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宋景的船還有一刻要開。
埠頭上人潮湧動, 卸貨搬貨的不少。
這些人還不知道金絲樓的巨變, 正欣然讨論着自家妹子,孩子進樓選拔的事。
檀娘和小花牽着手, 才見一天, 又要分別。
小丫頭哭鼻子,吸着鼻涕,一點兒也不在乎形象。宋景望了許久, 也不見沈知寒的身影, 有些失落的蹲下身, “別哭,檀娘, 小花,等我從青州回來, 給你們帶好玩的好吃的。”
小花帶着哭腔:“宋景哥哥, 你會找回來羅娘姐姐嗎?”
她長大了,明白了死是什麽意思。
知道羅姐姐是跳水裏後找不到人的, 她立刻想起來了娘親,一雙眼哭的和核桃似的,小心翼翼地問出聲。
就連檀娘也跟着皺起鼻子,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掉。
宋景看了眼同樣擔心着的蘭阿婆,鄭重的點頭,“放心吧,我會把她找回來。我走後,你們要照顧好自己。尤其是檀娘,宋記我拜托給了銀月樓, 你回去後不要操心。如今最為要緊的是學業, 等我回來時, 希望你們已學會三字經,千字文。”
兩個小丫頭争先恐後的點頭。
“郎君,郎君快上來,船要開了。”船甲上,有人喚了聲。
宋景慢慢起來,揉了揉兩個丫頭的頭。
蘭阿婆步履蹒跚,上前說道:“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孩子。”
有了這句話,宋景這才安心。
她小跑上船,站在甲板上,直到那些人影慢慢變小,聽不見聲音,這才看見遠處有個黑點快速移動。
“阿景!”
“阿景!”
“照顧好自己!”
“爺等你回來!!”
浪花拍打船身,宋景舉起雙手,與他道別。
她笑着道:“等我。”
等我回來,小九。
——
一晃到了中秋。
沈知寒百忙之中擡起頭,看了眼盯他的陳平安。
瞧他那模樣,委委屈屈,好似受了欺負。沈知寒撇了撇嘴,給面子的遞了個話頭,“平安,你怎麽了?”
陳平安立即皺起眉頭,唉聲嘆氣。
“你要不想說,就別說了。”
大概是和李大富那點事,沈知寒看的十分透徹。平安年少氣盛,來得快去得也快,現下估摸是後悔了,想和李大富和好,但苦于沒有臺階。
他放下手中的書,起身時伸長雙臂,抻了抻懶筋,這才瞥了眼陳平安,他想說得很,臉都快被憋紫了。
沈知寒看逗的差不多,松了口:“長話短說吧。”
陳平安呼的一口,嘴皮子動一動,停也不停說了一刻鐘。沈知寒貼心給了個茶壺,他對準了咕嘟咕嘟,喝光了又想說。
“夠了,本官明白了。明日你就和十九調班,和大富一起巡邏。”
要臺階,他給了。
眼看月大如銀盤,高懸夜空。婵娟舞,而不見團圓人。
沈知寒想三哥,阿姊,父皇母後,也想阿景。
也不知他到青州可尋到了羅娘。
“沈大人,你也想家了?”陳平安父母雙亡,自小是跟着舅舅長大。雖然待他很好,但那不是自己的家。寄人籬下,就如同漂泊的浮萍,找不到家。“舅舅一家團圓,我也不好橫插一腳。自從我到了縣衙,中秋都是和大富哥一起過的。但上次我那麽混蛋,大概是叫他傷心,真的再也不理我了。”
他垂着頭,語氣落寞。
沈知寒:“你好好道歉,大富肯定會和你重歸于好。這樣吧,本官正好也累了,我帶你去酒爺爺那兒喝酒?”
“好!多謝大人。”
兩人提着燈,剛摸出門,裴子路堵上了門。看兩人要去喝酒,他皺了皺眉頭,沒說什麽,只默默跟上。
酒爺爺端上兩盞酒,而沈知寒則是一碗綠豆甘草冰元子。
“宋郎君囑咐過,您啊不會喝酒不能硬喝。這元子是老漢我剛去外頭買的,正冰着。”
“多謝。”
酒爺爺走了兩步,又轉回來問道:“宋郎君去哪了,你們平日都是成雙成對,今日怎麽沒見她?”
沈知寒勉力笑道:“他去青州了。”
“阿景去青州?小九,她不可以去那。”
酒還未碰到唇,裴子路猛地一把将酒碗敦在桌上,晶瑩剔透的酒水灑的到處都是。
酒爺爺面不改色,拿起随身的帕子上去抹掉。
沈知寒不知裴子路為何如此大反應,嘟囔解釋說:“我知道你擔心什麽,阿景去青州有南風跟着,不會有事。”
那些刺客,在南風眼裏都不入流。
裴子路緊握拳頭,盯着沈知寒。
刺客,刺客早已被他抓住,那幾個沒用的廢物根本不可能動阿景分毫。他怕的是另一個人,是那個姓陸的。
青州,青州。
他記得陸玄和朝雲就已在青州,他們要在那兒舉辦大婚。
阿景要是見到了,會怎麽想。
他咬着牙,低頭去看沈知寒,少年眼神無辜茫然,叫他無法指責,一肚子的話卻不知道該怎麽說。
裴子路:“算了,同你說了也不明白。”
他舉起酒碗,大口大口,将裏頭的酒水一飲而盡。
陳平安看兩人不吵了,也低頭小啜起來。
都沒喝兩口,就覺得頭暈暈的。平日也喝米酒的陳平安,心想自己的酒量至少要比沈大人好,沒想到,也差不多。
哐!
陳平安的額頭磕在了桌子上,發出了很大的響聲。
沈知寒兩條眉毛都結在一起,難以置信說道:“還有比我酒量差的?”
“不好,酒裏有藥!”裴子路也正奇怪,眩暈襲來,他身子恍恍惚惚,幾乎要倒地,掙紮抓着桌邊,他眼前被一片黑暗籠罩。
他胡亂去抓,終于抓住了沈知寒的衣袖。
“小九,跑……”
裴子路身子軟了下來,直接摔在了地上。
“子路,子路!”沈知寒拉住裴子路,又想帶上陳平安一起走。但很快,身後的門被風吹上。
屋裏傳來一股異香,白色的煙霧從窗口彌漫進來,片刻,沈知寒處于天地虛無間。
他緊緊皺起眉頭,耳朵仔細辨認,聽到了重重的腳步聲。
“是誰,在裝神弄鬼。”
眼看腳步聲越來越近,沈知寒護在裴子路身前,右手摸索着刀,只要有人靠近,定會中招。
腳步聲驟然停下,一片安靜中,只聽到清脆的響聲。
一聲痛呼後,有人罵道:“誰他娘放的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