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拓跋那只龜(一)
第三回:拓跋那只龜(一)
時光就像村東頭河溝裏的流水一樣嘩啦啦地流淌過去,一轉眼,已經七年過去了。
七年裏,魚家大閨女二姑娘都嫁人生子了,就連最小的龍潛都長成個俊秀的小少年了。
這七年,拓跋珪再也沒回來過,甚至片言只語都不曾有。漸漸地,魚家老小和村裏的人一樣淡忘了當初讓人驚豔的,轟動全村,讓所有女人都像犯了病似的隽秀少年了。
只除了魚鱗舞。
如今她也不再是假小子了,長成大姑娘的她柳眉星眼,瑤鼻朱唇,膚色雖然比不上兩個姐姐白皙,但是經常被陽光觸摸着的肌膚更加健康。
她漸漸不那麽咋呼了,不知何時開始,變的沉靜了。每天幫着家裏做農活,空閑時就跑去村東頭的那個池塘,在那柳樹下安靜地呆上一會。
偶爾遇見釣魚的人跟她打招呼,她便微然一笑,叫上一聲叔伯哥弟,然後看天上的白雲飛逝,看地上的碧草如絲,整個人靜谧的就像一幅畫。
窗前的木芙蓉開了又謝,就像魚鱗舞的心情一樣。
這一天她家又來了個身穿俗豔到刺目衣裙的媒婆子。
“這就是魚家三閨女吧?哎呦,長的真是俊俏!魚嫂子,你可真是有福氣啊,五個兒女個頂個的好。啧啧,瞧瞧你這閨女的俏模樣,十裏八鄉打着燈籠都難找得到。魚嫂子你啊,就等着享兒女福吧!”
媒婆子攥着手裏的大紅帕子捂着嘴裝模作樣地咯咯笑着,魚鱗舞覺得那聲音真像家裏剛下完蛋的母雞。
魚鱗舞知道,這是來給自己做媒的,因為她已經十六歲了,早到了說婆家的年齡了。
當今皇上是個賢明有本事的,再加上老天爺幫忙,近百年來沒見過什麽天災人禍,所以老百姓們樂業之時更加安居。
魚家的孩子長的好,十裏八鄉的都知道。而且魚父是個會侍弄田地的,魚母又是個勤勞能幹的,大哥娶了賢惠的嫂嫂,一家人把日子過的紅紅火火。
所以看中了魚家閨女的人實在是能排到十裏地去。當然這也多少跟魚父魚母對每個閨女陪嫁的豐厚嫁妝離不開。
這已經是第幾個媒婆子上門了?魚鱗舞記不太清了。
她只記得自己剛滿十二歲的時候,隔壁的王嬸子就遮遮掩掩地跟魚母透露,想要給自家那個嚣張的寶貝兒子定下她,然後被魚母婉轉拒絕了。
任何地方都有那種覺得你剝了他面子跟你反目成仇的人,這王家嬸子就是其中一個。親家做不成索性連鄰居也不好好做了,每天的指桑罵槐,她那個寶貝兒子更是四處胡扯魚鱗舞喜歡他,而他看不中的謠言。
“你瞧瞧她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的,長的瘦又那麽黑,誰會看上她那不是瞎眼了麽?我爹說了,他要在鎮上給我找個大家閨秀,皮膚要雪白雪白的,身子要香香軟軟的,看着胖胖的,抱起來舒服的做我媳婦。”
王家小子臭屁地說,被前幾年落戶到這村裏打獵為生的張哥嘲笑了句:“那還不容易!我看你家養的小豬娃就符合這條件。”
“哈哈……”一幫子人都笑的東倒西歪。
被譏笑為吃不着葡萄就說葡萄酸的王家小子,最後氣急敗壞地找上了魚鱗舞的麻煩。
魚鱗舞才不把這倭瓜一樣肥胳膊胖短腿的家夥放在眼裏,只是她萬沒料到這倭瓜竟邪惡地偷襲了她,想将打暈的魚鱗舞弄到沒人的山坳裏圖謀不軌。
幸而那小子半道上被張哥給拉住了,魚鱗舞的老實大哥第一次冒了火,逮了那小子一通狠揍,至此兩家鄰居成了死對頭。
魚家父母都是心善的,對于女兒差點被侮辱的事雖然火冒三丈,但是女兒畢竟沒受損傷,自家兒子又教訓過了,便抱着家醜不可外揚的想法,雖不能跟隔壁拼命但是只能做到老死不相往來。畢竟這傳出去吃虧的還是自己閨女,就是心裏再恨也只能打落牙齒活血吞了。
只是魚家父母的想法不代表王家的想法,王嬸子記恨寶貝兒子被打,開始暗地裏四處造謠。
“你們住的遠不知情,還當那魚家三閨女是個好的,其實啊……”
王嬸子說魚鱗舞仗着模樣生的俏,總是勾三搭四,就連她家寶貝兒子都不肯放過。
“我家寶兒可是要娶大家閨秀的,哪裏看得上她一個村姑。要不是想着好親戚不如金相鄰,我早拿大掃帚攆她們家去了!可誰知道那個野丫頭竟然撺掇她家那個笨大哥,硬說我家寶兒欺負她,把我寶兒給揍了一頓!我心裏這個冤吶!”
王嬸子扯起衣袖擦眼淚,一邊絮絮叨叨:“要不是孩他爹勸我,我真想豁出去給他們家鬧上一頓!唉,真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啊!”
旁邊的人趕忙勸她,然後半信半疑地問:“可我聽說是你想要結親,人家老魚家不願答應……”
王嬸子不等話說完急忙接道:“哪有這回事,根本就是他老魚家因為自家閨女丢了醜,怕影響了以後說親才這麽放的話。其實就是吊死鬼擦胭脂——死不要臉!”
這人一想也有道理,再說了這王嬸子的娘家表兄弟跟自己還有姻親關系,也不好認真追問細節,免得得罪王嬸子的老娘楊婆子,被那老太太跳着腳罵山門。
于是,關于魚家三閨女是個不正經姑娘的話就這麽傳出來了,在經過心臭嘴髒人的渲染,原本十二歲就有人上門說親的魚鱗舞直到十四歲也無人問津。
待她長到十五,滿了及笈,因為長開了,身段越發窈窕玲珑,看得人眼熱,于是媒婆又盯上了這枚鮮美的果子,又開始上門了。
只是再次上門說媒的再沒一個正經人,幾乎都是要求魚鱗舞做小老婆的。更有年老喪妻的鳏夫要求續弦,甚至還有要她做外室的,把魚家兩老氣的拿掃帚将那些人趕了出去。
正值妙齡的魚鱗舞成了老大難,魚家二老急白了頭。
“我就不信咱小妹這麽好的人真就嫁不出去!實在不行,我這個做大哥的寧願一輩子養着她,怎麽也不能随便就給了不三不四的人,害了小妹一輩子!”
魚鱗舞的大哥魚淵拍着桌子說,他的妻子慧娘擡眼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耷拉下眼皮兒。
魚家二老只是長長地哀嘆一聲。
魚鱗舞站起身來,朝着父母和大哥大嫂鞠了個躬,緩聲道:“讓爹娘和哥嫂為我操心,鱗舞實在愧疚。爹娘哥嫂,要是真找不到願意娶我的好人家,就讓我削發出家吧。”
“胡說什麽呢?你好好的閨女家怎麽能打這個主意?再說了,你當出家人的日子真的能安穩平靜嗎?”大哥趕忙喝止。
大嫂也道:“是啊妹子。事情還沒到那地步,先別着急。”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啊?這是要活活剜娘的心嗎?”魚母拉了圍裙抹眼淚。
魚父悶聲道:“三丫頭,你不要多想。這裏不行,爹就找遠一些的人家。我還就不信了,我老魚家從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我的閨女明明比誰都好,怎麽可能就找不到慧眼識珠的人!”
“爹娘,夫君,要不我明天回趟娘家,在那裏踅摸踅摸?”大嫂輕聲細語地請示。
“好。慧娘你娘家在山那邊,雖說是山裏,可只要小夥子好,能對三丫頭好就行。嫁妝我們也會陪的富富餘餘的,絕對不會讓男家說嘴。”魚父當場拍板。
大嫂收拾了便往娘家去,臨到村頭時被魚鱗舞攔住了。
“嫂子,勞煩你費心了。只是妹妹有句話要說。”
“妹妹有話就直接講,一家人,還跟嫂子見外嗎?”
魚鱗舞點點頭,一臉鄭重:“妹妹想說,若是嫂子能找到這樣的好人便罷,若是有誰說些言語,嫂子千萬不要為了我憋屈受氣。妹妹縱然一生嫁不出去也不想讓家人和自己委屈。嫂子放心,妹妹已經找好了歸宿,不會連累家裏的。”
魚鱗舞對着大嫂深深地行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