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宋景無奈, 再想和宋羅說兩句, 人已經氣得離開。
至于始作俑者,則委屈一張臉。
明明是該生氣的, 但每每看見沈知寒, 宋景就會心軟。她是個成年人,自然直到這些情緒代表什麽。
在不知何時開始,她也對眼前的少年産生了異樣的情愫。
只不過平時她一直強壓着, 不肯表露出來。
她松松手指, 碰到了沈知寒的衣袖。
少年身量高, 可總是垂着頭看她,那雙眼裏是依賴信任還有如焰火一般的愛意。
她貪婪的迫切的希望少年的愛表現出來, 可自己卻端着,瞞着, 胸膛好像要被什麽東西填滿, 等她反應過來,宋景已經觸碰到了那雙拉她沉、淪的雙眸。
撫過長眉, 随後是眸,再是高挺的鼻梁,随後是那雙唇。
她明明是清醒的,卻恨不得醉了。
風劃過兩人的衣袍,宋景的手陡然換了個方向,她的大拇指重重擦去在沈知寒臉頰處的泥水,“去哪裏了,怎麽臉都弄髒了。”
被逗得心池蕩漾的沈知寒主動将臉揚起,湊到了宋景的手掌裏蹭蹭, 他老實說:“我去找程妙了, 阿景, 有件事我一直瞞着你。”
宋景嗯了聲,洗耳恭聽。
聽到沈知寒說自己是當今九王,雖有些驚訝,但并未太詫異。當初在青山縣就猜測,他是什麽貴胄子弟。
她淺笑,并未當回事。
沈知寒咽下口水,盯着宋景,轉而說道:“等我三哥将安富海定罪,我們就能出去了。姜茵說,水寨中的女子都是真性情,所以會極力勸說我父皇招安。只要等我們出去,水寨也可以行走在光明下。”
水寨衆人淳樸善良,就連林家的妻女也被感化。
如果真的能行走在康莊大道上,是一件好事。
但就像是阿妙說的,水寨的存在是世道對女子苛刻的表現。水寨消失,女子的苦難卻不會消失。
“招安?”
沈知寒點頭,“姜知府會好好對待這些女子,為她們尋一處家園,好生安置。之後不管是嫁人還是回家,都可随她們。”
她皺着雙眉,凝聲道:“嫁人,回家?水寨的女子皆是被家所抛棄,怎麽還回得去。更別說嫁人,她們如今恨男人恨的狠。小九,在水寨時,我聽聞雁國也曾出過一個女狀元,這就說明雁國是有女子為官先例。如果可以讓水寨的女子們出去謀個官職,或編入軍中,也比嫁人來得好。”
水寨中人個個骁勇善戰,胡娘子所研軍陣,姜娘子所繪輿圖……個個都是不讓男子的巾帼。
讓她們去嫁人,實在是委屈了。
沈知寒嗯了聲,認可說道:“你放心,這些我會和三哥說。當初阿姊也曾操練過一隊娘子軍,如今正守在皇陵,陪着她。出去水寨後,我就去求父皇和三哥讓秋姑姑出來。”
父皇對阿姊愧疚,他去求,定會答應。
有了沈知寒的答應,宋景安下心來。之後在水寨的日子,明顯變好,宋景時不時從倉庫中拿出點東西,放在水寨的各處,說是天賜之物。每樣她都換着花樣編造來歷,說什麽,阿妙都信。
是神是仙是鬼,都無所謂,水寨要的就是吃的。
沒人在乎阿景從哪裏找到的這些,她們在乎的是有的吃,有的穿,有書讀,還得應付胡娘子的棍棒。
待清輝消融了白霜,水寨就近浣洗衣物的水邊結了薄薄的冰,有人提起冰鏡,砸出一個孔,用筷子輕輕的敲。
清脆的聲喚醒了宋景,她稍微一動,便聽到外頭有人敲門,“阿景,阿景,快出來看。”
“結冰了,外頭結冰了。”
是沈知寒的聲音。
宋景揉了揉發僵的脖子,穿衣起身,開門,是少年捧着木盆,裏頭是薄紙一般的冰。
他則穿着舊衣,外頭披着百家布做的外袍。
一雙眼烏溜溜,天真的望着宋景,“瞧,冰。”
再水寨快兩個月了,沈知寒從一開始的不适應到了現在人人見到都害怕的程度。不會勞作,握鋤頭的手還沒一刻,就破了皮,最後用了藥娘子最好的金瘡藥,還打翻了她曬的藥草。
不會洗衣裳,将大夥的外衣洗的破破爛爛;又不會燒飯,火剛遞進去就滅了;說話還不讨喜,一口一個爺,偏生當家的和宋郎君都慣着。
水寨的姑娘們對他,是避之不及。
然而,沈知寒卻不知道。
宋景輕笑,看着他凍得發紅的手指,還有那聳動的鼻翼,貼心接過木盆,将其放到一邊。
她拉着沈知寒進屋,看他耳朵更紅了,于是将手貼上。
“又去廚房了?”
沈知寒點點頭,有些羞愧:“宋羅頭一次誇我燒的火好,不過後面鍋破了,她叫我趕緊走。路上碰到兩小孩說你沒有見過冰,我趕在開課前,拿來給你看看。”
她怎麽會沒見過。
宋景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的鼻子,“我和你同是雁都人,你見過的我自然也見過。她們不過是逗你玩罷了,快去準備準備,吃過飯便是你教課的時辰了。”
阿妙不養閑人,所以沈知寒必須做點什麽。
百般都試過了,樣樣不行,只能叫他去教書。嘴上總挂着爺,看似不可一世的沈知寒,反而在教書時有了幾分端方君子的模樣。
阿妙對宋景說:“你瞧,那纨绔都是裝的。公主的弟弟,怎麽可能是一般人。阿景,我說你也別被騙了,小心被吃幹抹淨,後悔也來不及。”
她切了一聲,轉頭就走。
按照計劃,開春後,她們水寨就可以光明正大出現在青州。在此之前,她得準備好過在水寨的最後一個年。
宋景捂着心口,那裏正有力的跳動着。
看着沈知寒講解典故,她唇間揚不住的笑。這副皮囊确實生的好看,靈魂也格外不同。
妙娘子或許說錯了。
要擔心被騙,被吃幹抹淨的從不是她。
青州,安富海被拘禁,隔日送去雁都。
他罪名已定,樁樁件件,在失勢後全被抖落出來。身邊親信,全部被抓,季老三倉促中逃離,而重雲也露出了真面目。
他是姜茵的人。
安富海頹然低頭,直到門被打開,熟悉的影子在他面前拉長,緩慢擡頭,他瞬間激動起來。
“姜卿歌。”
姜茵站在門口,并未走進。
“為什麽?”
“你騙了我,姜卿歌,是不是從一開始你就在騙我。”
這是個局。
是專門為他而設的局。
他沒有殺九王爺,可他有動機。
沈知寒一死,他就會被抓起來,淪為敗家之犬後,見風使舵的人自然而然會踩上他一腳。
就算不死也難逃活罪。
安富海看着姜茵,她的臉依舊是那般好看。
“你知不知道,我的事情敗露,你青州知府的位置也坐不穩。女扮男裝,欺君罔上,同流合污,我出事你也逃不了。”
姜茵雙手交疊在腹前,聽到此話,哈哈大笑。
等眼淚笑了出來,這才怔怔看向他,“安富海,在三年前我就該随着公主去了。死,我并不怕,只怕是看不到你被砍頭的那日。”
安富海望着枕邊人,他以為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此刻卻格外的陌生,“你恨我?為什麽,你要的我都給你。是那些女人,我從未碰過她們,是那些人自作主張塞到了我的院子。還是你恨我不曾讓你見常清最後一面,可當時你不能去,去了身份就會被他知道,那他就會用你拿捏我……”
“茵兒,我愛你,我從沒想過讓你恨我。”
姜茵冷漠看着安富海,“愛?你想讓一個獵物愛上殺了她的獵人,我被你關在金絲籠中,每日從你手中乞食。怕你生氣,白日當男人管理事務,夜裏還得為女人供你開心。”
“這是愛?安富海,你的愛真是……讓人惡心。”她冷笑,“我來,是告訴你,你派來刺殺我的季老三已被抓住,他臨死前說你是為了我才會謀逆,到底是怎麽回事。”
為了她,怎麽可能。
安富海定又是打着什麽主意。
她心中不安,于是偷來此處,找安富海問個清楚。
黑夜裏,屋內無燭。
月光清冷,照在姜茵的身上。
安富海在最深的陰影中,他頹然的沉下肩膀,整個身子陷在了文人椅中。姜茵說的話就如針,紮在了那顆心上。他覺得快喘不過氣,甚至眼眶都開始模糊不清。
他短促的喘着氣,喉間滞澀,“我沒有,我沒有讓任何人刺殺你。我不恨你,茵兒,我不恨你。”
滾燙的淚水從眼眶中落下,他想起身,但身子沒有一點力氣。
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安富海短暫回顧了與她的一切,逐漸的,腦海中的影子慢慢變得顯眼,他的呼吸也越來越快,直到心髒好像被大掌緊緊握住,他這才意識到不對。
有人,有人給他下毒了。
安富海身子前傾,猛地摔落在地。
整個人向前滾,月光蓋在他的身上,痛苦的聲音溢出,姜茵這才覺得不對,她趕忙蹲下,“安富海,安富海,你怎麽了。”
安富海看着她,斷斷續續說道:“你……你真的……真的沒有對我……有過一絲,一絲的心動?”
他抓着姜茵的衣袖,眸中的淚再也忍不住。
不用回答,姜茵的表情已經告訴他。
沒有愛,只有恨。
他一把握住姜茵的脖子,迫使她靠近自己,唇瓣相碰的剎那,安富海釋然,“茵兒,我背後之人是……是衮……衮……”
脖間的力道驟然松開,那雙手從姜茵的肩膀緩慢落下。
她怔怔地坐着,門外腳步聲不斷,直到陸玄到了門前,朝雲猛地沖進屋裏,怯怯地叫了一聲。
姜茵木然回頭,“朝雲,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