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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進到石頭屋時, 宋羅整了整衣衫。

推開門, 阿妙就站在那輿圖前,上面畫的是三水礁, 以及用朱砂标注了能進出水寨的路線。

阿妙未轉身, “林家人詭計多端,幸好你沒有同意他們進水寨。”

宋羅垂頭,她當時動過心思。

“聽聞你帶了人回來, 是你一直念着的兄長?”阿妙身着玄色錦袍, 她左面有疤痕, 深褐色,大概半個手掌長, 從眉梢一直蔓延到了鼻側。她不愛塗粉,也沒有将其遮住。

這道傷疤對她來說, 不是恥辱而是榮耀。

當初那男人哄騙她私奔, 竟是打算把她賣人。她當時奮力反擊,殺了男人, 也留下這道疤痕。之後被夫君所救,自此安家在水寨,一直過着提心吊膽的生活。

直到幾年前,那位來找她。

兩人約定,井水不犯河水,她們水賊救女子,而官府則包庇她的行蹤。

誰知,她竟敢反悔。

磨刀至今,她卻說刀被人恨, 要舍棄這把利刃。

阿妙提起一口氣, 轉而看向了宋羅。

她生的很好看, 就如當初的自己。可越是好看,沒人庇護就會被那些男人摘走,“我想見見你兄長。”

每每上岸,宋羅都會去要來自己的小像。

她也聽說了,宋景待她如何如何好,從男人手裏救了她,還四處尋她。雖不是親兄妹,但比親兄妹還要親。

她想見見,這與衆不同的男人到底生的什麽模樣。

宋羅松了口氣,妙姐姐一如既往的平靜,想來那位并未說什麽。

聽到要見兄長,她立刻笑魇如花,“好,妙姐姐,我馬上就去帶我兄長過來。”

宋景到石頭屋時,有些記了下沿路的風景。

外頭似野獸利牙,而在最中心,竟有一座平坦的小島。開墾的荒田上種着不少的菜,屋子林立,大多數姑娘們都拿着槍跟着一胡裝女子練。聽宋羅說,那人是武将之女,因家中祖父得罪了安富海,男的流放,女的充奴。她相貌好,被安瞧上。

因為不肯,跳河而逃,被水寨所救。

這裏大多數女子都是因為安富海而安居在這,還有些是因為被家人逼婚,毆打,或被休棄導致無路可去,都來投奔水寨。

宋羅說,原本水寨是有男子的,可這些男子做事魯莽不說還私下磋磨救來的女子,就全都被當家的殺了丢入水中。

宋景開始期待,想早點見到這個被羅娘贊不絕口的奇女子。

進入石頭屋,宋景看見了她。

與想象中的不一樣,她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說瘦小。

大概只到宋景胸膛處,身子瘦弱,那張臉小的好像一個巴掌能夠蓋住。聽宋羅說的,她還以為水賊頭領應該是一個有着三頭六臂,再不濟也該高大威猛。

“失望?”阿妙淺笑,直白問道。

宋景察覺自己失态,連忙擺手。阿妙卻無生氣,而是坐在榻上,輕抿一口茶湯,她潇灑的揮了揮手,“你們的心思我明白,外面的人都以為我生如羅剎,狀似夜叉。卻沒想到我個頭小,似侏儒。”

她自嘲一笑,看宋景局促,又說道:“你尋妹之事,我們水寨人盡皆知,大家都很羨慕她有這樣一個哥哥。”

“羅娘是我妹妹,這都是我該做的。”

“你這樣的男人,少見。”阿妙想起一些不好的事,臉色黑沉,“我聽說你和銀月樓的東家關系極好,你對她,可是有什麽心思?”

宋景一愣,不知她怎麽提起程娘子,但她還是照實說,“我與程姐姐打算合夥開酒樓,并無其他的關系。”

阿妙嗯了聲,轉開話題:“林家背後有靠山,你若回去,銀月樓也會被記恨上。現在他們只當你是死了,就留下來吧。正好,我們水寨缺了個軍師。”

“不行。”她不能留在這。

她剛踢開陸玄,總不能轉頭又被困在水寨。

宋景語氣堅持:“水寨很好,我也很想留下,但家中還有妹妹,朋友,他們恐會為我擔心。還請妙娘子将我送出去,我有法子不讓林家人知道我還活着。”

阿妙敲了敲桌子,并未言語。

許久,看宋景的眼神堅定,她也不好再挽留,“九月十三之後,你想離開便離開。”

想來是在此之前,水寨有什麽計劃。

宋景點頭,說道多謝。兩人商談中提到了羅娘,宋景知道水寨前途渺茫,日漸壯大,只會引來官府注意。

她詢問妙娘子如何想,而後者不談未來,叫她不由得心涼。

水寨對羅娘有救命之恩,恩情不能忘。

于是宋景提議道可用糧食種子和錢財報恩,宋羅則要被帶走。

原本還慵懶看着宋景的阿妙立即坐正,鼻間一聲冷哼,直直看向宋景,“宋羅不能走。”

“我救了她,她答應入水寨。如今寨子中的姐妹全都歃血為盟,她若走了,就是違背誓言。”阿妙說罷,再看宋景,眼中已全是冰冷。

“妙娘子,容許我說句真話。做水賊不是長久事,且不說事情越鬧越大,一處暗礁群可能護十年,那百年、千年後當如何。難道你們一輩子都守在這裏?天地之大,救女子何止這一種法子。”

阿妙好整以暇:“那你說要如何?”

宋景想了想,這才說道:“要從源頭上治,就得讓女子走出去,每個行業都要有女子去撐。等女子撐起一片天後,自然就不會有人輕視女子。”

阿妙一聲冷笑:“天真。”

她已經很久沒見過如此天真的人。

看着宋景,她反問道:“這些女人,還沒走出去撐起天,就會被男人吃幹抹淨。宋景,你可知道男人就是一丘之貉,只要有一日那上頭坐着的是男人,好事就輪不到女人。”

“撐起一片天,呸!”阿妙嘲笑,啐了一口。

宋景想起沈家阿姊說的話,她大膽說道:“那要是女子當了官,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阿妙盯着她,突然開始大笑。

她止不住那笑,胸膛跟着發疼,指着宋景說道:“癡人說夢,你以為以前沒有過這種話?曾經常清公主在時,便推行女學,呼籲女子讀書,上朝堂。可最後呢,女子可曾當官了。沒有!”

就算是有,也被男人觊觎而淪為玩物。

阿妙眯起眼,“我且告訴你,這不過就是謊言。男子努力,老天就會給予回報,告訴他們,天道酬勤。女子再讀書,再努力,得到的不過是一句空話。為官,再過八百年吧。”

“來人,宋景累了,送他出去。”

阿妙不想與宋景再争執,讓她趕緊離開。

三日後,南風回到了青州。

他本想直接回去青山縣,可到了一半路程,還是勒馬掉頭。等到銀月樓,大婚結束。

程瑤一見他,便着急地說道:“你和阿景怎麽走了也不留個口信,這些日子老娘一邊忙着婚宴,還得找人打探你們的消息。”

劈頭蓋臉一頓罵,程瑤心中舒暢了,擡眸卻見南風臉色發青。

男人沉着臉,從喉嚨裏擠出話:“你說什麽,宋景不見了?”

聽南風這一反問,倒叫程瑤一頭霧水。

“阿景不是和你一起離開了?你回來了,他呢。”程瑤後知後覺,才明白是宋景失蹤了。她肩一沉,快步走出門,臨到門口忽然拽住南風的衣袖,“阿景不可能無緣無故消失的,南風,你現在就去找姜知府,我去求見郡主。”

阿景消失前,面見了郡主。

她猜測,這肯定與朝雲郡主有關。

南風伸手攔住,搖頭,“我去見郡主。”

程瑤重重點頭,兩人分頭行動。

別院中,雪妩服侍朝雲洗漱,夜裏折騰的晚,白日就貪睡。過了晌午,朝雲這才幽幽轉醒。

大抵是陸老夫人敲打過,再加上那日她與他談了半天,陸玄總算明白了點夫妻為何。

情愛飄渺,可她就是堪破不了。

陸玄只是對她有點好,就深陷其中。

雪妩看着自家郡主扭捏的模樣,忍不住勸道:“郡主,陸郎君……”

一雙細嫩的手堵住了她的嘴,銅鏡中,那張含春的臉有些不滿的睨了她一眼,朝雲慢慢說道:“不管陸郎先前如何,他既說了成婚後會只有我一個妻子,今生今世永不負我,那我就信他一回。至于陸家景娘,是她無所出才會被老夫人逼着離開。”

“可憐是可憐,但本郡主與她不同。”朝雲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就算我無所出,他們要想休我,也得問過我姨母才行。陸家既掃門親迎本郡主,就要想明白,我不是景娘那種可以随意拿捏的婦人。他們想做什麽,就得想明白能不能得罪我上頭的人。”

她什麽都清楚。

朝雲拿起一支鎏金鳳釵,比了比頭發,輕聲笑道:“雪妩,不必擔心我。我慣不會忍氣吞聲,再說就算我忍了,九哥哥會放過陸家嗎?如今我既已嫁給陸玄,他不負我,我們相敬如賓也可。但他敢做出格的事,就別怪我揚出他們的家醜。”

雪妩見郡主是清醒的,唇邊多了絲笑意。

這時,雪晴從外進來,見到了郡主,規矩行禮後垂眉說道:“郡主,外頭有人要見你。”

雪妩:“哪家的?”

雪晴眸有畏意,越發低下頭,恭敬說道:“東宮。”

朝雲忽的擡起頭,眉頭緊鎖。

太子哥哥的人,不是前幾日剛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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