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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年關, 水寨擺了十張大桌。

外頭燒着篝火, 照的夜如白晝。阿妙高舉酒杯,說了一通吉祥話。大夥兒臉被照的紅通通, 格外的好看。

宋景掌廚, 沈知寒幫忙。

經過幾個月的鍛煉,他在廚房裏也算是做的像模像樣。

一盤盤拔絲紅薯送出去,緊接着就是番茄炒蛋, 涼拌青瓜, 還有蜜汁雞叉骨, 整整油炸了四五鍋。

起初宋景拿出這些還擔心這擔心那,就怕不好交代。後來瞧阿妙和沈知就跟“失了智”似的無條件相信她。不管拿出什麽, 就算她說肉是地裏挖出來的,竟都附和着。

久而久之, 宋景也懶得找借口。

她大大方方的拿出那些東西, 并且把種子交給阿妙,叫人種了起來。宋羅開玩笑說, 兄長就是天上的神,特意派來幫助水寨的。

對外,阿妙則說是有人從地道裏送吃的穿的,她笑着說,就算是神仙,也會讓人害怕。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免得給宋景惹來麻煩。

宋景的警惕和小心在他們真誠懇切的心前,反而顯得為人小氣多心。

酒足飯飽後已是酉時。

這是宋景穿書後在這個世界過的第一個新年,她略有些遺憾,沒能和檀娘一起。

坐在大石頭上, 邊上的火咬着手臂粗的枯木, 熱意洶湧, 讓宋景出了微汗。沈知寒靠近時,她拿出帕子,擦了擦。

“你怎麽不同她們一塊兒。”沈知寒一躍而上,随機坐下。偏頭詢問,卻發現宋景兩頰微紅,“你喝酒了?”

宋景伸出手指,對他比劃比劃,“小酌。”

沈知寒斂眉,擔心說道:“你醉了,平日說話不是這樣的。阿景,這裏危險,我們回去吧。”

他伸手去,宋景反而攀上去,将他拉近一點。

有人擋風,遮去了寒冷。

宋景安靜的把頭靠在沈知寒肩上,天上星淺而多,阿妙正帶着衆人去放芙蓉燈。遠遠看見兩人,就揮手打招呼,“阿景,沈知縣,快一起來啊。”

邊上的宋羅顯得極為不滿。

她瞪着沈知寒,嘟囔他老跟着兄長。

宋景搖搖頭,她想在這靜一靜。眼看宋羅又要生氣跑去拽,就被阿妙拉了回來。

“你做什麽?”

“阿妙姐,那沈知寒天天纏着我兄長,對他虎視眈眈,我要不看牢了……等等,你拽我幹什麽,阿妙姐!”

“傻子,你沒看見他們需要獨自待會兒嗎?”

宋羅看着宋景和沈知寒越靠越近,脫口而出,“兄長喝醉了,到時被沈知寒吃豆腐了怎麽辦?”

阿妙輕笑,原來宋羅都知道了。

也不是,或許說是這水寨無人不知,沈知寒喜歡宋景。

她倒是不覺得奇怪,反而挑眉,“你既知道那小兩口兩情相悅,幹嘛還去打擾。走吧,同我去放水燈,許個願,願明年風調雨順。”

說到這,宋羅反倒生氣起來。

“阿妙姐,你別胡說,什麽小兩口。我兄長是男子,沈知縣亦是男子,兩人不能成婚,只會耽誤對方。我今日還真要做棒打鴛鴦的棒,叫他們清醒過來。”

阿妙一只手直接攬過宋羅,“你個小傻子,誰告訴你宋景是男子了。”

宋羅:?

“阿妙姐,你傻了不成,我兄長不是男子,難不成是女的?”阿妙以為自己已是遲鈍,沒想到宋羅更是,她搖了搖頭,“你呀你,竟一點也不關心阿景。她前兩日腹疼,你可還記得?”

“記得,還去找了藥娘子。”

阿妙一拍手,“這不就對了,她腹疼是因為葵水來了,還是我送去了物什,叫她度過。你呀你,就別在這礙眼,免得擾你兄長……不,阿姐的美夢。”

宋羅傻愣愣的被拖走。

直到水燈被放,依舊沒反應過來。

她的兄長,竟是阿姐。

宋景是個女子!

——

宋景醉的厲害,她伸出手,一雙變四只。

她搖了搖頭,差點将自己晃下去。

沈知寒出手撈住了她,“小心。”手中的人輕輕的哼笑了出來,她癱軟在溫暖的懷裏,将頭揚起,那漫天星河裏竟沒有一顆能比得過沈知寒的眸。

她伸出手,指腹劃過那堪比星辰的眼。

“你真好看。”宋景迷瞪着眼,向來清醒的她從來不會向外表露自己的想法,可現在,她撅着唇,窩在沈知寒的懷裏,就像是易碎的瓷器。“小九,你想家嗎?”

出來這麽久,應該會想家吧。

宋景這人很怪,她總對自己說不要留戀那些對你不好的人,但離開家久了。曾經那些故意忘記的人竟在此時不适當的冒了出來,她有點想家了。

沈知寒會錯意,“阿景,你想回青山縣了嗎?快了,等三哥拿了招安的旨意,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風聲在耳邊響起,卻沒有宋景的回應。

他低頭,宋景的手覆在他的手掌上,溫暖和異樣的酥麻讓他心底有些不一樣的喜悅。

“不,那不是我的家。”宋景移開目光,她重重往後躺,拽着沈知寒一起。兩人呈大字,并排躺着。天上星漫漫,她閉起一只眼,伸手摘星,再放開,手心卻是什麽都沒有。

“我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父母和離後各自有了家庭。我則是那個多餘的,他們不想要我,便把我丢在了祖母家。在我祖母去世後,我父親回來,為了房子将我趕走。他說,我的出生就是災難,是因為我,他和我母親才會和離……”宋景說了很多,可她并沒有不開心,而是覺得好笑。

沈知寒側過身子,細細的看她。

想起南風說的,她自小被陸家撿走,想來那時被趕出來還極小。受盡了苦難,又所遇非人……

他滿目的心疼,忽然,沈知寒抓着她摘星的手,在等人茫然瞥過來後,認真地說道:“阿景,那不是家。”

“你的家在青山縣,那裏有檀娘、羅娘,還有我。”他看着阿景,“真正在乎你的才是你的家人。而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阿景,離開你,放棄的人不配成為你的家人。”

如果讓他知道阿景的父親在哪裏,他一定會替她找回公道。

宋景心中一暖。

她的心已經滿了,取而代之的回憶是沈知寒,還有檀娘和羅娘以及在青山縣交到的好友們。

那個涼薄的家,她不用再回去。

她輕輕一笑,眼眶卻開始濕潤,兩顆淚珠順着臉頰蘸濕了衣領。沈知寒輕輕拂去,他說:“哭一哭就好了。”

宋景所有的委屈就在這一刻化作實質,喉間的嗚咽化作密密麻麻的哭聲。沈知寒将她摟入懷中,嘴唇吻在了她的額頭。

阿景,從今往後,我會保護你,沒有人會再傷害你。

宋景醒來時,已是元日。

她的頭有些疼,昨夜發生的一切都有些不記得。隐隐約約有些片段,似乎很丢人,宋景趕緊拍拍腦袋,将那些片段拍出去。

起身時,外已日上三竿。

剛打開門,就有人沖過來,定睛一看竟是胡娘子。在她身後則是水寨的所有姑娘,看她出來,俏臉粉紅,眼神催促着胡娘子快說。

宋景茫然不知,“胡娘子,你們這是做什麽?”

胡娘子大大咧咧,為人直爽,起初在宋景來時還獻過情意,表過白。被拒絕後,兩人相處的還算不錯。

她這會兒更不明白了。

大夥到底鬧什麽?

宋景逡巡一圈,在這些人中看見了含笑的阿妙,心中有些不好,難不成是酒醉後她做了什麽?

果然,下一刻就聽胡娘子說道:“宋郎君,我們是來找沈大人的。”

“沈知寒?”

胡娘子點點頭,還往宋景身後看。

這倒是叫宋景笑出了聲,“胡娘子,你莫不是尋錯了。小九的屋在那邊,不在這裏。”

這下換水寨其他女子們偷笑了。

胡娘子瞪着眼,指着後頭,“沈大人就在你屋裏。”

怎麽可能。

宋景剛轉頭,從她屋裏正走出睡得發懵的沈知寒。瞧見大家都盯着他,聲音有些沙啞,“你們都起這麽早?”

再看宋景瞪大的雙眼,他反倒很是嬌羞,“阿景,你怎麽醒了也不叫我。”

少年面紅耳赤,衣衫淩亂,還同她前後腳走出,要說沒有點什麽,她都不信。

宋景一個腦袋兩個大,昨夜她到底喝了多少酒,“到底怎麽回事,你怎麽在我房間。”

胡娘子熱心,嗓音大,還比劃,繪聲繪色說道:“宋郎君,是你昨夜強拉着沈大人進你的屋,我們攔着,你還不肯。說,說是玩男人又不算什麽大事。”

底下的人目光暧昧,還有人附和,“是啊,是啊。當時都快把沈大人嘴都親腫了,還要扒他衣裳。”

“不止呢,宋郎君你還說男人會跑,得鎖起來。叫我們水寨最大的鎖頭拿過來,給沈大人的衣衫鎖起來呢。”

“我?”胡娘子說的是她,怎麽可能,她從不會做這種事,更別說這些話。宋景不信,酒後頭又如裂開般疼,她雙眉緊蹙,手旋着太陽xue,卻是怎麽也想不起昨日的事。

可胡娘子所說,絕無可能。

她怎麽會做出這般丢臉的事。

她望向沈知寒,少年含羞帶怯,眸光含淚,輕咬着下唇,扭捏說道:“讨厭,這下人家的名聲沒了,阿景你可得賠我。”

宋景:……

她捂着眼,不肯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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