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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卑微魏氏

第七十回:卑微魏氏

“慧夫人是一品侯夫人,眼界見識自是高于我等的。你們在她面前這樣子誇獎,不知道怎樣讓人笑話呢!”

解夫人眼角帶着自得之色,微微一瞟魚鱗舞,笑眯眯地說道。

“解夫人說笑了。”魚鱗舞微笑了下。

不就是想在大家面前出自己的醜,想給自己下馬威嗎?這麽明褒暗貶的當她不懂?

什麽白雪煮茶梅花掃雪的,這事她小時候沒少玩過,除了那股子香,也并不覺得那梅花雪煮出來的水就比一般水更清甜些。甚至她還覺得那梅花雪妨礙了茶葉本身的香味,有點主賓颠倒不甚喜歡呢!

因此,對于解夫人的話她懶得多去應答。不過是個深閨婦人罷了,拿身份裝模作樣挺吓人,其實拆穿了那眼光見識也不比自己高到哪去。

解夫人見她如此,只當魚鱗舞因為不懂這些怕随便說話漏了馬腳招人笑,只能故作守拙,不免心裏更加得意。

這一得意,臉上就難免帶了幾分出來,被魚鱗舞瞧見,心中好笑之餘又不免鄙夷,同時還可憐她們這種自小躲在深閨中,見了點世面就以為自己很了不起的自得心态。

這時一位夫人開口說那瓶裏的梅花受了屋裏的炭火氣,有些不新鮮了,叫人去重新折一枝來。魚鱗舞因此又将那美人聳肩瓶看了幾眼,被解夫人靈敏地捕捉到了。

“慧夫人看這個花瓶如何?”

“很不錯,尤其是那美人好看。說實話我府裏還沒有這麽一個呢!”魚鱗舞實話實說。

“慧夫人自謙了,戰威侯府赫赫有名,哪裏缺少這樣的俗器,要有的也是珍稀之物才對。”解夫人打着哈哈笑。

“我倒覺得這瓶子裝柳條迎春那樣的山野閑花還行,像梅花這樣高雅的卻是玷污了。梅花自來聖潔,又不随俗流,依我看陶土才更能襯托呢!”旁邊一位坐在窗戶邊低頭吃茶的夫人忽然淡淡說道。

魚鱗舞只覺得這聲音好耳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便扭頭望去。

只見那夫人一身半新不舊的青灰衣裙,梳着最簡單的發髻,頭上略微戴了幾支簪,也是素的,坐在那裏不聲不響,淡淡地散發着一絲淩然和不易親近感。

這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到魚鱗舞腦海中風馳電掣一般地閃過一個人來!

就在魚鱗舞腦海中對這個人呼之欲出時,只見那婦人倏地頭一擡,眼芒如刀般冷冷地掃了過來!

節婦蔣氏!

魚鱗舞心中大嘆倒黴,怎麽又遇上這個女人!

在她心中蔣氏是可憐複可恨的,可偏偏她又不能因為不喜歡就當衆對蔣氏不理睬,如果那樣她一定會被某些假道學們的唾沫星子淹死的。

畢竟蔣氏是節婦,是朝廷嘉獎過的節婦,就算是她這個青羊城第一夫人也不能輕慢,否則那就是侮辱朝廷,是要倒大黴的!

上次是時機巧,恰好趕上賜封她诰命的旨意下來,才讓她順利躲過蔣氏的咄咄逼人,要不然那天還不知怎樣收場呢!

魚鱗舞心裏盤算,要怎樣甩開這個蔣氏,她寧可跟解夫人這種人鬥心眼耍嘴巴,也不想跟蔣氏這種人呆在一起。

因為對于解夫人她可以拿自己的品級去壓,拿難聽話去對付,惹急了還可以動手教訓下,誰教她是一品夫人,比其他人的品級都高呢?這是權力!

可是蔣氏不同,對她輕不得重不得,稍微沒把握好就可能引起那些搖頭晃腦背死書人的指責。這不是從前,現在她賭不起,現在的她膽小了,她怕,怕連累親人。

蔣氏見魚鱗舞對自己看過來,面無表情地站起身來對着魚鱗舞躬身一拜,然後徑自落座後又把話題拉回到花瓶上。

“這瓶子雖只是個器物,但也有高低之分。比如這美人聳肩瓶,看着漂亮,其實在我等眼中并無多少價值,不過是沾了梅花的光。

就像有些人一樣,雖然生的漂亮,其實什麽也不會,不過就是一時走運就被人擡起來了,究竟內裏怎樣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慧夫人貴為一品外命婦,雖然出身鄉野,如今既嫁進侯門,想來這點學識還是應該有的。你說我說的對是不對?”蔣氏神情冷漠,一如外面的刺骨冰雪。

魚鱗舞很想說學識你個頭!對你個腦袋!

不過就是個花瓶而已,至于指桑罵槐牽扯這些有的沒的嗎?說來說去,還不是看不起自己是鄉野女子,氣不憤自己麻雀變鳳凰,反過來壓着她們一頭嗎?

可是這跟她有什麽相幹?又不是她耍心機哭着喊着逼拓跋珪娶自己的?是拓跋珪那家夥非要娶自己,自己又不是沒拒絕過,憑什麽這些人不去怪那家夥都倒過來讨厭她?

瞧瞧這話說的上不上下不下的,讓她怎麽接話都難!

蔣氏,好刁鑽!

現場一時有些尴尬,解夫人嘴角帶着微笑只裝不知道低頭喝茶,其他人也都将眼睛移開假裝看東西評衣飾,将只要一人随便說句話就能打破的僵局硬生生地撂給了魚鱗舞!

眼看着冷場,魏夫人忽然在一旁喝了口茶,碗蓋與茶碗重重一記相碰,發出“叮當”地一聲脆響!

這聲脆響就像一記春雷驚破了沉睡的大地般,将衆人的目光倏地引了回來,也将蔣氏那森冷的挑釁目光打斷!

“你……”解夫人正要不滿地說魏夫人幾句,魏夫人已經搶先笑着賠罪。

“嗳喲,真是對不起,我舉止魯莽驚着大家了,抱歉抱歉!”

人家都已經賠罪了,解夫人再不滿自然也不好多說什麽,只得狠狠地剜了魏夫人一眼,說了句“毛手毛腳的,一輩子上不得臺面!”

她這話聲音不輕,而且明顯帶着教訓小輩的口吻,饒是魏夫人臉皮練的夠厚了也不免羞紅,其他夫人更是掩嘴輕笑。

魏夫人便低了頭不言語,這時秦夢輕笑一聲:“我在家時常聽老太爺教導,說是史書上曾有句極有名和魄力的話,道是‘王侯将相寧有種乎?’老太爺說,自古以來這富貴并不是可以永遠相傳的。有那高門富戶變為貧門小戶,成為農商,更甚者是乞讨街頭。

也有那原本的貧寒山野人家在艱難維系一天三餐之餘不忘苦心耕讀,最終得遇明主一飛沖天的。這些比比皆是,老太爺說因此才有‘寧欺白頭翁莫欺少年窮’一語。”

秦夢言語輕柔,緩緩道來,她既沒有直接說魚鱗舞就是那有志氣的少年,也沒有說魚鱗舞有多少大見識,更沒有半點指責蔣氏的話。

她只是娓娓陳述,偏壓的無論是解夫人還是蔣氏都無力反駁!古聖先賢說的話,還是前朝老太傅做的批解,誰敢說個“不”字?

衆人都笑着點頭稱是,不管願不願意,反正一場波瀾就此消弭。就有夫人笑說在這屋子裏呆久了有些氣悶,又道是既來了這滿庭芳怎可不去看那盛放的梅花,豈不是辜負了上天的造化?

衆人紛紛點頭,于是各各尋了自己的大氅雪帽穿了,出門攜手往梅花開放之地行來。

因着魏夫人的那記茶碗相碰聲,引得解夫人明顯不喜,一出了門就昂然遠離了她。

其他人見解夫人不喜歡自然也就跟着疏離,加上她們原本就是把魏夫人當做小醜看待,心裏壓根沒拿她當回事,這會兒見解夫人如此,便也各自拉了各自的朋友,獨留魏夫人一個落在後面冷清清的好不孤單!

魚鱗舞看見了,心感她在自己尴尬時的那一下,倒是對這魏夫人有了些許好感。此刻見她因為自己受人冷落,不覺也為她難過。

想想這魏夫人從見面到現在并沒有與自己做對,甚至還可以說幫了自己兩回。她不過出身不高,可自己不也是一樣?而且她還比自己更艱難也更勇敢。

魚鱗舞自問若是換了自己是魏夫人,她是堅決做不到魏夫人那樣的。她寧可自己丈夫一輩子在田地裏耕種也不願意低頭哈腰向這些女人讨好。

而且魚鱗舞總有種感覺,覺得魏夫人好像是故意在破壞解夫人的安排!

不管是不是錯覺,魚鱗舞都覺得自己應該對魏夫人有所表示。

“紅绡,你去将那魏夫人請來與我一同走。”

紅绡答應一聲,果然将魏夫人領了過來。

魏夫人被別人冷落,心裏自然是不好受,可是她也沒辦法啊!

她的确是故意的,倒不是故意要幫魚鱗舞,而是她一直受到解夫人等人的嘲弄,心裏也實在是憋了一股氣。

任誰被人當小醜玩意耍弄心裏也會不甘,也會郁悶,泥人還有三分火性兒呢何況她還是個大活人?

從前她還不敢,因為她所接觸的世界裏解夫人獨大,那解夫人又是個喜怒無常心性狠的,她不敢輕易捋虎須。

直到今天在魚鱗舞到來之前,一衆夫人商量着怎麽讓魚鱗舞這位一品诰命,新鮮出爐的慧夫人出醜時,魏夫人敏感地覺得自己的機會來到了!

她是女人,也有女人骨子裏天生的傲氣和尊嚴,被人一再耍弄她自然不甘,如今既然在青羊城出來個一品夫人,她為什麽不去投靠反而還死賴在解夫人這幫女人旁邊呢?說不定那位慧夫人能幫上自己,讓自己從此再不必受人欺辱,讓丈夫保住縣丞的職位。

魏夫人對丈夫是尊敬且深愛的,她知道丈夫并不是窩囊廢也不是真的懶,而是真正的心有餘力不足。所以她也沒想過要丈夫爬到什麽縣太爺之類的位置上,她想的就是保住那個連品級都算不上的縣丞位置,讓公婆從此安度晚年,讓丈夫不再因為那奇特的病而愧疚難安。

抱着這樣的想法,在跟魚鱗舞正式見面後,魏夫人的心更加火熱起來。

她看得出來,這位慧夫人與解夫人她們不同。這位慧夫人眼神清亮,沒有半絲算計人和看不起別人的意思,即使是在面對一幫品級比自己低很多的女人面前,這位慧夫人都沒有真的去難為人。

所以,她決定轉向魚鱗舞這邊,于是也就有了後來的表現。

她也沒想今天就入慧夫人的眼,畢竟這種事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得到回報的,尤其是在其他人都在場的時候,就算是一品夫人也得注意分寸,不好公然給解夫人她們難看,要不就是得罪人了,以後還怎麽混?

可是她萬沒想到魚鱗舞就是派人來叫她了,還客氣地說了“請”字!

魏夫人瞬間激動了——請啊!她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被人說請字,這說的人還是一品诰命,堂堂的戰威侯慧夫人!

回想起從前,解夫人她們每次使喚她都是“你,過來”,要不就是“那個誰,叫你呢!”從來沒人對她這般客氣有禮過。魏夫人決定,就沖着這聲“請”,她跟定魚鱗舞了!

魚鱗舞也不會料到因為自己的一個“請”字,不但收獲了魏夫人的投誠,還在以後屢屢出手幫助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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