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一行人下了船, 宋景打眼便瞧見了檀娘和小花。
她們嬌容如仙, 并肩站着,似兩朵開得正豔麗的芙蓉。還未等宋景招呼, 檀娘已沖了過來, 緊緊抱住娘子,她喉嚨艱難,澀澀出聲, “娘……娘子。”
宋景已從書信得知, 胡有先替檀娘醫治嗓子, 這幾月正有成效,能說幾個字。雖含含糊糊, 但已是大進步。
“這一路可辛苦?”
她記得檀娘暈船,哪知懷裏的擡起頭, 同撥浪鼓般搖起來。
沈知寒上前, 替着急的檀娘說道:“有胡大夫在,我們這一路可安逸着。”
被點到的胡有先摸着胡子, 好一陣得瑟。他挑眉,同宋景說:“我聽沈小郎君說,你們倆成婚了。我們可沒吃到喜酒,這次來,還不得補辦一次。”
水寨大婚過去一年多,沈知寒和宋景聚少離多。
要是胡有先不提起,宋景還真的忘記和沈知寒解釋。她偏頭,沈知寒直勾勾瞧着她,兩頰躍上紅霞, 扭捏說道:“我都聽夫人的。”
宋景:……
再不解釋, 怕是要解釋不清了。
至景月樓時, 程娘子已備好一桌子好菜。
剛踏入門檻,她就扭着腰肢,快走兩步,猛地捏住小花的臉,“喲喲喲,我的小花怎麽變得這般漂亮了,瞧這小模樣,水靈靈的。”再一看邊上的檀娘,也喜歡的緊。
瞧兩人乖乖巧巧的模樣,像見到了曾經的阿妙。她褪下手上的兩只玉镯,分別給了兩人作禮,又說了幾句貼己話,這才裝作剛剛看見宋景似的,“總算見到你這大忙人了,我有一個銀月樓就夠了,你還塞個景月樓給我。要我說,你不如就開到雁都去,也好和你的情郎雙宿雙飛。”
宋景忽略程瑤的打趣,領人去吃飯。
這會兒過了飯點,景月樓裏只有他們幾個。程瑤喚了聲小二,叫他把門關上,自個兒坐下來招呼。
小二正想關門,便見兩位郎君要進來。
他忙賠笑道:“郎君還請見諒,東家有客,暫不招待了。”
“滾開,我們王爺想去的地方,還沒有不能進的。”眼看那郎君要打人了,小二慌不擇路,後退兩步直接被絆倒。
哎喲一聲,引起衆人的注意。
宋景皺眉,那大門正被一位玄黑色長袍的男子猛地踹開。而在他之後,是位着月青色道袍的俊秀郎君,他頭戴蓮花冠,手拿着拂塵,鶴骨松姿,飄然若仙。
“阿蠻,不許無禮。”
等驚擾了一衆人,阻止的話姍姍來遲。
他逡巡片刻,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小九,你果然在這。”
沈知寒也是驚訝,“小舅舅,你不是在皇陵,怎麽來青州了?”
“你三哥請了秋水當雁國的女将軍,我也不好一個人留在那兒擾你阿姊清夢,便請了旨,出來見見故友。”他含笑,又招了招手,“小九,過來擡我一把。”
阿蠻昂着頭,走到一邊,像雕塑般站着不動。
宋景瞧沈知寒屁颠屁颠跑過去,笑嘻嘻地一把将輪椅擡起來,同那男子有說有笑。
她心中疑惑,想開口問,又不知以什麽身份。
程瑤搖着團扇,心中不斷猜測。
沈知寒的小舅舅?
聽說現皇後家中只有一個哥哥,而那哥哥也不長這個模樣。
替長公主守皇陵的,難不成這就是前皇後的親弟弟。
心裏有了答案,她輕聲與宋景說:“你可知那是誰?”
宋景搖頭。
程瑤最愛八卦,邊瞧那邊舅甥說話,邊壓低聲音:“那是衮王,雁國唯一的異姓王。”
衮王?
這名號可真是如雷貫耳。
宋景壓抑心中的不安,仔細聽程瑤說下去:“聽說在前皇後去世後,他自請去了北山鎮守。後來長公主郁郁寡歡,病逝府中,消息傳到了北山,他當時一人殺進敵軍軍營,取其腦袋,日夜兼程回到了雁都打算替長公主看長明燈。”
“不召而回,天子不僅不生氣,反而覺得虧待,于是免其責罰,讓他看守皇陵。”程瑤一陣唏噓,“哎,你是不知長公主是如何絕豔之人,在還是花兒般的年紀,香消玉殒。”
“當年,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程瑤素愛這些往日之事,各種版本也都聽過。唯一靠譜些的大概就是常清公主深愛李山,後與他成親,兩人生下了一子,養在公主府中。後李山病故,公主生了郁氣,無心照料好孩子,最終導致唯一的兒子死在雨夜。自此,長公主瘋癫入魔,再無人樣。
宋景在沈知寒聽來的故事同程瑤這裏的不同。
不過她也知道,沒有人在乎真相,他們只是需要一些嚼頭,在茶餘飯後編排,叫其他人也津津樂道。
畢竟,一個女子的桃豔緋聞要比她的事業更好說道。
程瑤還在講,卻叫宋景覺得無趣了。
那邊沈知寒也同衮王說完了話,将人送走,這才神清氣爽轉頭,“阿景,小舅舅說,他會替我和爹娘說,替我們賜婚的事。有他出馬,我父皇就不會反對我們。”
“賜婚?”程瑤叫了出來,“天吶,阿景要做九王妃,那景月樓不就有大靠山了。”
其他人都在高興,唯獨宋景垂頭,本該是最高興的那個,反而置身事外。
沈知寒心頭的火焰被澆滅,他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阿景。”
飯桌上的人放下銀筷,面有歉意,“小九,我不能嫁。”
帶頭起哄的程瑤登時閉上了嘴,她捂着半張臉,趕緊把其他人帶去後院。真是,好好一頓飯,偏偏是這結果。
正堂中,只剩下兩人。
沈知寒委屈的皺起雙目,“在水寨時,你不是同意嫁給我了嗎?這一年裏,我以為我們已經是夫妻了。”
宋景卻道:“此一時彼一時。”
在水寨時,她對沈知寒上頭,于是撿起了紅綢,确定了男女關系。但談戀愛可以,為什麽一定要成親。
她行至沈知寒面前,靠近他,擦去那豆大的淚珠,在少年猝不及防下,踮起腳尖,輕輕的蓋上一個吻。
“我們如此難道不好嗎?你就當在水寨時成過了,我們已經是夫妻了。”
沈知寒被親的昏頭轉向,嘴唇邊甜滋滋的,原先對阿景的不滿忽的騰空。他看着阿景,有些不明白。
宋景攬過了沈知寒的手,極盡溫柔的忽悠道:“傻瓜,我并不是不想嫁給你,而是不想成為九王妃。身份不同,責任不同。你是沈知寒時,我可以是自由自在的景月樓女東家,但你終究要成為九王爺,那我便也要同你一樣,被宮中規矩所累。”
“你知道我的,正是我不願,才會甘願被陸玄休。”
宋景的吻軟又香,每說一句話,就親在沈知寒的唇上。原本他要說的話全都成了腹稿,被堵的說不出。
深宮高宅,皆不是宋景要待的地方。她喜歡的是那寬闊而無邊的天,所以才振着翅膀努力飛出囚籠。
沈知寒的火氣和委屈消弭,他面紅耳赤,羞赧的回應着宋景的最後一個吻。歇罷,宋景的唇破了皮,沈知寒心滿意足。
他的眼被水霧洗過,琥珀的瞳仁裏倒映着阿景,他握拳打在胸膛上,鄭重地說道:“阿景,從今往後,我只做沈知寒。”
宋景彎着眼,牽着他的手,“好。”
既阿景不願成為九王妃,自然賜婚的事就不能捅到了天子面前,沈知寒立即啓程去追衮王。
程瑤知道這事,忙說宋景傻,這到嘴的鴨子往外送。日後等他喜歡上別人,娶了別家女子,叫宋景後悔都沒地方哭去。
此時宋景正寫着信,聞言擡頭輕笑,“那我也不虧,雖沒成為九王妃,但也曾和九王同枕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