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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就在此時, 門窗皆被打開。

煙被一陣風吹散, 沈知寒也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

酒爺爺正擰着男子的耳朵,嘀咕道:“剛才老漢我說什麽, 要和沈大人好好聊聊, 你放他娘的什麽煙。”

男子哎喲叫道:“六爺,這不是慣例嗎?”

“慣例?慣你娘的例,你大爺的, 現在我滾。”酒爺爺, 不, 如今是該叫六爺,一腳踹到了男子的屁股上, 叫人滾了三圈,最終出去。

煙霧散盡, 六爺眯着眼, 笑呵呵說道:“沈大人,見笑了。手底下人不懂事, 還以為您也是那些人,盡弄這些名堂。”

他拍拍衣袖,瞥了眼那兩個睡死了的人。

沈知寒心驚,面上卻沉穩,不慌不忙的點頭,“六爺?你便是玉家背後的人。”

六爺點點頭,“确實是我,你們要找的青山縣暗刺也是我。沈大人,實不相瞞, 我也是被逼無奈。上頭有人要你死……”

“你是來殺我的?”沈知寒站在那兒, 芝蘭玉樹, 通身散着貴氣。就算知道要死,尊嚴也叫他不願求饒,“我就在這,你殺了我可以,不應該害其他無辜的人。”

“沈大人,”六爺有點納悶,自己像是來殺人的樣子嗎?他搔頭,反問道:“我若真想殺你,早在你來我酒鋪就下藥了,為何拖到現在。你放心,這兩人不過是喝多了,睡一覺就好了。這酒啊,是我秘制的。”

他招了招手,指着後院,請沈知寒一敘。

沈知寒站定,并未動。

他看着六爺,想起自己這些日子所調查的。青山縣六爺,經營賭坊,背後涉獵霜月坊,甚至還有那些暗娼窯子;他手底下的人私販禁藥,随意殺人,目無王法。

可,賣酒老翁卻截然不同。

整日笑呵呵,被人欺負了也不還手,只說消消氣。

老好人私下竟就是惡名昭著的六爺。

他忽然想起一事,眉目緊鎖,語氣短促,“劉三,你殺的?”

縣兵說在水中發現他的屍首。像極了喝醉了失足落水,如今想想,他來到青山縣惹的第一個仇家,應當就是心狠手辣的六爺。

六爺沒反駁,“此人罪大惡極,燒殺搶掠都曾做過。一個江洋大盜,娶了妻生了子,金盆洗手也依舊改不了習性。我,不過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你私賣禁藥,害了多少人,為何不替老天收了你自己。”沈知寒激動說道,手掌無意中拍了桌子,發出不小的聲音。

老者沒有一絲生氣,而是擡頭看窗外。

月霜散落一地,美不勝收。

今日是中秋。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平靜說道:“你說得對,我确實快死了。”

沈知寒一楞。

油燈劈裏啪啦,六爺的話擲地有聲。

“安富海給我下了毒,每月初要去牛頭縣領。這個月我沒去,算算日子,還有半個月,大概我就能入土了。”六爺沒多大波動,“這一生,我做了太多錯事,殺人,教唆,挑撥……無惡不作。但唯一叫我開心的是,撿到了玉仁這孩子。”

說到玉仁,他的眼一亮。

“再去殺安富海仇敵時,那家夫人正産下一子。她說稚子無辜,也什麽都不知道,讓我別殺了他。那孩子,就那麽點大,小小的,不哭反而沖着我笑。”

姓玉,又被賊人所殺。難道是前吏部尚書玉姜?

此人忠厚老實,為人耿直,在朝堂上屢次提及三鎮節度使安富海任免官員,越級處理職務。

“是,就是玉尚書。我到時,他已知道為何,在臨死前求了我一件事,讓我代為照顧孩子。我将他帶回了這裏,撫養到現在,只盼着他可以遠離那些肮髒事。”六爺講到這,生生拍掉了桌子一角,“誰知道,安富海那混賬,竟連他也不放過,叫我斬草除根。我為他做了那麽多事,他卻只當我是狗。覺得只要一吹哨子,我可以發瘋連家人都咬死……可惜啊,我這條老狗瘋了,死之前也要反撲他一口。”

安富海被沈知寒送上去的罪證弄得昏頭轉向,他怕六爺背叛,于是賜下毒藥。但又想試探,沒想到逼急了兔子,反倒讓六爺投誠。

他将一切罪證都交給了沈知寒,并說道:“如今他還未起疑,青山縣的事我也不曾上報。我會教你,我們這行所有黑話,還有各個關節。這個叫玄鐵令,你去哪裏,只要亮出這個,我的人都會聽你的。沈大人,所有的一切我都已交代。”

“只求你,護着我阿孫仁哥兒。”六爺老淚縱橫,“還有這封信,請你等他長大懂事了再交給他。這裏面有他父母的一切,還有我……我的悔過。今後不求他原諒,只希望他能再在我墓前,替我祭一杯酒。”

沈知寒并未應允,他說:“這些話,應當你親口告訴他。”

“他還小。”什麽都不懂,如果知道自己是他的殺父殺母仇人,定會恨死他的。

“就是如此,你才要告訴他你做的一切。他這麽大,正是記事的年紀,你親自說,才能了卻心頭事。酒爺爺,今夜所說,我會保密。剩下的半個月,好好把握。”

他帶着罪證,轉身去搬那兩個爛醉如泥的。

好在兩個還有些意識,能跟着走。

走出酒鋪,酒爺爺跟着出來,沈知寒的背影模糊不清,他看了許久,直到玉仁過來,這才擦了擦。

他拉着孩子的手,輕聲說道:“仁哥兒,爺爺有事想和你說。”

“你們一個比一個重,簡直是豬。”沈知寒肩膀被扯的疼,走走停停,總算快到縣衙。

他滿身都是汗,差點脫力而坐下。

“大人,你們……你們去哪了?平安,平安他怎麽喝的爛醉如泥,還有裴将軍,他怎麽在這裏?”

李大富巡邏回來,瞧見這一幕,急忙上前把平安架在自己身上。

左邊一空,沈知寒甚至呼吸都暢快了。

他擦了把汗,直接說道:“平安覺得上次說了重話,對不起你。他怕你還怪他,就不敢和你說話,今夜和我哭訴,本官也是頭疼這才陪他去喝酒。”

李大富一臉愧疚,暗罵自己太好面子。

兩人離開,沈知寒挑挑眉。

平安,你要多謝本官替你修複這段兄弟情。

這時,裴子路幹嘔一聲,沈知寒手快一松,人直接躺在地上,碰——

響聲叫沈知寒都覺得頭疼。

他愧疚地嘆了口氣,擡起頭,看着月亮,忍不住輕聲說道:“阿景,南風,爺想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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