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宋景站在樹蔭下, 将手上的栗子放在石桌上。
她鼻子靈敏, 在門口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香味。有些像栀子,又似乎是茉莉, 總之香的暈人。
她大拇指摸索着随身的零零珠, 将心尖湧現而出的燥意壓下。
真是奇怪。
白雪受傷了還熏香嗎?
管事敲罷,門便被打開。
從裏出來的反而是阿蠻,在那日, 她舌戰群婦, 頗有膽識。
宋景颔首示好。
她緊了緊手, 忐忑對着管事和宋景行禮,随後細聲細語道:“白雪請宋郎君一人進去, 想與你敘敘家常。”
“同我?”宋景觀察阿蠻,她不是個會撒謊的人, 眼角眉梢都寫着慌張。那屋裏有什麽, 或是說白雪打算做什麽,讓她這般緊張。她有心試一試, 便故意推脫道:“我等會兒還有事,只是來給她送些東西,話家常就不必了。她磕破了頭,胡大夫說需要靜養。”
随後上前,交給阿蠻一袋栗子,還有盒傷藥。
“這是凝膚霜,是胡大夫特意為白小娘子調制。請娘子替我同她說一聲,實在抱歉,下次等她好全了再來探望。”
阿蠻反倒松了口氣, 嘴角也有了絲笑意。
她點點頭, “既宋郎君忙, 就不留你了。”
她巴不得宋景現在就走。
屋後的風涼飕飕,背後寒毛豎起。
眼看宋景的背影就要消失,裏頭的白雪終于坐不住,直沖了出來,“不,宋郎君,宋郎君,你不能走。”
她兩手打開房門,阿蠻這才看清白雪如今的模樣。
一身薄衫,清晰能見那身上嶙峋的骨頭。枯黃的頭發上滿是珠釵,濃妝豔抹,失去本真。額頭的繃帶被取下,赫然一個血洞,血肉模糊中還有蠕動的蟲子。
白雪卻恍若未聞,在上撲了一層又一層的粉,想要遮住。
阿蠻顫抖着聲音,“白……白雪……你的額頭,怎麽……怎麽變成了這樣。”
她幾欲昏倒,後退兩步,手撐着柱子逼着自己站穩。
回過頭的宋景正好看見這一幕,她胃內翻湧,單手捂住嘴,強逼着那股惡心回去。雙眼撇開,折身快步而回。
白雪驚喜,正要撲來,卻眼前一暈,徹底失去意識。
“快,快去找胡大夫。”
胡有先匆匆趕來,還未進屋,就捏着鼻子,暗暗皺起了眉頭。
“這味道……”似曾相識。
待進屋後,黃梨木藥箱剛放下,瞥見白雪那副樣子,怒罵一聲胡鬧。
“我不是留下了傷藥,囑咐每六個時辰一換。本就是炎夏,一塊完好的生肉放在外頭都會腐爛,何況是這麽大的一個傷口。不處理,還用紗帶包着,她不生蛆誰生。”
阿蠻大氣不敢出,嗫喏道:“白雪她沒事吧?”
胡有先白了眼,“你看看那傷口,邊緣全是腐肉。再不清理,蟲都要鑽她腦子裏安家了。”
沒事才怪。
“不過,幸好人暈了,我處理起來也不麻煩。你去拿根繩子來,宋景,替我将這些刀子用火燒一燒。”胡有先動作麻利,将鑷子浸入酒中一會兒又放在燭火上燒了燒,很快就挑起了那些長條白蟲。
阿蠻拿來繩子,和管事将其五花大綁。
刮除腐肉的過程極疼,白雪幾次清醒又暈了過去。處理完,宋景似乎都能看到那猙獰的骨頭。
胡有先敷藥後,再包紮好。
他洗了洗手,将東西都收好,沉重說道:“她的傷本來過幾日就能愈合,如今因她亂來,又不知沾了什麽東西,恐怕要好全也需四五個月。”
這還是保守估計。
阿蠻落淚,守在床榻邊,心疼說道:“我可憐的妹子。”
“可憐?”胡有先用一種奇怪的,刺耳的音調說話,“她是自作自受。你告訴我,這屋裏可熏香?”
阿蠻本想反駁,眼卻下意識停留在宋景身上。
胡有先為醫,自是知道這些小技倆是什麽。他瞪了眼,拉着宋景就走。
走出門,嘴裏才絮絮叨叨說着:“老夫我鼻子靈着,屋裏那味道必定是楠燭香,那玩意兒可不是什麽好東西。”
男子用之,血脈噴張,會對有此香者魂牽夢繞。
女子塗抹少量,皮膚緊致,可用多了,輕則皮肉潰爛,重則發瘋發狂。
這東西曾是雁國禁藥,何時又出現在青山縣了?
胡有先:“那女子也不知哪裏得來的,瞧着就是過量使用,導致皮肉潰爛。今日你若不叫我來,她恐怕沒幾日就瘋了。”
宋景思忖間,想起了柳霜月。
“你發什麽呆,我說那小娘子疼怕了,總喊你的名字。她這麽做,該不是為了你吧?”胡有先看宋景不語,就猜到了什麽,“你的事我不少說,可宋景,你要知道,對尋常女子來說,男子的接近便是給她們一個信號。”
他嘆了口氣,“你既心思不在她們的身上,就不要做那些讓人誤解的事,免叫耽誤她人青春。”
胡有先的話如棒槌敲醒了宋景,她恭敬道:“胡叔教誨,阿景曉得了。”
兩人在路口分開。
宋景回去時,想起了自己曾對沈知寒說的話。
白雪是将她當作了最後一根稻草。
裴子路收到了京都的信,誰也沒想到要趕盡殺絕的竟是陸家老太太。
景娘的身世,他是知道一些的。
當年景娘因家鄉被大水沖毀,跟着流民一起到了雁都。當時陸家家道中落,老仆全都變賣,只剩一座空宅。就是那般境地,陸老夫人還是收留了景娘,将其作為未來陸夫人培養。
他以為,至少這麽多年,陸老夫人對景娘是有些親情。
沒想到,要害她的正是曾經救她的人。
他提筆,卻不知怎麽寫。
雁都此時已查到景娘去過雲州,她的行蹤其實并沒有自己想的那般隐藏的好。只要稍用心,就能找到蛛絲馬跡。
即便有他的阻擋,那些人也撥開了遭亂的線團。
張一來時,他将筆放下,“雁都可又有消息了?”
“回将軍,不是雁都,而是軍營外來了人。”
“是誰?”
“他說,他叫南風,奉東宮秘旨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