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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行船上, 宋景望着蹲在角落啃幹糧的南風, 有些無奈。

“你來這,小九怎麽辦?”

長手長腿的南風沒想到自己易容後還能被發現, 右手幹糧, 左右水囊,他幹咽下去嘴裏那口,略有些尴尬地站起來。

他咳了兩聲, 看向別處, 含糊嘟囔:“爺說, 跟着。”

怕人聽不懂,還加以解釋。

“爺的話, 要聽。”

宋景以前還沒覺得南風是個說話幹巴巴的,這會兩人相處, 他就只會幾個字幾個字往外蹦。

和他說的累了, 宋景摁了摁狂跳的太陽xue,“你既然來了, 就和我一起吧。我正要去吃飯,走吧。”

南風本來還想高冷拒絕,但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

他冷着臉,邁着大步子,往前走。

宋景一把扯住,指了指相反的位置,“在那邊。”

男人步子一換,“多謝。”

他走兩步,又掉過頭, 站在宋景邊上。

爺說, 要暗中保護。

現在都被發現了, 那就光明正大護。

宋景臉頰抽抽,終還是無奈,同他一塊兒下船。

這一路過去,每過一個地方,她都會下去問問羅娘的消息。常年在埠頭的人個個都是眼睛犀利,這些人也慣是消息靈通,宋景将尋羅娘的小像派發出去,只要這些人見到了,就會去青州銀月樓聯系自己。

是以中秋都過了,這才到了青州地界。

“我們先去銀月樓,本該十八就到那兒的,因事耽擱,恐叫程娘子久等了。”如今已是二十三,離和程娘子說的,差了四五日。

南風手貼着肚子,喉嚨擠出個是。

宋景在雁都,滿打滿算也就呆了半個多月。其中有大半的時間都在那客棧裏,但也不妨礙她把雁都拿來和青州比較。

青州更為繁榮,臨水而居,處處烏瓦白牆。

百姓們聚集一塊兒,說着近些時間的事。埠頭周圍圍滿了攤販,什麽都有得賣。

青州離雁都近,多數說的都是官話。

宋景很快聽懂了這些人在講什麽,青州近來有了一撥水賊,專門劫掠女子,就在不久前,青州林家的航船路過三水礁群,就被水賊們劫掠一空給。除了女眷和錢財,就只有一船的男人跳水游回來。

大夥都說,是林家的男人護不住女人,自己逃了。

當然,事實如何,宋景也無從得知。

她望了眼南風,後者依舊是冷冰冰的一張臉,雙眼漠然。

“你不好奇?”

南風很久後,側眸低頭,神游回來,“好奇什麽?”

他剛剛只注意了周圍有無可疑的人,根本沒聽宋郎君說的哪句話。

宋景說了一遍水賊和林家的事,南風沉默半晌,并未言語。

她想了想,繼續說道:“我在船上時,倒也聽過這水賊的事。他們只劫掠那些獲得不義之財的奸商。林家碰上,竟怕的棄船和女眷而自行游回了青州,你不覺得奇怪嗎?”

南風搖頭,“賊就是賊,他們一時興起想殺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這一路習慣了南風蹦字出來,乍聽到長句,宋景還有些不習慣。

她沒反駁,只是覺得在百姓口中的水賊和一般的水賊并不一樣。

兩人說話間,并沒注意路,竟深入一條巷子。

正要轉出去,裏頭迎出來兩人。

一胖一瘦,說話帶着本地口音,“來了兩個肥羊,不能放過。”

很快,他們圍上了宋景和南風。

“兩位郎君,你們瞧着面生,可是第一次來咱們這?”胖一些的伸手就要來拉,宋景警惕将手收回,南風踏步将其護在身後。一雙眸,似鷹般犀利:“你要幹什麽?”

胖子被吓了一跳,讪讪道:“郎君莫要動怒,我們這今日從雲州來了好貨,可要看看。”

雲州,好貨?

宋景細細揣摩這些話語,忽想起青州有瘦馬之風,常将女子買來,囚在院裏。而這裏,應當就是出了名的青州瘦馬坊。

她先前一直沒往這裏想,但如今不得不往壞處想。

或許,羅娘會在這。

宋景心中存了一絲希望,沖着兩人點頭。

胖瘦即刻領路,那扇門很快被打開,是間極大的院子。入門便是一株文人梅,此時正用木架子将枝條強硬彎曲,并不好看,可等到了冬日,姿态極雅,常被文人拿來入畫。

世人喜梅,卻愛其曲欹,于是修剪其強壯的枝幹使其變彎變疏。

瘦馬病梅,想來是一類。

瘦馬坊中總有十位瘦馬,領頭的是個着梅子色大袖衫的媽媽。她面白唇紅,尤其是那眉,用了黛綠,畫出一雙小山。

見到兩個俊俏的郎君,眯眼打量。

衣裳料子瞧着不貴,但那身氣質是無人能比拟的。想來是這是來青州游玩的郎君聽了他們瘦馬坊的名,特意尋來的。

楊媽媽眼波如媚,拿起帕子遮掩住了嘴角邊的笑,貼身而去。她身姿豐腴,又擦了濃香。

剛碰到南風,後者已如一陣風,嫌惡地離了遠點。

又瞧上那更家清俊些的,柔聲說道:“郎君喜歡什麽樣的,我們這兒的姑娘可是個個長得水靈,比那芙蓉還要美,性子也溫順,定讓郎君喜歡。”

瘦馬坊也分等級。

十二三的最為吃香,往後年歲越大,還沒人要,便賠了錢虧了本。過了十六七,就會被他們賤價賣給過路的商人。

楊媽媽瞧兩人,覺得不過兩個生瓜蛋子,自不會将最好的姑娘給帶出來。倒是想起後院新送來的那些還未教好,個個腦後生了反骨的小賤人來。

于是還未等宋景說話,就使了個眼色。

胖瘦二人會意,趕緊去後邊帶人。

楊媽媽請兩個喝茶,叫他們坐着等。

屋內放了冰盆,竹簾子一擋,裏頭涼飕飕的。

南風戳了戳宋景,他個子高,只能沉腰,低頭在宋景耳畔問道:“真要買?”

不是說,急着去銀月樓。

況且,他們連飯都還沒吃。

宋景将糕點往後邊移了移,叫南風填填肚子,她則擡頭,冷靜出聲:“不知媽媽怎麽稱呼。”

“郎君叫我楊媽媽就成。”

她身子微微後仰,将懷中的宋羅小像拿出展開,淡淡說道:“楊媽媽,不瞞你說,我其實是來尋我小妹。她叫宋羅,雲州青山縣人,這是她的小像。不知你可曾見過她?”

楊媽媽定睛一看,瞧着有幾分眼熟,大抵見過但沒印象。

于是她搖搖頭。

此時正好帶了兩個新來的瘦馬。

身子玲珑,嬌小可人。

但在宋景看來,實在面黃肌瘦,那身子就像是薄薄的紙,力道稍微重一些,大抵命就沒了。

她們擡起頭,眼裏閃爍着淚光,其中一個還惡狠狠地瞪着,似要撲上來吃了在場的所有人。

楊媽媽揮了揮手,那兩人很快又被幕籬遮住。

她撣去那些微塵,笑眯眯地說道:“這兩個性子嬌蠻,就如烈馬,需要馴服。兩位郎君也瞧見了,她們一個如水一個如火,是雙生姐妹。要制服另一個,只需打她妹妹,就能拿捏。”

“她們還是官家女,書香門第。可惜父親惹了事,這才……總之,我是花了大價錢才把人弄到手。郎君若心誠,便給我這個數。”

她舉起一根手指,“一千兩,姐妹花都是你的。”

宋景身上滿打滿算也只有五十兩,一千,她掏不出。沒問到羅娘的消息,她本想走,腦海卻浮現出剛剛姐姐那惡狠的目光。

她屁股定定坐着,面不改色,“楊媽媽欺負我不懂行?一千兩,不如去搶。”

楊媽媽不由得蹙眉,“郎君,多大的胃口吃多少的飯,莫不要因為嘴大就撐壞了肚子。既拿不出這一千兩,就請你們出去。”

“噢?既是這樣,那我也只能去找知府衙門,好好說道這官奴能不能私下買賣的事了。”

既然不想做生意,幹脆就關門大吉!

楊媽媽此時有些怕了,這才軟乎了語氣,“那不如這樣,您說個數。”

宋景伸出五根手指,叫楊媽媽松了口氣。

“就照郎君說的,五百兩就五百兩。”

“楊媽媽,你想錯了,我說的是五十兩。”宋景的話叫楊媽媽氣笑了,五十兩,就連她這一張桌子都買不到,她瞧着那認認真真的小郎君,反諷道:“五十兩,那姐姐給你,你敢要?”

哪知,宋景卻點頭,表情嚴肅,“這兩人,我都要。”

随後,她又停了停,同楊媽媽露出一個詭異的笑。

“并且,你一分錢也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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