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月上中天, 夏蟬蛙聲随流水而去。
談話止, 兩人進屋前,互道了聲安。
沈阿姊救了采琴, 保住了她們母女, 是大功德。只可惜,英年早逝,再最好的年華, 郁郁不得志, 反而香消玉殒。
宋景可惜這樣的女子離去。
若多一些沈阿姊, 朝堂上是不是就能開放女子科舉,當官。
隔日, 莺啼入耳,宋景醒來時, 檀娘已在樓下等候。
沈知寒接她來時, 還帶上了小花。
阿姊護着的人,他自然也會繼續護着。
“今日我們要去哪?”
“金絲樓。”沈知寒伸了個懶腰, 舉箸将一只拇指大小的湯包夾起,蘸了蘸醋,放入嘴裏,咀嚼兩下,接着說道:“帶你們去見見市面。”
金絲樓不見外客,但耐不住沈知寒有錢。
在阿景起來前,他就打點好了全部。
午晌後過兩刻,能叫羅娘從裏頭出來小門,半刻的時間, 夠寒暄了。
用過早點, 宋景姍姍來遲。
沈知寒備了幾樣, 她無甚胃口,只飲了口溫茶水。
去金絲樓前,他們打算自己去逛逛,順便打聽打聽牛在天所說是否屬實。一路上,大夥發現這兒的商鋪一連片全都姓張。直到了金絲樓,三人的眼裏的震驚也難以消除。
在牛頭縣裏,張元簡直被贊不絕口。
金絲樓招收本地女廚娘,只要生的好看,手藝又好,就可以免除三年束脩。之後學成,女子既可以選擇留在金絲樓或是回家成親,皆不幹預。
不止這些,每月十五,金絲樓都會開流水宴,招待全城;還會在月初讓張家藥房義診,不收分文;還會每家每戶送名帖,邀請各戶女子進金絲樓參觀。
“有蹊跷。”沈知寒一路走來,重複這句話。日頭大,影子縮成一團成了人的尾巴,他的腰扇不斷在手心拍打,好一會兒擡起頭,問了第三遍:“你們覺不覺得奇怪,這些人口中的生的漂亮的女兒一個都沒有回來,除了每月能拿到一些錢以後,甚至口信都沒有。他們難道都不擔心自己的女兒出事嗎?”
牛在天嘴裏的張元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百姓嘴裏的卻不一樣。
沈知寒并不想先入為主,覺得張元是惡人。但一個開着賭坊的大善人,實在不能叫他信服。
“銀月樓的程叔說,金絲樓已然成了三鎮大師傅們的标杆。誰在金絲樓待過,那在行業裏,便算得上有頭有臉的。而從這裏出來的廚娘,個頂個的好,大多都會送去雁都,成了貴人家中特聘。”
沈知寒:“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有點記起來。”
雁都還真有這麽一說,廚娘便要選青雲兩州。
“金絲樓裏到底有什麽貓膩,我們在這裏猜測是沒用的。不如親眼去瞧瞧,才能清楚背後真相。”
宋景甫一擡頭,三人已到金絲樓。
門前兩尊大石獅子,威武霸氣。
一扇鉚釘紅木門,足能并排通過兩輛馬車。臺階很高,宋景一瞟,心中默數,總有六層。
沈知寒:“到了,此時正好離我們說定的時辰差一刻,走吧,去邊上等着,該有人來叫我們。”
“你們怎麽又來了,都說了你們家姑娘不願見你們,拿了錢就趕緊走。”
“大爺,行行好,再請你幫我們說一下。我們家丫頭前幾日還托口信說想我們帶她走,怎麽可能不願見我們。”
“滾你丫的,再不走,我就要打人了。”
老夫婦頭發花白,身子佝偻。粗布衣裳上滿是木屑,該是砍柴為生。婦人眼睛有些花,手裏還挎着竹藤籃子,上頭蓋着粗布。
看守的人一張惡臉,伸腿就要踹過去。
宋景和沈知寒此時趕到,“住手。”
老者見有人來了,忙擦了把臉。
那大漢看又來了三人,眸中更是不耐煩,指着這群人怒道:“這裏是金絲樓,你們在這鬧事,可要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還有你們這對老不死,你家丫頭恐怕早就離開牛頭縣,去雁都吃香喝辣的,怎麽可能還會跟你走,過那苦日子。”
緊接着,他白了眼,将門關上了。
宋景望着這扇門,越發覺得不安。
“婆婆,老丈,你們說的是怎麽一回事?”
兩位老人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兩人只得帶去近處的茶棚,等他們平緩下來,這才說起這樁事來。
原他們是下裏村人,晚年得女,十分寶貝。家裏雖過得清貧,但一家三口吃得飽穿得暖,眼看孩子及笄,他們也開始說人家。誰知,端午那日,金絲樓的人上門說他們的二丫是做廚娘的好料子,非得帶走。
他們也不圖錢,看女兒願意這才放手。
誰知道,就前幾日,他們同村的人回來傳口信。二丫說金絲樓有人欺負她,想快些回來,叫他們去接。
“我們收拾收拾,便到了縣城。誰知道來了三日,女兒的面是一次都沒見到。三位郎君,我們是真的沒法了。”明知道女兒就在裏頭,他們卻是一面也見不到。
沈知寒:“他們不是說二丫可能去雁都了?”
“不可能!”二丫的娘立刻叫了起來,“我們家二丫真要是想去雁都,就不會傳口信給我們說有人欺負她了。她最不會說謊。”
說道最後,她捂着臉痛哭起來。
老丈保住女人的肩膀,兩者嗚咽哭着,像極了孩子。
宋景望了眼沈知寒,後者安撫說道:“我們也要進去看望妹妹,若是你們願意,可否給我個信物,屆時我交給妹妹,讓她交給二丫。”
老丈趕忙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他有些舍不得的說:“這是二丫給我繡的第一塊帕子,你們拿給她,她一定會知道的。多謝你們這些好心的郎君,我和老婆子不知道怎麽報答你們。”
“老伯,婆婆。舉手之勞,無足挂齒。”宋景托起要跪下的兩人,他們是真的走投無路,滿目的擔憂化作歡喜,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不知沈知寒是想到了什麽,多嘴問了一句,“二丫生的好看嗎?”
婆婆止住了哭聲,眼瞪得有點大。她不知這位郎君問這做什麽,難不成是想做二丫的夫婿。
她仔細看看這幾位郎君,除了那最高的瞧着不好惹,另外兩個都是相貌好,品行好,瞧着又富貴的。二丫要真的能被瞧上,也是福氣。
于是婆婆吸了吸鼻子,老實說:“我家二丫是村子裏最漂亮,好多小夥子喜歡。”
話剛落下,沈知寒就迫不及待看向宋景。
你瞧,又是這樣。
宋景心裏頭打鼓似的,直到時辰到了,進了金絲樓小門,依舊眉頭緊縮,惴惴不安。
她總覺得要發生點事。
左等右等,遲遲不見羅娘。
宋景手邊的茶涼了,她碰了碰邊緣,指腹卻突然發疼。定睛一看,原是茶碗不知什麽時摔過,缺了一處,那裏十分薄,稍微一碰,就皮開肉綻。
鮮血如珠,湧出一會兒就被宋景抹去。
她站起身,看向沈知寒,“我覺得這裏不對勁,小九,我要進去找羅娘。”
沈知寒點頭,随着起身,帶上南風就要鬧一場。
而此時,裝死的管事們竟都出現了。
“三位是要去哪裏?”為首的管事矮的只到宋景肩膀,說話時,昂着頭,笑眯眯。手上拿着個名冊,“快坐下,我剛剛已替你們查過,宋羅,宋羅她并不在金絲樓。”
跟在管事身後的則是三個身高馬大的大漢,雖套着管事的名,實則就是來震懾他們的。宋景聽了二丫的事,心裏黃亂如麻,再看這些人,也不想客客氣氣。
“讓開,我要見我妹妹。”
管事“呵”的一聲冷哼,輕蔑說道:“恐怕還由不得你們。”
宋景忽然明白,說理是同這些人說不通,只有打服了他們,才有話語權。
她面無表情,拉着沈知寒退後一步。
沖着南風微微躬身,客氣說道:“南風,拜托你了。”
南風點頭。
管事看只有一人出手,更覺勝券在握,便狠狠說道:“都給我綁了。”
既都來了,就都給他留下。
一刻後
宋景喝着茶,輕輕的一瞥,掉了三顆牙的管事就吓得一哆嗦。
他捂着腫起來的臉頰,欲哭無淚。
誰知道,來的不是好捏的柿子反而是硬骨頭。
該死的,早知就請東家出面了。
管事幹笑兩聲,“郎君在上,小的不敢騙啊。這宋羅确實不在金絲樓,先前,宋羅背後罵我們東家,還說金絲樓裏沒什麽好學的。我們本想勸一勸她,賠個不是就算了。誰曉得,那娘子脾氣大着,說就是離開這裏才是最好。于是我們東家退了束脩,便讓人走了。”
“羅娘不是這種人。”宋羅什麽樣的她最清楚,背後說人,她不會。如果真的罵了那東家,也是張元做了不好的事。
張元趕走了羅娘,不是因為了她背後罵人,而是她發現了什麽。
定是如此。
宋景還要追問,管事已跪下,門外緩緩來了一個男人,穿金戴銀,比第一次見的牛縣令還要離譜。
他生的明明還算周正,偏偏俗氣的東西堆了一身,看着十分猥瑣。尤其是那凹陷的雙眼,青黑無比,就像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東家,東家,您總算來了。”
張元瞥了眼那幾個管事,心中暗罵了一句廢物。轉而看向那幾位面生的臉,想起宋羅來,可真是個潑辣的女人。
“兩位郎君,有什麽事問我吧。”
宋景不欲與他多說,“宋羅在哪?”
張元對他們的敵意視若不見,而是走到上首,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倒了杯茶,小啜一口,這才擡起頭,“宋羅?哦,是那個潑我一腦袋狗血的小娘子?”
他偏頭看向管事,見他點點頭,這才繼續說道:“大概是去青州了,她說在那兒有熟人。”
青州?
宋景立即想到石嬷嬷的信,如果真的是去那裏了,她反而可以放心。
但她并不是蠢貨,宋景死死盯着他,想要看出些破綻。
張元仍舊是那副無辜的模樣,還自顧自說道:“宋小娘子是個難得一見的好廚娘,只可惜,她恨我。”
“羅娘不會無緣無故恨一個人,你到底做了什麽。”宋景步步緊逼,張元依舊那副松弛的模樣,眼皮懶懶擡起,聳肩說道:“我什麽都沒做,她便恨我了,我也奇怪呢。你應當就是她的哥哥了,你熟知自己妹妹,我倒是想問問你,為何令妹如此恨我?”
“你!”
不回答她的問題,反而想讓她自證。
宋景攥着拳頭,若不是不是時機,她定要揍眼前這個男人。
一雙大掌包住了她的手,溫暖傳來,讓宋景稍微冷靜下來。沈知寒拍了拍她的手背,雙眼溫柔而堅定,“別急,當下要緊地是找到羅娘。”
“恩。”
張元伸了個懶腰,欠欠地扯長嘴角,高挺的鼻子皺在一起,“現在事情解決了?你們要找的羅娘不在這裏,至于打了我的管事——我也不計較了,只是,還請兩位郎君記住,下不為例。”
“王丘,送客!”
王管事趕緊爬起來,讪笑說道:“請。”
宋景盯着那張臉,恨不得直接給兩拳。沈知寒拉住她往外走,“消消氣,阿景,現在不是時候。”
底下的人瑟瑟發抖,唯恐上頭的人動怒。
張元眯着瞳,摩挲着下巴,冷冷道:“要是沒有我,他們就進去金絲樓了。要是那些貴人被驚擾了好夢,你們的皮就會被我一點點揭下來……”
一道黑影在餘光中閃過,他警覺的閉上嘴。
慢慢擡起頭,張元看到了去而複返的三人,宋景冷着臉,嗤笑說道:“張東家,又見面了。”
“你……你們又回來幹什麽?!”
回來幹什麽,自然是打你了!
沈知寒一個眼神,南風殘影掠過,張元眼都來不及眨,重重的一巴掌落下,瞬間天旋地轉,眼冒金星。
張元剛想爬起來,就被一把劍橫在了脖子上。
宋景慢慢走近,低下身,右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臉,“張元,羅娘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她說得出,做得到。
張元吓懵了,他語無倫次,“你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小叔公可是當朝丞相,你們怎麽敢動我。”
“丞相?”沈知寒嗤了聲,“就是大羅金仙也保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