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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宋景沒想到采琴竟然是和沈知寒的阿姊有關, 她聽的稀裏糊塗。

蘭阿婆這裏不是講話的地方, 沈知寒藏起疑惑,說了句回去再談。

吃飯時, 南風去買了鹵豬肉, 宋景親自下廚。

蘭阿婆無兒無女,早年夫君不願娶她,和別的女人逃婚了。她嫁過來後, 公婆覺得虧待她, 便将名下的屋宅都交到了她的手裏。

為了守着老屋, 蘭阿婆不再嫁。

她樂善好施,周圍的鄰居都極尊重她, 孩子們也願意來她這玩。

陳小花叫一聲姥姥,她坐在蘭阿婆跟前, 圓圓的後腦勺上紮着兩個發髻。左右對稱, 還紮着紅繩。

蘭阿婆推了推小花,濃重的方言像雨後的丁香花, 聽不懂但格外的親切。她指了指檀娘,慈祥和藹的招了招手。

小花咧開嘴,“檀妹妹,我姥姥說你真漂亮,想給你梳頭。”

檀娘羞紅了臉頰,乖巧聽話地坐下。

她這會兒心有些忐忑,來這裏前,娘子交代過要查一查小花母親的事。但在這這麽長時間,她只顧着玩了, 把正經事給忘了。見到娘子那會兒, 是又高興又擔心。

等到了飯間, 宋景燒了一大桌子的菜。

蘭阿婆牙口不好,菜也主打的軟糯香甜。三碗紅燒肉,一尾清蒸魚,四五個素菜,壓軸的是黃豆蹄花湯。最後一道,便是南風買回來的鹵豬肉。

這裏的鹵豬肉和宋景所知的還不太一樣。

買回來時白花花的,聞着鹹香,吃着味道也別具一格。她切成了片,加入碎芫,小蔥,又拌入辣椒,色美味香,倒成了大夥兒争相搶着吃的一道菜。

蘭阿婆對宋景贊不絕口,直說若有女兒定要嫁給她。

宋景淺笑。

沈知寒悶喝了蹄花湯,好喝的叫他臉都扭曲,嘀嘀咕咕:“爺哪裏比上不,怎麽都要嫁給阿景。”

一個兩個……

反正有一個算一個,都瞧上了阿景。

他偷偷瞄了眼宋景,轉而摸了一把自己的臉。

爺這麽好看,怎麽沒人喜歡我?

剛想完,蘭阿婆就沖着他叽裏咕嚕說了好幾句話。沈知寒是雁都人,自小學的就是官話。他聰慧,來這前就知道雲州這邊,是‘十裏鄉音各不同’。

于是為了能當好這個知縣,他還請了青山縣縣籍的先生學了半個多月,這才聽說無誤。牛頭縣雖和青山相鄰,方言小部分一樣,但大多,沈知寒都聽不懂。

再加上蘭阿婆口齒不清,沈知寒猜來猜去,也沒明白說的什麽。他求助似的看向宋景,後者輕輕一笑,“阿婆說你生的一副好樣貌,定招惹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婦吧?”

明顯的調侃,讓沈知寒語塞。

他有些落寞的低下頭,在雁都,他最為招人讨厭。實際上,除了三哥、阿姊,就沒有人喜歡他了。

宋景察覺到他情緒上的低落,識趣的不再說話。

回到客棧,沈知寒強打起精神,邀宋景一同賞月。新月才過,這時候,天上月如鈎,小小一枚,像極了弓。

宋景要了兩碗酸梅湯,還有一碟糕點。

牛頭縣的糕點不甜不膩正正好,宋景尤其喜歡馬蹄糕,她素手一捏,遞進嘴裏,含糊說道:“還想聊聊嗎?”

關于你阿姊,也關于你。

沈知寒頓了頓,那些事很久遠,卻又好像最近才發生。

緩了緩,他開口,“我是阿姊帶大的,在我七歲那年,父……父親給她說了樁親事。那混賬是雁都大将軍李從的兒子,生的一表人才,實則是個王八蛋。”

沈知寒捏着碗,長眉沾染戾氣。

“阿姊并不喜歡他,她有更大的抱負。但當時父親對她極為苛刻,不準她做這做那,說她一日不嫁人,那就不準她出府。迫于無奈,阿姊只能應下婚事。”

他七歲,那時日日見阿姊醉酒,坊市的事務轉交他人,好不容易叫父皇同意了女子入朝,在答應婚事後,日日推遲。

她曾指月,醉罵老天無能,為何要把她變成女子。

又小聲啜泣,說再也回不去了家。

那些話,他聽不懂,卻能明白阿姊是對大雁國失望,對父皇失望了。

自那以後,阿姊就有了夢魇,夜夜不能安睡。

沈知寒想起這些事,嘆出一口長氣,轉頭,宋景正認真的聽着,他的心也慢慢靠近。

從來,沒有人聽他說這些。

就是三哥,也不願多聽他說起阿姊。

“那混賬從北土回來準備成親時,身邊帶了個女人。”

“是采琴?”

沈知寒點頭,“李山行軍打仗,受了很多傷。采琴是救他的醫女,說是為了報恩,将其接到了李府。後來婚事在即,李從敲打,他為了能繼續娶我阿姊,狠心将采琴送到了莊子裏。養外室,倒是讓他想得出。”

說道最後,他冷哼一聲。

李山養外室的事很快就讓阿姊知道,她那時又氣又笑,直接帶人殺去了莊子。

“阿姊将人綁回了府裏,安排住在了偏院。我曾想去看兩眼,被阻止了。她說,那也是苦命人。”

宋景聽到這,不由得動容。

沈阿姊是個好人,并沒去為難另一個受苦的女子。

她看向沈知寒,難怪他如此好,有這般的阿姊,教出來的弟弟定也是出挑優秀的。

“後來怎樣了?”

“阿姊照顧了她将近一個月,李山都不曾來找過她。最後是阿姊上門會見李山,告訴他,采琴在自己手裏。他卻不當回事,只說婚約照舊,外室妻讓我阿姊處理。”

李山竟如此可惡!

宋景皺起眉頭,繼續聽下去。

“阿姊不願對采琴下手,便叫她去敲登聞鼓,鬧大了這樁事,叫李山付出代價。”沈知寒說說停停,想了好一會兒,這才想起後續:“李家為阻止,便把采琴被接了回去,還沒過半月,就傳出她失足溺水,一屍兩命。”

“沒人信這事和李山無關。後來大理寺調查,卻說他無确鑿罪證,加之以往功績累累,功過相抵,又做回了風風光光的少将軍。我阿姊雖如願與其退婚,”事情并非如此順利,沈知寒被風吹的有些暈,“可父親責怪阿姊無容人之量,更是鬧出大事,将其禁足,并不準她再接觸商政。”

“阿姊說,這便是男人的世界,他們的一言堂。一丘之貉,包庇同類。她說,只有女子為官,走入朝堂,才能真正的替女子說話。”

可她的夢落空了。

之後她聲色犬馬,怎麽胡鬧怎麽來,在父皇面前張揚跋扈,私下卻郁郁寡歡。

就連三哥,也框着教條禮數,說她不配為大雁長公主。這些事藏了太久太久,說出來反倒有些輕松。

宋景想起在驿站時的那些話,唏噓道:“你阿姊……生不逢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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