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張圭是父皇最為信任的重臣, 輔佐兩代帝皇, 又曾是太子師。沈知寒少時聽阿姊說過,朝中誰都可以不信, 唯獨張右相。
他是大雁國最真的忠臣。
正是如此, 沈知寒決然說道:“牛縣令,夜市我能幫你,可除此之外, 本官愛莫能助。更何況……”他的眼神上下打量, 尤其在他誇張的服飾上停留了小一會兒。
待牛在天明白過來, 趕忙解釋:“還請知縣莫要誤會,這身行頭是我借來的, 金銀玉戒,華美長袍皆不是本官之物。”
縣衙裏有張元的人, 他并不想被人看見。
沈知寒收回眼神, 揚了揚嘴角,并未就這件事糾纏。
他的态度讓牛在天有些失落, “就算張右相在朝政之上并無過錯,但縱容家中子弟借他名頭魚肉鄉裏,豈不是……”
“這些話,我可以傳回去,但彈劾一事。”
牛在天改口說道:“我剛剛是情急之下,口不擇言。沈知縣能幫我傳話,感激不盡。”
酒足飯飽,牛在天紅着臉離開。
滿桌狼藉,唯獨宋景一口未動。她望着窗外, 樹大遮了窗, 幾只鳥雀停在枝頭休憩。而這平靜很快被一顆石子打破, 底下是小孩的嬉笑。
鳥驚,四散飛去。
小孩的笑聲也越來越遠。
宋景出聲詢問:“小九,你打算怎麽辦?”
沈知寒有一刻的失神,但很快被拉回來,笑笑道:“不過是傳個口信,爺在朝中也有人。如果真的只是鄉紳張元的事,這事好解決。就怕背後不簡單,張家所依仗的不止雁都那一座靠山。”
緩了緩,他松快了語氣,“不說這些。既到了牛頭鎮,我們最該做的應是見見檀娘。”
宋景被牛在天這事說的,忘記了來這的正經事。
蘭阿婆住在牛頭縣水青巷,問了當地人,離他們住的客棧并不遠。一炷香後,三人就到了一座院子前。
門開着,牆裏頭伸出樹木枝條。
沿屋就是一條錦帶似的小溪流,叮叮咚咚,裏頭有婦人洗衣,歡聲笑語不停。
這兒不算偏,但總共就那麽些人。
三個生人踏進這片土地,就被雙雙眼睛盯上了。
沈知寒倒是無所謂,指着那幾扇大開的門,問道:“哪裏是蘭阿婆的屋子?”
陳叔說,蘭阿婆門前貼着門神,外頭還挂着蘭花草。院子裏有棵李子樹,紫紅的果子挂高頭。牆上爬滿了薔薇,粉白如海,一眼就能認出。
南風一路沉默寡言,此時出聲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處粉。
“好像在巷子裏。”
兩人一同跑上去看,還真看到了另一扇開着的門。
一個身影從裏面跑出來,橫沖直撞,直接撞到了沈知寒的腿上。孩子披着濕漉漉的頭發,一雙又大又圓的眼擡起來,嬌蠻地叉着腰:“你誰啊,站在這裏擋路做什麽。快快讓開,不然我就要被張家小子抓住了。”
沒一會兒,又有個嫩黃衣裙的孩子神色慌張揮舞着手跟着跑過來。
等瞧見人,小丫頭呆在門口,動也不動。
是娘子,娘子來看她了!
檀娘瞪大眼,宋景溫柔一笑,張開手臂,輕輕地喚道:“過來,檀娘。”
小花聽到聲,還有點不相信。
她兩手撩開頭發,也驚喜叫了一聲:“宋景哥哥!”
兩個小丫頭也不管游戲不游戲,都撲到了宋景的懷裏,争着和她說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檀娘腼腆,手不斷比劃着,配合小花的生動表演,一行人被逗樂了。
等小花累的喉嚨都疼了,這才意猶未盡說道:“還有很多很多,我以後給你們講。”
宋景點點頭。
幾人在外頭說話,叫蘭阿婆瞧見。
一聽是檀娘的哥哥帶人來看望她,牙花子也快樂出來了。
她年歲大,說話帶着方言,沈知寒和南風皆聽不懂,就留在院子裏。
這裏打理的很好,院子中樹木花草層次錯落。
沈知寒喝了兩口井水,就坐在樹蔭下,看那幾個孩子玩耍。
南風站在一旁,被他拉了下,“張元的事,同三哥說一聲。張右相恐不知旁系幹親借他名聲胡亂來。三年前,要不是阿姊,他早早辭官回了老家,這事要被他知道,定會拿着做文章。朝堂還需要他,三哥也需要他。”
“是。”
日頭晃眼,沈知寒側着頭,餘光一掃,見着個眼熟的玩意兒。
他定睛一看,在小花的脖子上有個玉墜子一跳一跳。
這東西……
他立即站起來,闊步到了那群孩子中間。
人高馬大的沈知寒吓得大夥都不玩了,陳小花是幾人中的孩子王,天不怕地不怕,揚着小臉問:“你也要玩?”
大家玩的是丢石頭。
左手丢石頭,右手撿石頭,瞧誰手裏握的多。
沈知寒哪是惦記着玩,于是搖搖頭,他的手指了指小花脖子間的玉墜子,“這東西誰給你的?”
“我娘。”小花低頭,老實說道。
“你娘叫什麽?”
玉墜子是蘭花模樣,用紅繩套着。那繩子有些年頭,紅裏透着黑,沈知寒用折扇指了指,很快發現這就是阿姊會編的樣式。還有那玉墜子,他可以肯定,曾是阿姊的貼身之物。
小花瞧着這個比宋景哥哥還漂亮的哥哥,有點好奇,“你難道認識我娘?”
“大概認識。”
“我娘叫采琴。”
小花說完,轉頭又跟大夥玩去。
沈知寒嘴裏翻來覆去這個名字,魂不守舍到了樹底下,直到阿景出來拍了拍他肩膀,拉回了他的思緒。
“我知道了。”沈知寒眼眸亮晶晶,盯着宋景,“我知道她是誰了?”
宋景看着又蹦又跳,興奮中的沈知寒,腦門有了個“?”
她看了眼南風,大個也跟着聳肩。
“小九,你在說什麽?”宋景開口問道。
此時刮起了風,樹影斑駁,沈知寒的身上落滿了光斑。
冷靜下來,反倒有更多的疑惑。
他眸色有些糾結,半晌,他吐出一口氣,“小花的母親,就是搶走我阿姊夫君的女人。”
宋景失聲:“什麽?”
“她是那男人的外室,阿姊嫁給李……那男人之前,就發現了這個女人。當時阿姊氣得不行,帶人去綁了外室……再後來,那男人狠心冷情,竟為了能繼續娶我阿姊妹,鬧得最後一屍兩命,好在我父親知道了,同意阿姊和那混賬退婚。”
他眸中滿是疑惑,視線移向玩耍的小花。
“為什麽她們又會出現在青山縣,還有我阿姊的貼身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