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雁都的冬天來得很快。
待宋景醒來, 雪已覆了山巒, 房屋,銀裝素裹, 顯得這世間格外純淨。
南風在屋外, 擡手叩門:“夫人,該出發了。”
宋景有些累,枕着手臂, 望着案桌上未滅的油燈若有所思。窗是紙糊的, 風能透進來。風凜凜, 吹進耳朵裏。
南風聽到一聲嘆息,随後屋裏應了一聲好。
之後是悉悉索索的聲響, 想來是宋景起來了。南風望着初雪,目光許久回,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就像一尊雕塑,守在屋前。
自上次将宋景丢在青州, 讓她被水賊抓走後。南風便被沈知寒趕回了太子身邊,他一直在想,如果再給他一個機會,一定可以保護好宋景。
這一次,要寸步不離。
一刻鐘後,宋景開門,她緩慢擡起臉,“走吧。”
南風的臉被冷風吹僵了,眉毛沾了冰霜, 他旋身行禮時, 霜花消融, 冷氣氤氲,讓宋景打了個哆嗦。
他心思敏銳,退後兩步,恭敬說道:“是。”
小九被禁足在宮內,不準任何人探望。要想進去,就得扮作宮女的模樣随太子入宮時,悄悄跟上。
她說不準是什麽心情,繡鞋有些小,緊腳。走兩步,便會冷的疼。南風走在前方,去的方向是東宮。
風雪在晨間肆虐,不多會兒,門前就有了積雪。
幾個小仆子匆匆忙忙拿着掃帚,見到黑衣黑臉的南風大人過來,交頭接耳幾句便作罷了。
宋景跟在後邊,她聽清楚了。
大意是九王爺受苦,太子同皇後求情,非但沒有叫天子消氣反而越發火大。這不,将人囚在冷宮,不準吃不準喝,偏要等人認錯。
偏偏九王爺是個硬骨頭,怎麽也不低頭。
幾個仆子嚼舌根說,九王爺都是為了一個女人。
為了女人要賜婚,為了女人不要賜婚,甚至連王爺也不想做了,要遠走高飛。這可把天子氣壞了,夜裏連連召了好幾個禦醫,險些去了一條命。
這後頭大抵是誇張了些許,但宋景攥緊發冷的手,明白沈知寒是為了自己的那句話——她不想當九王妃。
她很想将心中的愧疚甩走,畢竟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她也不知自己一句話會讓沈知寒受苦。這是她的錯嗎?
其實不全是的。
她也怪沈知寒不懂變通,非得話趕話去争一争。
何必呢?
可等見了沈珺,了解全部,她那幹澀的眼眶終于落下了一滴誰都瞧不見的淚。這也是宋景第一次完全感受到了小九那磅礴的愛意,這股愛砸的她暈頭轉向,仿置身海中飄搖,巨大的浪頭狠狠砸來。
沈珺說:“小九病了。”
冷宮短衣少食,父皇不準任何人探望,包括他和母後。他不放心,叫影衛去瞧瞧,誰知被發現,父皇龍顏大怒,收了他的權柄,如今也只能見母後時,才能走動。
“對不起,孤本該護好他的。”沈珺不知是和誰說,宋景覺得他透過自己在看別人。
遇此大事,她只是片刻的傷心,很快便鎮靜了下來。沈珺想,難怪小九會喜歡上她,即便容貌不像,可她周身的氣質還有氣味竟與阿姊一模一樣。
他有一刻恍惚,但很快又恢複。
雪停了,路也打掃齊整。
太子忽說:“時辰到了,該走了。”
——
太子将她帶到了雲霞殿便叫她脫隊走了,臨行前囑咐她機靈點。
有南風在,便是個活地圖。
冷宮在皇宮的西側,雜草被白雪碾壓。
這一路有驚無險,宋景看着破敗的高牆,想起這一路走來的金碧輝煌,竟有恍若隔世的興嘆。
南風:“夫人,抱緊我,我帶你進去。”
他是影衛,高牆對他來說不算什麽。
只是,南風垂着頭盯着鞋子,覺得自己剛剛說的話有點冒犯。他的手指蜷曲,在想要不自己去那些守衛面前轉一圈,吸引下注意力?
突然腰間一緊,南風心中微動,但很快那分心思被甩出去。
他嗓音一沉,複雜說道:“小心。”
宋景在進冷宮前,還有心思想到,原來輕功一說不是騙人的。眨眼間,他們就從這到了這,堪比移形換影。
待她站穩了,屋內傳出個百無聊賴的聲,“又來幹什麽,幾天不吃又餓不死,別來煩爺。”
他中氣十足,看着不像過得不好。
外頭沒說話,沈知寒這才睜開眼。他雖被父皇禁足在冷宮,但母後終究還是疼他的,總是差遣些小宮娥從牆外丢進來些糕點。偶爾還會有三哥的影衛帶點吃的用的,說實話,除了見不到想見的人,他過的還算舒坦。
離開阿姊的那三年,他也是這般過的。
沒差別。
他撚了撚指腹,想着還是要同那些人說兩句。既父皇想用這種方法叫他屈服,他還就是不肯。
只是剛踏出門口,就見到了南風。
他身側站整個青衣宮娥,眉眼水潤,似是哭過。
少年微微一愣,喃喃:“阿景?”
你怎麽會來,這是宮中。
只是話都沒問出來,宮娥已經撲過去,南風摸了摸頭,自覺得往外走。
沈知寒瘦了許多。
阿景是知道他的,這張嘴刁得很。所以每次在他要離開時都會做足糕點和肉脯,這次分別的匆忙,宋景什麽也沒準備。
她抱着沈知寒,眼眶濕潤,“你怎麽會這麽蠢,真的出事了叫我怎麽辦?”
沈知寒從未看過宋景為什麽哭。
即便是羅娘失蹤,那時也是冷着一張臉,着急去尋。
她好像從沒有情緒外洩的時候,或許有,沈知寒想着那些他們在一起的夜晚,每每都是阿景主動。
想到這,沈知寒臉有些紅。
他心裏着火一般,雙臂箍住阿景,想要将她融進懷中。直到一聲輕輕的悶哼,阿景擡起臉,紅紅的眼圈下是顯而易見的青黑。
她有好幾夜沒能入眠了。
沈知寒松開她,執手輕言:“我才不傻,他們給的我都吃了。這模樣是做給我父皇看看的,他慣心疼我,等瞧見了,定會同意我離開雁都。”
宋景知道,小九是把她那句話聽進去了。
也難怪太子會叫南風來尋她。
她嘆了口氣,伸手将沈知寒那縷長須撩到耳後,“別犯傻,小九。你聽我的,同你父皇服個軟。”
一向聽她話的沈知寒搖頭,他倔強地說道:“不。”
如果成了沈柏,他這一生都不能同阿景成為夫妻。他要做沈知寒,是阿景的沈知寒。
宋景還要說些什麽,沈知寒已拉她進屋。
院內冷風呼嘯,兩人的手都被凍紅了。屋內燒着炭,好在這一點上,那些人不敢克扣。屋內空蕩蕩,目光所至,除了桌子便是床榻。有個破舊的屏風,被沈知寒拿來擋風。
兩人圍坐在炭爐前,沈知寒将大氅披在宋景的身上。
宋景卻搖搖頭,坐在了他的懷裏,大氅包裹了兩人。
她摟着沈知寒,将頭靠近那溫熱的胸膛,聽着逐漸急促的心跳聲,她忽然察覺有些不對。到底是年輕氣盛,沈知寒聞着懷中的馨香,心猿意馬。
“小九,我還是坐別的地方吧。”宋景本意不是如此,她縱然大膽,但也沒有打算給南風上演活春.宮。伸手推了推,沈知寒卻把她抱得越緊。
“阿景,別動。”
他的聲音很不對,湊到了宋景的脖間,濃重的喘息聲讓她心慌意亂,本該阻止卻什麽都沒做。
她想,荒唐就荒唐吧。
反正就這一次,順着小九。
他該得的。
完事後,沈知寒眸中恢複清明,而宋景有些微怒的瞪着他,她皺起雙眉,面上紅粉,一張帕子被丢入炭火中,忽得燒起了火。
“這是檀娘繡的。”
宋景手腕有些酸,沈知寒輕輕的替她按,輕重恰當,想起剛剛的一幕,他也垂下頭,嘟囔說道:“等出去,我就賠你。”
說到賠,宋景有些好奇,“賠我什麽?”
兩人身上都還遺留着情/欲的味道,宋景一湊近,沈知寒的腦海就浮現出來剛剛那一幕。壓抑着的興奮隐約讓他腹內一熱,宋景人精,一瞧他那模樣,趕緊離遠些。
清冷的風扇過沈知寒的鼻間,只見宋景坐在對面抱着自己,一臉嚴肅的說道:“小九,不可。”
床榻之事,淺嘗辄止,莫要沉.淪。
沈知寒躁動的心平靜下來,他還是把大氅給了阿景,自己則坐在風口。冷風一吹,這才将那股不合時宜的情緒丢出去。
他再看阿景,白嫩的肌膚透着紅,不知道是羞的還是烤的。
這還是第一次,白日……
宋景懊惱的低下頭,剛剛就不該由着沈知寒,現在好了,本該是說正事的,兩人反而你侬我侬,做別的去了。
好在她忍住了,不然真可能在冷宮吃了沈知寒。
她盯着鞋面,将內心的想法收起來,緩了緩呼吸。她不想成親,是因為父母婚姻失敗,是看見了無數高牆中女性被相夫教子鎖在了閣樓上……宋景不想成為這樣的人。
她近乎極端地認為,所有男人都是不負責任的。
直到遇見了沈知寒。
她望着眼前這個願意為他同自己父皇抗争的小傻子,抿唇一笑,“小九,我們成親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