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PT51
走入要聞編輯部,小實習生領着我穿過一方方忙碌的格子間,來到闊長辦公室的後場。
他敲敲門,打開一間小型會議室,開燈,請我坐下。
小實習生也坐下,将門一關,合握雙手,坐在我對面。
我皺眉,只見他溫聲溫氣,垂着眼睑,輕笑說:“我就是秋俊悟。黃警官,要不要先喝口水?”
我差點兒一氣從座椅上站起來,但緊攥住扶手忍住了,手指幾乎陷進真皮的材質裏。
“還是喝口水吧……”他搓搓手站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探頭喊:“小郭,泡兩杯茶來!”
外間有人答應一句,少頃進來一個男生恭恭敬敬放下茶水,笑着退出去,道:“秋主任,我下午和老陳去海濱采稿,晚了就想……直接回家了……”
“好的,你去吧。”秋俊悟點點頭微微一笑,也不看人。這個面相比他老十倍不止,聽聲音卻似乎年齡相仿的小郭,便放心地替我們關上門,走遠。
空氣安靜得發重,我決定先開口。
“秋先生。”我道:“華奧被綁架,是五月十七日下午。”
秋俊悟一怔,肢體任何微小的動作都停滞。
“願聞高見。”他忽然說,眼眸依舊低垂。
一句實則挑釁的話竟能說得如此誠懇真摯,我承認之前看錯了人。
“可這篇你寫給《商業周刊》的專題特稿,五月十九號早上就付印發表,之後線上線下,轉載無數,紅極一時……”我強捺冷笑,從大衣內袋裏掏出文稿打印件,鋪展桌上。
秋俊悟聽見窸窣紙響,仍沒有擡頭。
“五月十九號,人質還在綁匪手上吧!”我試圖繼續平靜說話,心頭卻止不住的熊熊怒火,飛竄而起:“這篇報道一發,綁匪便知道家屬報警了!你說,華奧的死,跟你一點兒關系都沒有嗎?!”
“黃警官!”秋俊悟低聲打斷我,接着用自言自語一樣輕小迷茫的聲音緩緩說道:“……黃警官說話,真是客氣。不才我還聽過更糟糕的言語。比如,華奧是被我殺死的,被我和我的報道親手殺死的……”
“你?!”我瞠目,腦中飛轉流過自己拎揪他前襟,抄起桌椅将他就地暴打一頓的畫面。
秋俊悟似乎看得太多,讪讪漠然道:“想揍我的人很多,黃警官卻是來問事情的。”
我胸口憋出重傷,強壓惡氣,咬牙問:“報道裏這些辦案細節,都是誰透露給你的?”
秋俊悟淺笑道:“怎麽,黃警官以為,警隊裏出了叛徒?……”
“誰是你的內線?”我終于問出心中的疑團。記者在警局有內線人士并不可怕,也不犯法,可這次,卻殺了人。
“呵呵呵呵呵……”秋俊悟突如其來低笑,越笑越是失控一般,仿佛我說的話十分可笑:“我這種小記者,哪來的什麽內線!……”他最後狠狠一句,并伸手擦擦眼角,竟是笑出些淚來。
我心中很不好受,畢竟華奧的案子是我們二分局全權負責偵辦的,我真怕他吐出哪個相熟的名字。
可我還是得問,硬着頭皮去問:“秋先生,你不告訴我,我是不會走的。”
“……你為什麽要知道?”秋俊悟忽揚起頭,饒有興趣看着我。
我脫口道:“因為這是不對的!”
秋俊悟定一定,面部陰晴變幻。
少頃他複又低首,獨自坐着喃喃念:“……這是不對的……這是不對的……”
我見狀,不禁背貼座椅,真被他唬得莫名其妙,只聽他哼哼着開口,嗫懦道:“……你去問問……程蘆雪吧。”
我“轟隆”一下起身,椅子都推翻在地。
“你是什麽意思?!”我激得頭皮發麻,指着他鼻子大罵:“程蘆雪能告訴你這些事情?!”
秋俊悟擡頭,睜着純良的雙眼看我,嘴角勾起隐約嘲笑。
“你不信,我又能怎麽樣呢?……”他說完低下頭,滿臉浮出晦澀不明的笑意。
正要沖口罵他是個烏龜王八蛋,然見他凝笑益發蕭瑟,陡然失去刁滑的味道,我心頭哪裏一跳,不覺卻步。
有一瞬間,心念發虛。
我初出茅廬,遇上須要急勇的情勢,尚可獨當一面,但對待文火慢熬的繁複手段顯然缺乏經驗。心下一時警醒,知道今日再難問出個所以然。
“秋先生。”我深吸口氣,已經有了打算,鎮聲道:“不打擾你工作了。下次再見,可不是倒一張椅子這麽簡單。”
穿門奪路走出長和報業,我站在川流不息的廣廈門口,胸膛起伏着出氣。
轉身重入,我退還訪客卡,從另一位接待員手中取回質押的警.官.證。
我犯了大忌,對華奧案知道的太少。
想來裴正曾囑咐過,每次出警勘查前,有條件的,要多做背景調查,努力熟悉情況。辦案哪能只憑一腔熱血,我給私人感情沖昏了頭腦,一對上面,就讓當事人殺個措手不及。
急急發動引擎,我驅車趕回警局,反正秋俊悟人也找到了,還怕他一時半刻生生跑了不成?!
下車,直往後樓檔案科走,走得賊眉鼠眼、貼牆靠邊,生怕給隊上同事,特別是裴隊撞見。
反正這豬飼料的案子我也管不了了。
跨入冷冷清清的檔案科,我手插衣兜,陽光燦爛擠着笑臉向裏打看。
“那個……有人嗎?”我問,聲音透過一排排滿滿當當的檔案架,在這冷宮裏蕩漾出綿長而清澀的回聲。
“證件。”背後有人出聲,吓我一跳。
藍小瓊身着制服,頭戴警帽,手端洗淨的飯盒、筷子、勺子,甩着水走進門來。
我從沒和藍小瓊打過照面,只從同事們口中聽說檔案科有這麽一位“冷宮小仙女”。
今日得見芳容,我覺得,很普通。
趕緊瞧了一眼她的胸牌,确實是藍小瓊。
“自己人,要什麽證件啊?……”我恬不知恥笑道。
藍小瓊邊收拾飯盒,邊打眼瞧我:“哪個部門的?”她身材豐腴,是個肉嘟嘟的姑娘。
“九大隊。”我吸吸鼻子。
“九大隊……”她兀自想想,又甩甩手上的水,走回對着門口的桌前。
“欸……”我低頭,右腳踢踢石磚地面:“華奧的案子你知道嗎?一個月前,綁架案。”
藍小瓊不屑道:“這裏哪個案子我不知道?”坐下,剔剔指甲。
“嗳呀,我們警花姐姐真是個頂個的能幹!……”我知道說錯了話,趕緊拍馬屁。
誰知馬屁拍到了牛臀上。
“我才不是警花!”藍小瓊揚臉盯我,不卑不亢道:“我是圖書館學專業畢業的!”
我:還有這種專業,恕我孤若寡聞。
但我嘴上抹着蜜糖道:“哦,那真是學以致用!怪不得這裏條清目順,煥然一新!”
我都不太确定有沒有“條清目順”這麽個詞,藍小瓊卻來了精神:“怎麽,你之前來過?——切!那當然!……告訴你!”她打開抽屜,摸着瓶瓶罐罐,配出一把保健品膠囊,合水一仰脖吞了,起身續道:“不是吹牛,在我大刀闊斧的改革下,找什麽偵查案卷不是秒秒鐘!”
“華奧那個案子是吧?”她走去後場,看看這方架子,瞅瞅那臺櫃子,一轉眼功夫踩上梯凳,抽出一袋厚厚的牛皮紙包,回到桌前,一撂。
我激動伸爪。
她兩手往案卷上一摁。
“申調單呢?”她問。
“我是九大隊的!”我左臉抽搐着笑。
“叫你們裴隊長簽字!”她說。
“我是自己人!”我補充之前未盡的語意。
這事給裴正知道還得了,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沒有申調單?”藍小瓊轉轉眼珠,再次确認。
我純真眨眨眼,搖搖頭。
藍小瓊抱起卷宗,大踏步回去,歸位。
“……真不通人情,我瞅一眼還不行?”我噘嘴嘀咕,确保藍小瓊聽得見。
藍小瓊面無表情坐回桌後,一會兒伏案寫作,一會兒擡頭打字,忙碌起別的東西。
我在她桌前繞來繞去,最後道:“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吧!”
藍小瓊從屏幕轉過臉來看看我,我立馬龇牙笑。
藍小瓊認真道:“我喜歡男的。”
我噗!——
我幾乎吐血身亡!
世道真真不同啦,以前男的請女的吃飯,有奸.情;現在女的請女的吃飯,也有奸.情?!
怎麽,是我太英俊潇灑、清秀迷人,以為我對你有意思還是怎麽的?!
我對你是有企圖,可不是那種企圖!
再說,我也是名貓有主的人了,啊不,貓了。
要不說求人難,難于上青天?
我強咽尴尬,柔柔含笑道:“要不,你考慮考慮呗!……”
藍小瓊眼珠滴溜溜緩緩轉了兩圈,沒搭話,看回顯示屏。
我搔搔臉,手插衣兜,輕嘆口氣,只好悻悻出門。
如果不是藍小瓊後來叫住我,我今天晚上可能要夜闖科室,強取案宗,犯下毀天滅地的大案。
“欸!”我回頭,藍小瓊跑出門道:“今天晚上吧!——時間我定,地方我選!”
“……好好好!”我半藏在厚厚圍脖裏的臉蛋欣然躍出,疾步上前加了她的微信。
幾小時後,我踏入藍小瓊在火鍋店內設下的鴻門宴,差點兒一去兮,不複還。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喵喵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