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牛頭縣地勢平坦, 道路寬闊。兩邊盡是良田, 其中農戶耕種,熱天之下, 依舊不能歇息。
朝星退潮, 旭日東升。
宋景醒來時,已進了牛頭縣城。
馬車停在了一座客棧前,南風輕敲了車門, 宋景坐直了身子, 克制地打了哈欠, 這才輕輕推了推左側正靠着她呼呼大睡的沈知寒。
他茫然擡起頭,揉着惺忪的眼, 含含糊糊問道:“到了?”
少年雪白的臉頰一側被壓得緋紅,眼也一只大一只小, 眼皮黏在下面, 只能眯起來。撩開簾子,外頭喧鬧的人聲入耳。
這裏是牛頭縣城的三裏街。
這裏商鋪多, 除了酒樓、客棧、藥堂、香水行,車馬鋪……就是米糧鋪和打鐵的地方。
街後最高的那樓,足有四層。外觀金碧輝煌,竟比縣衙都要出名。
下了車,沈知寒抻了抻坐皺了的衣袖。
他張大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那雙眼擡高,指着客棧後頭冒出的金珠頂,“城中也建了塔廟?”
宋景退後兩步,視線随着那手指望去。那高樓建築确實有幾分像廟宇, 尤其是高聳的塔尖。
身後忽傳一聲調笑, “兩位郎君是外鄉來的吧, 這可不是什麽塔。那是牛頭縣最出名的廚娘樓,也叫金絲樓。所有酒樓廚子,都恨不得鑽入裏頭學。”
沈知寒回頭,觑着兀自說話的男人。
他作員外打扮,手戴四五個戒指,個個鑲金帶玉。一身黛綠錦袍,腰間微微凸起,革帶掐在其中,穩穩當當。脖中懸着純金的平安鎖,上頭是張過于慈愛的臉,明明年紀不大,偏偏頭發一絲不茍往後梳,露出了小片的頭皮。
男人笑眯眯,眼若彌勒,唇揚起,雙手沖兩人拱拱,“牛在天。”
得了沈知寒動身的消息,他算準了時辰,提早在定好的客棧等候。他沖兩人笑笑,“進去吧,裏頭我都打點好了。我們縣裏最出名的便是廚藝,随手拎個人,都能掂兩下勺子。”
他指了指自己,胡須跟着動了動,“就是我,也能燒幾個拿手好菜。”
這次他以私人名義請了沈知寒,為的就是給牛縣夜市取取經。
在飯間,寒暄過後,牛在天直言說道:“不瞞沈知縣說,本縣也曾想過打通坊市,放松行商。可縣裏人皆持反對,他們左一口天子之令,右一口商者貪鄙,不能棄農為商,實在叫我頭疼。”
“百姓務農,所得皆看天意。更別說如今鄉紳橫行霸道,強取豪奪農戶手中田契。這些人可惡至極,偏偏又過的極好。受苦受難的則是那些失去良田的農戶,他們若不為佃農,就得去開荒,但所得維持生計還行,雜項稅收就……”
話點到為止,牛在天悶了一口酒。
他有些心急了,竟忘記眼前的是雁都來的,不管他是什麽身份,曾經都與天子離得近。
借酒杯擋住,他眼神快速打量了下那少年郎。
模樣周正甚至有些女氣,但身姿板挺,眉眼帶笑,并未生氣。他身側的少年斯文堅韌,雖不如沈知縣好看,卻也是個難得的美人。
兩人并排坐一塊兒,叫他的眼都移不開。
聽沈知縣說,此人是個商人,也會一手廚藝。世人都說商人市儈,重利輕義,不過在此人身上,牛在天反倒看到處變不驚的氣質。
似天邊遠蘭,偏遠梅花。
此人相貌不算特別出衆,卻有讓人忍不住親近的想法。
牛在天放下酒杯,便聽到輕咳聲,沈知寒聲如脆玉,“青山縣與牛頭縣并不能一概而論。青山縣在我去時,匪寇成患,縣城百姓苦不堪言。處理匪寇和貪官,在當時,開夜市便成了唯一的路。”
“原是如此。”牛在天點點頭,“可我們這……”
此時換宋景開口,“牛縣令,我有幾句話想說,還請您不要責怪草民多嘴。”
她放下銀箸,坐端正後平靜看向牛在天,在等人點頭應許後,瞟了眼沈知寒。
他眼極亮,如夜裏貓的瞳仁。
有他在,宋景也安下心,“夜市可行但并不能從根本處解決您說的事情。”
牛在天微揚起眉梢,“嗯,怎麽說?”
“您說,鄉紳強取豪奪百姓良田,那要解決的該是那些欺壓良善之人。這些人一日不除,矛盾就會存在,即便開了夜市,也不過是換一種法子讓百姓被欺負。”
她低垂着眉眼,語氣沉重:“錢總是會流向不缺錢的人手裏。”
那些鄉紳就如同蒼蠅,夜市若真辦起來,他們更會變本加厲對農戶動手。在牛頭縣發展商貿前,亟需解決的是那些鄉紳。
飯桌上,許久的沉默。
酒杯碰撞,涼氣倒吸。
牛在天并不惱,反倒嘆了口氣,“要想處理這些人,談何容易。沈知縣,宋郎君,牛頭縣如今是本官管不得啊。”
他有此說,全是因為牛頭縣的張家。
張元,縣裏鄉紳的頭領。他也是金絲樓的東家,幾乎掌握了牛頭縣所有的行當。百姓要想有口飯吃,就得在他門前拜一拜。
牛在天壓低聲音,“張元是朝中丞相張圭的旁支侄孫,他有這麽一個靠山,自然旁人就不敢動他。就是我,也得縮起頭來。這些年,我們鬥智鬥勇,他開賭坊诓騙農戶良田,我便想辦法攪黃了他們的生意。但到底是防不勝防,還惹了仇家。”
他如今在縣衙,是勢單力薄。
為了避免這些鄉紳對他家人下手,只能表面裝糊塗。
“所以,你們請了我來,不止是為了夜市吧。”沈知寒算是聽懂了,如果真是為了夜市,開頭那些話就不用多講。虧他還帶了夜市的圖紙,想要幫着指導。
既事情說了清楚,牛在天也不藏着掩着。
“還請沈知縣原諒,本官也是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借由夜市之話,請您而來,是想求您和我聯手,拔除張家這顆毒瘤。”
沈知寒不語。
氣氛略顯尴尬,牛在天連着喝了不少酒,期盼看着兩人。
宋景掐了掐指腹,替沈知寒說道:“怎麽幫?”
“自然是狀告張圭,将靠山推倒,張元就不敢再嚣張。信,我已寫好,只要沈知縣代為……”
沈知寒摩挲着指尖,好看的眉眼像蒙了一層霧,根本看不清,他定定望着牛在天,一字一句說道:“據本官所知,張右相為人正直,做事嚴謹,頗有風骨。他——怎麽可能會是鄉紳靠山,這信,本官不會替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