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新年伊始, 宋景便鬧了個大笑話。
他人言語她向來不放在心上, 聽幾聲揶揄罷了,她臉皮厚, 聽見就當沒聽見。這不是最糟糕的, 宋景覺得麻煩的是被她輕薄到人盡皆知的沈知寒。
自鬧出那件事後,沈知寒便日日跟在她身邊,猶如她的影子。瞧得多, 便會想起自己的荒唐。
沈知寒又鬧着要說法。
她無奈于是敷衍了兩句, 他想如何就如何。
想到這, 宋景頭疼的厲害。
“兄長……不,阿姐, 我怎麽老忘記。阿姐,阿姐, 你真的要管一管沈知寒了。”宋羅進來, 差點被門檻絆倒,暗罵一句随後擡起頭。宋景坐在書案前, 上面擺滿了香料,瓶瓶罐罐裏擡起一張臉,宋景将一張紙條貼在上頭,完事了問道:“怎麽了?”
宋羅一坐下,灌了大口的水,袖子一擦,語速極快地說道:“他說你應下他的婚約了,還說明日就成婚,現在正找大家要喜服。”
瞧宋景無動于衷, 宋羅心裏驚覺, 這一切都是阿姐默許的。她猛地站起來, “阿姐,你真答應他了?”
她猛地叫出了聲,宋景揉了揉耳朵,指尖微顫,許久才無奈點頭。
宋羅皺起雙目,“阿姐,你瘋了不成。你不告訴我你的身份,是有苦衷。可你我就在一個寨子裏,就連成婚的事,我這個做妹妹的都要從別人嘴裏聽到嗎?”
自從有了沈知寒,阿姐的心思就在了他身上。
不過就是睡了他,怎麽就成了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她一拍桌子,“阿姐,我知道你臉皮薄,沒法拒絕他。我去替你說,這婚根本不是你願意的。”
“等等。”
宋景起身,踱步而出。
宋羅不解,“阿姐,你不會是真的想答應他吧。”
宋景搖搖頭,“明日水面冰已敲碎消融大半,我們水寨也該得見光明。你去幫妙娘子,小九這邊我親自說。”
有了阿姐的承諾,宋羅這才高興離開。
而她這三寶殿,又來了另一人。
沈知寒興沖沖的抱着喜服過來,手上還提着龍鳳燭,“阿景,我找到了。大婚雖是簡陋了點,但你放心,等出去了,我便會禀告父皇,還你體面。”
父母不再,只需拜天地。
宋景張口欲言,沈知寒已跳到了她的身邊,“阿景,我沒想到我們真的會成婚。”
“小九,你是知道的,我們都是男子,即便是在水寨成親,去了外邊也沒人會承認。”宋景不忍心直接拒絕,尤其是觸到那雙叫她歡喜的眼,所有的話都消弭。
一刻的開心也是開心。
沈知寒卻像是知道她話裏的意思,小狗眼透露傷心,拉着阿景的手,他扁着嘴,“你後悔了是嗎?是男子是女子又如何,你要是真覺得別扭,換做我嫁給你也一樣。總之,水寨這場婚禮是你欠我的。”
說着說着,他竟有些生氣。
“那日,你……你喝醉了,把我一頓折磨。”
宋景趕緊擡手,打住了沈知寒的話頭。她對沈知寒點頭,将其推出去,飛快說道:“我答應你,明日大婚定會舉行。”
沈知寒高興的張手要抱抱,門欻的關上,差點碰了一鼻子灰。
他摸了摸鼻子,嘟嘟囔囔:“阿景,成親後我叫你夫君還是你叫我夫君。要不,你叫我沈郎,我喚你宋郎?”
裏頭沒聲,沈知寒轉而坐下,背靠着門嘀嘀咕咕個不停。
一會兒是展望水寨的未來,一會兒又說明日婚禮。
屋裏的宋景捂着耳朵,卻還是聽了進去。
她凝望着門外,唇不由得揚起,她搖搖頭,輕聲道:“傻子。”
——
水寨第一次辦大婚,人手雖足卻是七手八腳的。
即便沈知寒說要從簡,阿妙也盡量的布置好了婚房,還設了好幾桌席面。甚至還有人抱起了琵琶,奏起小樂。
阿妙主婚,瞧見一對新人緩緩而來,嘴都樂開了花。
宋景這人她看不透,說不喜歡沈知寒,卻應下了這場婚事。可要說喜歡他,竟還瞞着自己的身份。
她想做什麽?
阿妙看不懂,宋羅更是看不懂。
說了會同沈知寒說清楚,拖着拖着,竟到了大婚!
阿姐是糊塗啊。
她偏開頭,踮腳往外看,不滿的嘟囔:“怎麽還不來,不是說好了這個時辰。”
這場婚事要想被阻止,還得靠外力。
沈知寒什麽都不知,他忙活了一日去巴結水寨中的娘子們,得到了這場還算體面的大婚。
他如今腳步虛浮,明明沒喝酒反而醉的一塌糊塗。
明明這條路很短,他牽着紅綢,下意識側目。柔和的金輝照耀在阿景的側顏,她并未穿婚服,只是着了一件緋紅的袍子。側顏溫柔,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扭頭淺淺一笑。
沈知寒驀然停下腳步,喜樂聲暫歇,所有人都看着他,就連宋景也奇怪地盯着。
他不傻。
這些日子,水寨在忙什麽,他都知道。
姜茵要來了。
算算時日,正好就是今天。
他似有所感,旋身往後看。
在那滿是礁石的天地中,飄飄搖搖來了幾條黑影。大夥順着他的目光而去,驚疑中有人喊出了聲。
“是姜知府,首船上站着的是姜知府。”
衆人嘩然,就連阿妙也站不住。
她們奔向水面,喜堂裏只剩下沈知寒和宋景。
紅綢柔軟絲滑,稍微不慎,就從沈知寒的手裏掉了出來。他看着地上沾滿灰塵的紅綢,有些難過地說道:“掉了。”
宋景望着他,默默地撿起來。她笑着遞了過去,輕聲對沈知寒說道:“我們還未禮成,該繼續。”
“主婚的都跑了,還成什麽婚。”沈知寒低下頭,眼淚不争氣的在眼圈裏打轉。
他知道的,阿景只是圓他的夢。
這場大婚,是自己求來的。如今夢沒了,該醒了。
一滴淚,落入紅綢中。
朱紅越發鮮豔,直到那雙長而細的手出現握住了沈知寒,宋景彎腰,出現在沈知寒的面前。
她笑着說,“沒有她們,我們也可以繼續。接下去是什麽,拜天地?”
夫妻對拜,之後便是入洞房。
她牽引着沈知寒,在沒有人見證下,禮成。
明明是該拒絕,她卻任由這場胡鬧的婚禮繼續。宋景唾棄自己,但在看見沈知寒直沖着她傻笑,所有的一切皆化作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