫着提宵夜,自個兒進了縣衙裏。
沈知寒:“他們過幾日就會和好,別擔心。”
事實也如沈知寒所說,只是這幾日的時間比他們想的要長。
進衙門前,沈知寒拉住宋景,他的折扇快速搖動,送來一陣陣風,“關于李大富說的……我有兩點想補充。”
宋景:?
她越來越覺得沈知寒和她該是同鄉人。
不管是思想還是一些用語,都讓她有種熟悉感。
宋景有個念頭揮之不去,于是在沈知寒開口前,決心試探一下。怕兩人穿前不是同個時代,她特地挑了個常見梗:“馬蘭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
“三十一?”
正當宋景心頭狂喜,沈知寒打破了她的幻想,“這不是小孩都會的跳繩,阿景是想同我玩?”
“不是,”宋景略有些失落,心又生出一計,道:“大錘?小錘?宮廷玉液酒?一支穿雲箭?奇變偶不變?雄赳赳氣昂昂?起來?”
沈知寒伸出手,在她的額頭上一碰,皺起眉毛:“沒燒啊?”
宋景:“……”
“我沒事。”她昏了頭,和沈知寒認識這麽久,要真是老鄉,早就兩眼淚汪汪的。“連日來的夢魇叫我有些糊塗,我們進去吧,平安還在等。”
“等等,白雪她……”
沈知寒還想說卻被宋景堵住,她維護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可白雪是個苦命之人,或許真有些心機,也是為了能更好的活下去。天真自然讨人歡喜,但不是所有人都這般好命,有父母疼愛,兄弟姐妹和和美美。”
“白雪讨好你,不過是覺得自己身處汪洋大海,迫切想抓住能托她的浮木。”
“你都知道?”
“略有耳聞。”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陳平安是個大嗓門。
她寬慰道:“小九,你不必擔心。我深知,防人之心不可無,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會小心的——”
沈知寒這才松口氣,揚眉走在前頭。
他走得太快,沒聽到宋景的後一句。
“除了你。”
雁都
朝雲拿着手中的信,仔細看着,一字一句都不落,看到最後,笑出聲來。身邊伺候的婢子雪妩上前奉茶,出言問道:“郡主今日何故如此開心?”
“還不是九哥哥的信。”她揉了揉笑僵的嘴唇,把信件放下,轉頭同雪妩說道:“他離開雁都也有四五個月,平日在時,只覺得他鬧騰。可這會兒不在,也沒人哄我出去玩,甚至連我大婚,他也來不了。”
就是這封信,寫的也是好幾個月前的事。
她容貌豔麗,妙目流轉,哀嘆:“其實那件事也不全是九哥的錯,誰知官家竟那般生氣。九哥也是,總之父子倆是個頂個的硬骨頭。姨母又軟弱,根本不敢替九哥求情。”
“郡主慎言。”
朝雲斂容,又說道:“我和陸郎婚期将至,九哥怕是也回不來了。雪妩,你去準備些東西,差人送去青山縣。要小心些,莫叫別人知道九哥在那兒。”
官家的心思猜不透。
表面罰九哥閉門思過,私下又貶去青山縣。
也不知是做什麽,難不成真如三嫂說的,其實官家是想磨練九哥?
算了,算了。
朝雲只覺得頭疼,不願再去想。
她疊好信件,鎖入小格子中,另一貼身婢女雪晴從外而入。
“郡主,郡主,陸郎君來了。”
朝雲一聽,喜不自禁,“他不是說今日忙,脫不開身,怎麽又來了?”
雪晴笑笑:“想來陸郎君是特意辭了大理寺的案件,來陪郡主的。奴婢來時,還看見陸郎君帶了好大一捧蓮花,想來是特地送郡主的。”
少女臉頰緋紅,忙對銅鏡檢查妝容,笑吟吟出去。
郡主府前,陸玄一身黑衣,卻格外的俊朗。
想起日後這便是自己的夫君,朝雲羞澀捂着臉,冷靜了一會兒,這才端莊邁着蓮步不緊不慢出去。
陸玄背手,他今日本不想來,奈何母親催促。
那些蓮花也是随便街上買的,見到朝雲,疏離行禮,将蓮花送上,“南池蓮花是一美景,郡主可想……”
“想!”
朝雲将蓮花遞給雪晴,自己則上了馬車。
她初開情竅,只是一瞥便心中甜蜜,待陸玄與她同坐一處,心更是亂跳,叫她緊張難言。
陸玄冷冰冰的,像極了高山雪蓮。只是見一眼,她便不能自拔。她曾托三哥去問過,得知陸玄妻無德,已被休棄,這才求姨母賜婚。
她想,陸玄并不拒絕,定也是不厭她。
姨母說過的,兩不相厭就有可能互生情意。她想,就算陸玄是塊石頭,久而久之,也能捂熱。
她淺笑嫣嫣,“陸郎,大理寺近來可有什麽奇特的案件,可否說給我聽聽。”
朝雲最愛些志怪小說。
陸玄瞥了眼,“無。”
空氣一瞬冷下來,朝雲讪笑,“是我多問了。”
兩人無話,到了南池。
一個小厮模樣瞧清楚兩人靠在一起,忙動身回去陸府,見到了老夫人,趕忙跪下禀告所見。
陸老夫人滿意的點頭,将人打發走。
“老夫人,我瞧主君是真把您的話聽進去了。”嬷嬷在側伺候,陸老夫人則是一臉餍足,她得意說道:“玄兒自小就聽話,怎麽可能為了一個女人同我翻臉。”
嬷嬷點頭。
陸老夫人忽又坐起,眸光犀利,“再過一月,便是玄兒和郡主的好事,偏生在這時候叫玄兒知道那賤人壞了孽種走的,要說沒有人告密,我是不信。你将府裏查查,看還有誰在幫那賤人。”
“玄兒和郡主的好事将至,不能叫人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