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宋景将寫好的信折好, 随後交給了程瑤, “程姐姐,麻煩了。”
在水寨相處那麽久, 宋景最相信的便是程妙。
程瑤接過, 風姿綽約的将臉往前湊,瞧宋景手裏另一封信,不由得暗了暗眸, 她将手摁在宋景的手背上, 阻止了她的動作, “阿景,自從你見了衮王, 便心不在焉。現在還要給阿妙、姜大人寫信,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其實早該問的, 可她在猶豫。
這世上, 糊塗的人比清醒的人要活得久。
她既不想牽扯進什麽秘聞中,也不想得罪人。阿妙是她唯一的親人, 所以她想着有些事還是問清楚的好。
宋景聞言,擡眸向上看。她雙眼清澈,像春日的江河,沿岸的柳條垂垂,觸碰水面,蕩起了圈圈漣漪。
她手指微動,最終隐下心中的擔憂,“只是一些猜測,不作數的。寫給阿妙娘子的只是幾句問好的話, 程姐姐若是擔心, 可拆開看。”
程瑤收回手, 将扇子搖的虎虎生威,“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的妹妹才找回來,我并不想她被扯進什麽案子裏。阿景,別的我不管你,你是什麽身份,那些奇怪的想法和東西哪裏來的我也不想知道。可唯獨阿妙,不該再被拉進去你們那些事裏。”
“即便是皇權颠覆,天下動亂?”宋景好奇地問。
程瑤顯然是被她說的話一驚,唇色變白,但想了想,還是快速說道:“你說的這些都不是我們平頭百姓所考慮的。阿景,不管上頭的位置換了誰做,對我們這些百姓來說,都是沒什麽所謂的。”
搖扇子的動作停下,她望向外頭的天,蔚藍無雲,只有幾只飛鳥。
她輕輕的說,“阿景,你看,要下雨了。”
明明還是個大晴天,可就在程瑤說了以後,不過三刻,雨嘩嘩嘩的落下。
宋景的心情也如同這天氣一般低沉。
她坐在屋檐下,聽着落雨的聲音。去往青山縣的信怕是要耽擱了,好在程瑤最後還幫着給程妙遞了個口信。
衮王是最後大反派的事不能現在說,可也不能什麽都不做,等着陸玄出手。她嘆了口氣,現下要說最不想見的人是誰,恐怕就是她那個渣男前夫。
關于衮王造反謀逆的劇情,宋景實在想不起。大概是過了一年多的舒心日子,能記起的片段簡直少之又少。
她這會兒又想起一句話,生于憂患,死于安樂。
老祖宗說的果然沒錯。
沈知寒回到雁都,便被三哥請到了東宮。
兩人許久未見,再見時,竟有些生疏。
沈珺對這個弟弟,說是疼愛,倒不如說是愧疚。父皇将他養在九弟生母的膝下,而把九弟丢給了長姐。那時,長姐也才十幾歲,根本不會養孩子。
小時受了許多罪,長大後又不得親近自己的生母,唯恐招來他人猜忌。而母後,也要處處保持距離,甚至連求情也不敢。
“三哥。”少年笑呵呵,像是不知道做了多大的錯事。
沈珺想提醒,可到底舍心不下。
他嘆了口氣,伸手在少年的頭上揉了揉。同阿姊有七分相似的相貌,讓沈知寒不由覺得親切起來,他比沈珺要高,要瘦,整個身子散發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回來的這般急,是為了賜婚的事?”沈珺早聽說自己的小阿弟喜歡了朝雲夫君的前頭夫人,還大膽在水寨成了親。一年裏,父皇下了多少死命令讓他回雁都,沈知寒都不肯。
請是請不回,綁也綁不回。
就是派去南風,都被灰溜溜趕回來。
沈知寒說:“三哥料事如神。”
剛回來雁都,他就聽說父皇大怒,小舅舅答應他的事果然是做到了。雖然阻止不了,但結局卻是他要的。
答應阿景的,他說什麽也會做到。
沈珺說了幾句寒暄的話,并未多責怪他。人生在世,必有所喜,他又不是喜歡上了個臣子的女人,更何況那女人已同陸玄和離。作為三哥,他站在沈知寒這邊。
他輕飄飄說道:“母後說,這次會幫着勸說父皇。你若是真的和那女子真心相愛,迎進宮做個美人,也不是不可。”
沈知寒皺起眉心,不悅道:“不行,阿景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怎麽可以當什麽美人。我要立刻進宮見母後。”
他說風就是雨,沈珺拉也拉不住。
待人走茶涼,太子妃孫氏從內堂走出,瞧見太子滿心擔憂,忍不住伸手握住,溫柔說道:“九弟如今已長大,殿下不該事事都替他去想。有些事,要他自己承擔。”
“而且這些日子來,妾瞧九弟性子又恢複平常,像是長大了不少。”
孫氏十五作太子妃,同太子相敬如賓,舉案齊眉。日子久了也知道太子的心結,他對這個弟弟有愧疚。不全是因為皇後,孫氏覺得,應該同去世的長公主有關。
在太子未弱冠前,他也在公主府蒙學。夜裏夢醒,孫氏便會聽到一聲細微的夢呓,是太子在叫阿姐。
她想,太子曾也對這位九弟産生嫉妒。直到後來,長公主的孩子不慎落水……其實不是為了救沈知寒而是為了沈珺。
這樁事只有她這個枕邊人知道。
她憐惜地看向太子,微微擡眉,“讓他去吧,這麽多年你替他做的事,也夠了。你瞧,沒你的時候,他反而長大了。”
沈珺感受到了溫暖,微微擡起下巴。
或許這樣想,他心中的愧疚才會消失。
——
沈知寒冒犯聖顏,被禁足了。
得知這消息時,已是十月末。
晨間,一人快速走進宋景住的院子,他的衣角打落白霜,再仔細看,卻不見人影。
程瑤急匆匆來到景月酒樓時,便聽到宋景再囑咐事情。
“到底怎麽回事,你這會兒要去雁都?”自宋景将檀娘、小花她們送回去青山縣叫姜茵看着,她這心啊就沒放下過。說好是明年去雁都開分店,這會兒宋景卻要提前,她的心十分不安。
匆匆而來,一眼瞧見了南風。
她微微怔愣,難不成,是九王爺出事了?
宋景把賬本往她那兒一推,“程姐姐,景月樓還得煩你看顧。”
程瑤應下,心裏慌個不停。
送她時,緊緊拽住宋景衣袖,“阿景,要平安回來。”
她總覺得,要出事。
風簌簌,上了馬車的宋景微點頭。
去雁都的路并不難,但宋景怕,怕這一切其實都是注定好的。
外頭風開始肆虐,南風禦馬,車內一聲輕吟:“要入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