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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回:蟠香寺

第九十六回:蟠香寺

從那次自己被丢下後,許婧葦以為自己跟楊雀應該再無交集,所以她沒想到,楊雀隔了半個月會給她來信邀約一起去城郊的蟠香寺。

拈着薄薄的紙片兒,許婧葦翻來覆去地思索了半天,愣是沒找到楊雀邀約自己的意圖。

為那次事情賠罪?似乎自己認識的楊大小姐壓根就不是那種人。

要楊雀賠罪,除非是朝裏比楊尚書和她爹楊刺史官更高權更重更得皇上青眼的人,要不然就只有宮裏的紅人,或是皇室成員——楊大小姐眼睛高着呢!

去呢還是不去?

許婧葦猶疑着,最終在眼前閃現過父親和幾位叔父的面龐後嘆了口氣——“瑞兒,準備回帖。”

“小姐,上次她那樣你還理她做什麽!”瑞兒對楊大小姐沒好印象。

“你當我想嗎?可是父親在朝不得不仰人鼻息啊!”許婧葦苦澀地笑,把一聲聲無盡的嘆息吞進肚子裏。

瑞兒不大明白,老爺做官跟小姐何幹?竟然要連累小姐去看別人的鼻子眼睛!

看來當小姐并不容易,當個官家小姐更不容易啊!

俗諺雲:清明斷雪谷雨斷霜,眼下正是春雨綿綿霏霏的清明時節。

閨中女子成天悶在家裏,好容易遇到這種可以光明正大出去郊游踏青的時節,自然都心裏歡喜。抛開了給親人上墳的那絲憂傷,幾乎沒有人心底是不藏着心情愉悅的。

蟠香寺在青羊城三十裏外的一座巍巍青山之中,暫且不去論香火是否鼎盛,單那裏的風景就是絕佳的。

許婧葦踏上一百零八級臺階的時候,眼中是盛滿了歡喜的。

“聽聞寺左有一個放蜂亭,是寺中栽種桃花之處,每到花開時節兩面青峰夾着一片粉色桃花,頗為壯觀。”

撐着把青竹柄油紙傘,許婧葦一身簡樸的粉色春裝,亭亭玉立在臺階上微微仰着頭,看向細雨中的蟠香寺對身旁的瑞兒說。

女子天生愛美也感性,瑞兒縱是個伺候人的丫頭,在這樣的青山環繞細雨蒙蒙的情境下,也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小姐口中描繪的那種美麗。

“那咱們上了香後就往那裏去走走吧,反正都已經來了,總不能因為楊大小姐失約咱們就破壞自己的心情。”看着煙雨中的許婧葦,瑞兒說。

許婧葦點頭。

是的,楊雀失約了,但自己不能因為她的失約都已經到了山腳下就掉頭回去。楊雀,她不該是破壞自己心情的人,她不配。

本來約好了在蟠香寺山腳下彙合的,結果許婧葦到了這裏,等了半天卻只等來楊雀身邊的一個婆子,手裏拿着封便函,上面寫着因為突發情況不能赴約了請見諒等話,還說下次再約。

下次?還有下次嗎?

許婧葦冷哼。

連個道歉都沒有,就那麽大喇喇地來了個便函,甚至連具體情況都沒說。在自己詢問那婆子時,那老奴才竟然也跟她主子一樣眼睛長在頭頂上,對自己主仆愛理不理的。

楊雀,你好得很吶!

輕呼一口氣,許婧葦把對楊雀的惱火都擠出腦海,專心一致地跟瑞兒兩個欣賞起山景來。

放蜂亭的确是個好地方,清幽安靜。中間一道清溪蜿蜒曲折,沿着溪流兩邊植滿了桃樹。可惜如今才進清明,這山裏的溫度要比外面來的低,所以兩岸霞飛伴清流的風景還看不到。

空氣清新可也比較冷,許婧葦攏了攏銀藍色繡素馨花的薄鬥篷,撐着紙傘跟瑞兒兩個指點着山水,一路悠閑自在。

如此風景中,兩個妙齡少女真如畫中人一樣,将不遠處的一個人也看的呆了。

三個男子,其中一個相貌粗豪的看見身邊那個國字臉的男子怔怔的模樣後,伸出缽大的拳頭在他跟前晃了又晃。

“喂,醒醒!老十三,回魂了!”

一個眼睛狹長,俗稱做桃花眼的男子在邊上吃吃地笑:“十三這是被迷住了。紅鸾星動了哦!”

沉醉在風景裏的許婧葦并不知道,自己已經落入別人的眼中,也并不知道自己在那人心中是如何的使之怦然心動,她正徜徉着,歡喜時還張開了雙臂像只欲向天空飛翔的鳥兒。

她快活極了!

但樂極往往容易生悲。

“啊呀!”伴着一聲脫口尖叫,許婧葦腳一滑,嗵地跌落進溪水中!

若是平時,這溪水并不深也不湍急,左右不過沒到膝蓋下方。但巧的是,如今正是容易發水的春季,而且還是雨紛紛的清明時節。

清明節似乎總是多雨,從山崖上一路垂落下來,途經多處山腳溝澗流過來的溪水,如今已經暴漫到了岸邊桃樹下,悠悠湯湯,極好看卻也極危險。

許婧葦身量中等,這一落水加上驚吓,立刻忘了這裏是溪流,竟然拼命撲打起來,瑞兒更是吓的面無人色狂喊救命。

一條人影像是離了弦的箭一般嗖地飛來,瑞兒只覺得眼前一花,自己小姐已經安然地落在了身邊。

“小姐!”瑞兒抽抽噎噎地一把抱住許婧葦,連聲道“吓死奴婢了!”

許婧葦驟驚之下頭腦昏昏,耳邊飄飄忽忽的只聽有人說話:“別只管哭了。你家小姐衣裳濕了,趕緊去寺裏給她找個地方換身幹淨衣裳去,要不這樣天氣得了風寒就麻煩了。”

瑞兒被一言驚醒,看着許婧葦貼在身體上冰濕的衣裳直犯難:“小姐這個樣子可怎麽過去呢?”

下一刻,一件黑色鬥篷落進了瑞兒手中,連帶着命令般的話語:“給你家小姐裹上,從後面繞進去。”

……

許婧葦迷迷糊糊地從後門進了蟠香寺,迷迷糊糊地進了禪房換了衣裳,又迷迷糊糊地喝了一大碗不知道哪裏來的紅糖姜茶,身上暖暖的她慢慢地回過神來。

“瑞兒。”

“小姐你醒啦?”正忙活着在炭盆上烘烤衣裳的瑞兒歡喜道。

幸好世家女都流行出外必随身帶着套衣物,以備不時之需,要不然在這山裏寺中,許婧葦就要頭疼了。

輕點着頭,目光移向桌上的那只大碗:“麻煩寺裏師父了,回頭多舍些香油錢。”

瑞兒瞪大眼:“小姐,這姜湯不是寺廟師父熬的。”

那是誰?

“那個男人,奴婢也不認識。”瑞兒低頭。

許婧葦一窒,險些生氣。

這個瑞兒,你不認識的人,還是個男人,怎麽敢就接受他的姜湯和幫助?不知道人言可奪人命嗎?

因為正當清明雨季,寺裏炭火燒的足,衣裳雖然沒有完全烤幹可也不是濕噠噠的了,許婧葦便告辭。

走之前她特意去香積廚道謝,其實她心裏還抱有幻想。

誰知香積廚的和尚一番話打滅了她的願望,直言告訴她,所有一切都是由一位青年男子一手安排的,包括那晚姜湯。

許婧葦落荒而逃。

從小受的閨閣教育讓她不敢再去打探,更害怕被人抓住把柄,急急地帶着瑞兒下山坐了車回城去了。

“這個女子真是不識好歹,十三救了她,又幫着她忙前忙後的,生怕她受涼親自去熬了紅糖姜湯,她倒好,也不來拜謝下恩人,倒先跑了!”老五氣憤憤地。

三個人正站在寺旁的一個夾角亭中,視線可以無遮無攔地看盡山下,對許婧葦的離去自然看得清楚明白。

“救人本分之事,何當一個謝字。”十三負着手不以為然。

“不要她謝,那你不就沒機會了?”老五愣乎乎地說。

“你那叫挾恩索報,不叫機會。”老九為老五不會轉彎的腦筋搖頭。

……

因為這天是清明,所以拓跋珪和魚鱗舞去祭拜。

拓跋珪緊抿着嘴不吭聲,臉上的線條有些緊繃,眼睛裏更是像有壓低的雲霧。

“這是我娘的埋骨處。”走近那堆圓錐形的土墓,拓跋珪的嗓子有些暗啞。

薛慰娘,拓跋珪的親生母親,一個如同名字一般溫柔的女子,在自己的兒子還沒完全懂事時遽然撒手人寰。

拓跋珪記得那天自己正在跟祖母撒嬌,吵着要去外面吃糖炒米粉,祖母還哄着他要乖點,說母親帶着三叔三嬸去蟠香寺求子去了,馬上就要回來了。

“蟠香寺裏大和尚們做的酥油果子很好吃哦,子韌要是現在跑出去玩,回來那些酥油果子就被別人吃光了唷。”老太君笑眯眯地逗着他玩。

他是拓跋家的嫡長孫,自幼受到全家人的寵愛養成了跋扈的脾氣,聽祖母這麽說立刻滿屋子裏鬧了起來。

“不要!娘帶的果子是我的,誰都不許吃!”

老太君看着孫子鬧,笑的呵呵的,那時候他們正在開心着。就在這時,管家滿臉驚慌地跑了進來。

“老太太,大事不好了!大少奶奶她,她出事了!”

老太君幾乎是從椅子上蹦了起來,連聲問怎麽回事?

“還有老三他們夫妻倆怎麽樣了?三媳婦可是懷了身子的啊!老天爺!”老太君手抖的只能努力抓住身旁的椅子,努力鎮定自己。

管家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三嬸被丫頭扶着跌跌撞撞地,幾乎像是爬一般地進來了。

“母親,大嫂她……”三嬸張氏滿臉是淚泣不成聲。

“你大嫂她倒底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三兒呢?”老太太一連聲地問。

張氏哭的站不住腳:“我們的車子在回家路上遇到倒塌的樹木阻攔,夫君去清理的時候,突然不知道哪裏跑出來一夥賊人。偏偏馬又不知道什麽原因發了狂,大嫂為了救我硬是扛住要掉下山崖的馬車,讓我從車裏逃下來。結果就……”

老太君愣怔了,半晌搖頭:“不,不可能,不會的!你大嫂不是普通女子,她怎麽會躲不過呢?她舍棄馬車就可以的啊,怎麽會躲不過呢?我不信!”

“母親,大嫂她……”張氏咬唇,一縷血絲順着唇瓣滴下——“大嫂她中毒了!”

“什麽?!”老太君驀地瞪大了眼睛,忽地一聲哀嚎:“這不争氣的混賬東西啊!你這是自找死路,給整個拓跋家尋死路啊!拓跋家要完了,慰娘辛苦要保住的拓跋家就要完了啊!”

大廳裏一片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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