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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節婦蔣氏

第五十二回:節婦蔣氏

楊雀是為了什麽才來青羊城的,這事一開始自然沒人知道。

可是架不住她自己想要嫁拓跋珪,不但處處以未來戰威侯夫人的身份在人前背後自居,更是在別的女子因為仰慕拓跋珪時大發雷霆。

尤其是那次在侯府門外的一場大鬧,整個青羊城的人都知道了這位楊家千金,巴巴的從繁華京城跑來這青羊城是為了找男人來了!

自然,楊雀的名聲也就不好聽了。

再加上後來拓跋珪并沒娶她,而是跌落所有人眼睛地娶了個鄉野村姑,還是名氣爛大街的村姑。

于是所有人在嘆息拓跋珪一朵鮮花栽在了魚鱗舞這堆牛糞上時,也對張揚跋扈的楊雀報以嗤笑——瞧瞧,真可憐!人家戰威侯寧可娶個什麽都不會的村姑也不要她楊大小姐!

現在還有什麽比可憐楊雀更能打擊她的?所以楊雀真的恨魚鱗舞,恨到恨不能生吃了她!

此時魚鱗舞又這麽提起,楊雀立馬知道自己錯了,她不該下車!

周圍的人有沒有發出嘲笑楊雀沒聽見,但是不妨礙她自己疑心生暗鬼!

楊雀仿佛看見了四周那些明裏暗裏的譏諷,饒是她向來蠻橫臉皮厚,此時也由不住紅了臉。

跺跺腳,她回頭想幹脆再爬上車去,到時候楊氏不肯下車,魚鱗舞就得恭迎楊氏的車駕進府門。那樣一來,順便就讓她也跟了進去,這就可以扳回一局。

原本這就是楊氏的打算,只是做夢也沒想到楊雀不禁激,竟然沒等楊氏發難就自己跳下了車。如今她再想回到車上,魚鱗舞不肯讓,楊氏也不能讓——她丢不起那人!

在心裏暗罵一句“蠢貨”,楊氏假裝剛醒過來的樣子,迷蒙地張開眼睛,卻目光冷峻地阻止了楊雀的心思。

“呵呵,人年紀大了就經不得熬,這一個不小心我竟然就睡着了,真是見笑了!”

她面朝着魚鱗舞,這話卻并不是對魚鱗舞說的。

魚鱗舞知道她的意思,她這是在給外面那些人看,看她多麽委屈,看魚鱗舞多麽無禮。

口舌能殺人,這個魚鱗舞早就深受其害,只不過是人不同,段數也不同罷了。

向前一步,魚鱗舞滿臉虔誠地陪笑:“那邊府裏人多事雜,大太太又要耗費心思想辦法管那些事,自然就辛苦了。”

你想嫁禍我來的晚怠慢你不孝,我就轉移目标告訴人你是在自己家裏操心太過了!

滿城人誰不曉得拓跋府裏真正當家的是老太太,管事的是三房一家,楊氏這個大太太別說沒那麽多事管,就是她手上的那點差事還是自己哭着搶着要來的!

魚鱗舞打臉很不費力,楊氏瞬間氣堵了胸膛。

深深吐了口氣,楊氏穩定心神,再次發難。

“都說水漲船高人随勢高,看來這話是極有道理的。瞧瞧這才幾天,你說話就妙趣多了。可笑外面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依舊是那個鄉野裏的村姑,沒把你放在眼裏呢!”

又在拿她的出身和攀高枝說事兒,真沒新意!

“大太太說的對,人都是随風移俗的,大太太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魚鱗舞笑笑:“雖然我初來,但我在家時也常聽人說,到了一個地方就要緊跟着那個地方走,要不就算你沒得罪人,人家也會找些莫名其妙的事來攻擊你!是不是這樣啊大太太?”

楊氏再次被噎住。

她敢說是嗎?身後還跟着自己特地找來的本城土著人呢,她要是同意魚鱗舞這論調,回頭就該她去賠禮道歉了。

臉沉了沉,楊氏改變話鋒:“倒是伶牙俐齒。我來了這大半天,你堵在這兒說話是不想讓我進去麽?”

“大太太此話真真折殺我了!只要不是生敵死仇,不管是誰,既來我侯府自然都是客,豈有不讓進的?”

“那你怎麽還不卸下門檻打開府門讓我進去?難道我到了門口還要下車走進去不成?哪個府裏的女眷是在大門外下車的?你當這裏是你家那鄉野之地麽!”

大戶人家都愛講究女眷不在外人面前露面的規矩,就連難得出個門也要準備好遮面的紗巾帷帽,以防被其他外男看了去毀了清譽。只有農家和商戶,在這上面才沒有那些講究。

楊氏這話就差沒指着魚鱗舞鼻子罵她不懂禮儀了!

魚鱗舞有點不耐煩。

她發現自己還是喜歡青川那邊直來直去的作風,對這彎彎繞繞實在煩的很。

她一不耐煩,脾氣就不怎麽好了。

“大太太既然跟我講規矩,那麽我也就只好講了。戰威侯府不是一般府邸,這中門除了正事是不能随便打開的,這個大太太應該比我這鄉野村姑要懂得多吧?儀門在那裏,早已開着,大太太只管請進。”

想欺負她不懂朝廷法度,好哄騙她打開中門,回頭再把責任推到她的頭上是不是?真當她什麽都不懂呢!

楊氏傻眼了。

她怎麽也沒想到魚鱗舞竟然知道這個正門和儀門的區別,還以為這女人既然自己都在大門口了,那肯定是就跟在她那種田的農家一樣,打開大門迎接人進去呢!

這拓跋珪倒是手腳快,正在新婚頭上居然還有這閑心教他女人這個!不過,他應該沒來得及交代那麽細致吧?或許自己還是可以鑽個空子。

心裏把拓跋珪罵了個臭死,楊氏轉了轉眼珠,擠出一臉笑。

“話是這麽說,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誰也不能因為死規矩就攔了活人的路不是。你看我都到了這了,怎好轉向那邊去?這車子掉頭難啊!再說國法也規定了,中門還有其他幾種情況下可開,想必你不是很清楚的……”

魚鱗舞不等楊氏說完就掰着指頭數給她聽:“一,遇德高望重者;二,與國家有大功勞者;三,婚喪嫁娶大事;四,至親長輩。我說的可對?”

楊氏臉扭曲了一下,随即點頭。

“可是大太太你一樣都不占啊!”

“誰說的?”楊雀不服氣。

她看見魚鱗舞這幅侃侃而談的樣子就來氣,原本站在那裏說這番話的應該是自己,可是現在……都是這女人不好,橫插一杠子在她和表哥中間,着實可恨!

魚鱗舞指指自己:“自然是我說的!難道不對?那請問大太太占了哪樣?是德高望重還是與國家有功?”

“第四條,份屬長輩!”楊雀還沒開口,這時後面車裏坐了半天的人忍不住了,撩開了車簾淡淡開口。

魚鱗舞看她,只見對方眉濃眼狹,樣貌頗為淩厲。身上穿着暗青色掐銀絲緞子的衣裳,在這樣的冬季裏整個人被襯得越發陰暗低冷。

這婦人三十五六的年紀,嘴角兩邊微微往下耷拉着,魚鱗舞一瞧就覺得這婦人不是好說話的。

事實也正是如此。那婦人開口之後見魚鱗舞向她看過來,眉頭一皺顯得很不高興,也不管地方對象合不合适,張口就訓斥起來。

“一看你就是沒有經過管教的,行為舉止放肆荒誕!哪有新媳婦跑到大門口來抛頭露面的?你以為這青羊城是鄉下嗎?拓跋大夫人名分上是你的婆婆,婆婆來了你不說趕緊跪接迎進去伺候,還攔住唠叨半天,誰家媳婦像你這般沒有規矩?更何況還數番出口譏刺,眼中完全沒有長輩的存在!

如你這般規矩禮法,不識孝順不懂守拙克己的女人,怎麽能當拓跋府的長孫媳,怎麽能掌管這戰威侯府,怎麽能讓他人信服起教導榜樣之責,率領青羊城婦人典範!

拓跋大夫人,各位夫人,我認為此女不适合占據戰威侯正室夫人之位,建議将她驅逐出青羊城,讓拓跋府休棄了。各位夫人以為如何?”

這婦人一開口就是長篇大論的訓斥,魚鱗舞被她一連幾個怎麽怎樣的話繞的腦袋暈。此時見她又自作主張地表态要趕她走,還要讓拓跋府休了自己,忍不住魚鱗舞就笑了!

“這位慷慨激昂的夫人是誰呀?”指手劃腳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回夫人,這位是青羊城有名的節婦蔣氏。據說她當年離成婚不滿一月,未婚夫出外被山匪殺害,這蔣氏立志為夫守節死不改嫁。

清水南街那裏的白石牌坊就是以前的官衙給她立的。她在這青羊城說話向來如此,一副唯我獨尊的樣,也不管人家心裏煩厭極了她!”紅羅撇撇嘴,很不客氣地說。

“怎麽很多人并不喜歡她嗎?”魚鱗舞詫異。

看這蔣氏一派婦女領軍人物的樣子,她還以為有很多人喜歡蔣氏,尊敬她呢!

“嘁!好好的正常人誰會喜歡她?見着個女的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愛聽,上去就是長篇大道理的教訓,口口聲聲要姑娘們謹守規矩,不許多看男人一眼,哪怕是自家的親兄弟!”

提起這蔣氏紅羅就是一肚子的讨厭!

她還記得前幾年她和姐姐上街去,因為天熱,自己又是奴婢身份,比不得小姐們金貴,于是就沒有戴帷帽。誰知道在一家繡坊挑手帕的時候就遇上了這蔣氏。

紅羅當時年紀還小,也就七八歲的樣子,照道理也就是個孩子算不得什麽,可就是這個蔣氏,硬是攔着她和姐妹的路把她們倆從頭到腳批判了一頓!

什麽不端莊不穩重,什麽丢了身為女子必須的規矩,等等,差點沒把她倆給當街說昏倒過去!

自那以後,紅羅的姐姐就害怕上街,當然更害怕這個蔣氏!甚至一聽到個蔣字就禁不住哆嗦!

你說紅羅能對蔣氏有好感嗎?

魚鱗舞聽紅羅口齒伶俐地快速把事情說了一遍,當即就有點怒了!

你一個女人,自己甘願當背一輩子牌坊的節婦沒人管你,但是你把嘴架在別人身上算什麽?人家自有人家的生活方式,你憑什麽去幹涉挑剔?還姿态擺那麽高,好像自己很聖潔似的!

呸!不過就是個心理陰暗,踩着別人往上爬的自私鬼罷了!

“蔣氏,節婦麽?哼,我今天倒要領教領教她怎麽個節法!”

魚鱗舞冷冽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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