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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碧羅天, 芙蓉池。

青州的盛夏紮根在這片青紅交接的池塘中。

姜茵低頭, 啜飲手中的蓮心茶,雖有些苦, 但十分下火。

今年, 青州有兩件大事。

朝雲郡主與新任大理寺寺正陸玄來青州安清寺禮佛,并打算在下月初成窮。第二嘛,則是三水礁的水賊已惹了安富海的注意, 她正想法遮掩。

打了瞌睡, 就有人送來枕頭。

她素手一翻, 拿起呈上的公文。

是青州瘦馬坊的事。

兩個外鄉人橫沖直撞,打傷了楊媽媽, 放跑了裏頭的瘦馬,還把那裏頭最叫人喜歡的病梅拆了架子。

她的手指點在那朱砂寫的名上, 默默念了一遍。

“宋景, 南風。”

這一主一仆,倒真叫人喜歡。

“來人。”姜茵将茶杯放下, 外頭恭恭敬敬走進來個胡裝打扮的小子。有些瘦,即便養了大半年,臉頰也是往裏凹,她聽見聲,拱手叫了聲老爺。

姜茵嗯道:“找人将宋氏主仆保出來,他們幫了我大忙,卻不能叫這樣的人沒了。”

蓮心點頭,轉身要去,忽又開口:“老爺, 聽說瘦馬坊被端了?”

她的語氣之中有些雀躍, 逆光之下, 姜茵并不能看見她的神情,深知她仇恨根深,她點頭說道:“是,但不過是砍了枝桠,傷了表皮。只要暗處的根未挖出來,它依舊是一夜春風滿地生。蓮心,萬萬小心,莫要被人認出來。”

不然兩人皆要遭殃。

蓮心快速點頭。

姜茵嘆了口氣,望着天上那輪金烏。日頭猛烈,她卻覺心涼。

如果,如果常清公主還在……

天下昭昭,再也尋不到當年勇為女主說話的常清公主。

——

宋景和南風出來牢獄時,程瑤扭着腰肢,上下打量來打量去,怎麽也沒想到小郎君會和青州知府扯上關系。

同沈知縣稱兄道弟,被裴将軍視作朋友,剛來青州,又成了知府要保的人。

宋郎君是怎樣的造化?

程瑤見那兩人望了過來,忙舍下了心思,扭着腰胯上前,“景弟弟,接你的馬車到了,待會用鹽去去晦氣,咱就回銀月樓。”

“嗯,多謝程娘子。”

她掩唇輕笑,上來就挽住宋景的手,“你呀你,還同我客氣。不是說了,日後叫我姐姐。”仔細摸着那胳膊,外頭看着沒甚肉,手感倒是不錯。

宋景抿唇,瞥了眼吃她豆腐的程娘子,不着痕跡的抽出手。

程瑤挑了挑眉,也沒說什麽。

要上馬車時,她餘光一掃,瞧見了南風。她趕忙拉住宋景的胳膊,小聲問道:“這不是沈大人身邊的,怎麽……弟弟,你和姐姐交代個實話,你不會是什麽大身份吧。”

宋景身邊,不是大官,就是大将軍。難不成她也是什麽貴胄子弟,來青山縣就是游玩的?

“程娘子,我不知你在說什麽?”宋景确實聽不明白,程娘子只好笑笑,糊弄過去。但心中有了估量,日後對這宋郎君怕是不能起什麽心思,也不能怠慢了。

銀月樓裏,程瑤和一衆夥計給他們接風洗塵。

用過飯,要下榻休息時,程瑤端着蓮子羹敲敲門。

宋景鋪好床,起身開門。

門外的娘子已換了一身嚴實些的衣裳,發髻一絲不茍,瞧她的眼神也沒白日裏那般蕩漾。

“聽聞你夜裏睡不安穩,我做了碗牛乳蓮子羹,喝下,安神。”程瑤手一伸,随後倚在門邊,桃花眼灼灼,叫宋景不得不接下,客套詢問她是否要小坐一會兒。

程娘子一聽,也不客氣。

進屋後直接坐在那梨花木桌前,翹腿托腮,妙眸輕點,“弟弟過來坐着,姐姐有話想同你說。”

宋景聽話坐下。

程瑤微坐直了身子,“你初來乍到,還不知青州的狀況。在這,酒樓林立,各家有各家的本事。我們銀月樓,算得上青州城的第四。”

在更早的時,程家的銀月樓穩坐第一。只可惜,父親母親病逝後,酒樓聲音一落千丈。她花了十幾年,也沒法叫銀月樓進前三。

“排在我們前頭的分別是摘星樓、雁樓,還有榜首的石婆酒樓。下月就是郡主大婚,如今我們四家被選中。只要他們挑中我們,銀月樓便能一躍回到曾經。阿景弟弟,我們緊鑼密鼓準備多日,如今菜樣皆已準備妥當,可我這心裏慌,這才來尋你瞧瞧。”

她掏出一本專為婚宴準備的宴席冊子,宋景接過瞧了兩眼,便點頭說道:“并無差錯,選的菜式都是合乎規矩且又別出心裁。”

有了這句話,程娘子的心落下一些。

“阿景弟弟,多謝了。”她起身,又說道:“婚宴上的酒水,還未确定,不知弟弟有沒有什麽想法?”

她原本想用玉/乳茶,但這席面要用一月的分量,酒樓賺的錢可就少了。青草糊和石蓮豆腐又上不了臺面,這才有此一問。

突然的問叫宋景有些茫然,如今她也算是銀月樓的一份子,自然是希望銀月樓被選上。想了想自己倉庫所有的,又想起來時所見,院中有着不少松針,于是開口說道:“明日再給程娘子答複吧,現在太晚了。”

“嗯,”程娘子點頭,阖門時,輕聲說道:“我已知道羅娘的事,你放心,附近我已叫人盯着了。只要一有消息,就會來這裏找你。令妹是個有福氣的人,她一定會被找到的。”

她走時的腳步有些沉重,下了樓,遇到了銀月樓的掌櫃。

“東家,人都安排出去了,滿城的乞丐都拿到了小像。宋郎君的妹妹只要在青州,就定會被找到。”

程瑤嗯了聲,天上月幾乎不見。

“小妹可有消息?”

掌櫃的嘆了口氣,“沒有,先前碧羅天出現的并不是妙娘子。”

當年程家事業如日中天,誰知妙娘子和人私奔,程家父母日夜尋找,熬壞了身子,酒樓也跟着沒了生意。程瑤靠一人之力,撐起了銀月樓,雖是弱女子卻比那些男子還要有用。

掌櫃連着嘆了三口氣,多嘴說道:“東家,十年了,我們的人一直都在尋妙娘子,可從未尋到人。恐怕……恐怕……”

“閉嘴,”程瑤冷臉道:“什麽話該說,什麽不該說,你跟了我這麽多年應該清楚。十年,二十年,我都會繼續尋。你去尋畫師,照着我再畫妙兒的小像。”

青州尋不到就去雲州、雁都,再找不到,那就把雁國走遍。

她的妙兒,還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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