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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CPT52

火鍋小店藏駐在華燈初上的美食巷內,秋涼,天黑的早,半大不大的精致店堂,蜀風重味,檀木門檻處,椒香撲鼻。

我未着急進門,而是先給程蘆雪打去電話。今晚必定死纏爛打,怕是要回去晚的,何苦夜半吵擾她休息。

剛打去,程蘆雪就接起,我彙報說晚上和同事有飯局,時間、地點,唯獨人物模糊帶過。

程蘆雪似在店中忙碌,隐隐有顧客問詢的聲音,還有包花裁紙的輕響,她順口道:“那好,你成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應該和同事多接觸接觸才好!”

“吃飯了嗎?”我問,時間已經六點二十。

“嗯,馬上吃。晚上有插花課。”她把電話從一側轉到另一側。

“哦。那我今天恐怕不能來接你了。”我實話實說:“東西多嗎?搬的時候小心手。”

“小影在這兒,如果需要,我留她下來!”程蘆雪輕笑,施鴛影亦在遠處笑說幾句,沒聽得清楚。

“喔是嗎?她今天的課?好呀!——天冷了,你們結束以後都早點回家!”我聳聳肩囑咐,巷內好大的穿堂風。

“遵命,黃警官!”程蘆雪又笑。

挂上電話,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啰嗦了,不自禁縮縮脖子,邁步躲入沸騰的火鍋店內。

“黃小貓!你好意思嗎?!”藍小瓊端坐桌前抱怨:“請我吃飯還來晚,一點兒誠意都沒有!”

藍小瓊今天就是爺,不過我踏着約好的時間點前來,确實不算地道,可不能怪我啊,我還得去豬場調查案情呢!

我風塵仆仆在藍小瓊對面坐下,大衣剛脫下,藍小瓊指指她身邊的空座,道:“你不坐那兒,坐這兒!”

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呗,我抱着大衣圍巾,穿過她,坐入靠窗的位置。

我一想不對啊,一張長方桌,兩條靠背長椅面對面,我們總共兩人何苦擠在一邊?!

我:你可不要對我動手動腳啊!……

藍小瓊聽不見我的心語,招手喚來服務員,道:“加點兒湯。”

桌中央,麻辣鍋底沸成湯,我斜眼,要不要這麽火爆!

藍小瓊撫撫高領毛衣的前襟,又挑手理理兩側肩膀。

我一看藍小瓊還畫了淡妝,心肝登時像下了面前紅油辣子鍋,突突直跳。

莫玩火,玩火要失火!

“……要不,上菜吧?”我含笑,試探問道。

“急什麽!”藍小瓊睨我一眼,拿出化妝小盒單把口紅補了妝。

小嘴兒煞時紅得像鄰桌頭盤裏的豬肝一樣,生亮生亮。

她白日裏将那份卷宗拿到我面前,又收回,如同魚置貓口,再将貓踢飛。

我忍辱負重,由她怎麽樣都好。

半晌,鄰桌幾盤羊肉涮下鍋,吃得都吧唧嘴兒了,打門外進來個人,裹着冷風寒氣便往藍小瓊面前皮長椅一坐,輕車熟路。

小夥子倒也眉清目秀,他體格瘦長,一邊搓着手呵氣,一邊道:“來晚了,來晚了——喲!還有朋友?……”

藍小瓊根本沒介紹我,也沒責備他,只拖着調兒問:“又去看樓盤啦?”

那小夥子突然兩眼放光,點頭如搗蒜:“紫雲閣二期,剛開盤,一號線到底。不遠!不遠!——一平方米才……”

忽意識到還有生人在場,小夥子打住話頭,對我客氣讪笑道:“叫我小蔡就行了,額……”

他略略一頓,藍小瓊接住話,哼道:“小蔡,人家可是住在鼓樓區!”

這個稱呼為小蔡的小夥兒聽罷,眼中猛放出狼一樣的精光,還隐約透露幾分癡傻,吓我一跳。

他魚吐泡似的激動說:“鼓樓區!鼓樓那片兒的?——什麽戶型?朝南朝北?幾樓?有電梯嗎?一季度物業費多少?哎呀!……”他羨慕至極:“現在一平米,早就沖破十萬大關了呀!……”

火鍋“咕嘟咕嘟”冒了兩聲泡泡,我對視藍小瓊,心道,你可真能胡說!我什麽時候住到鼓樓區了?!

小蔡兀自在對面癡眯眯搓搓手,少頃起身,急急笑道:“忘了,得去趟洗手間,你們先點吧,先點。”

他泥鳅般的身影剛在大堂轉角消失,我一籮筐的話劈頭蓋臉,伴着唾沫星子往外飙。

“房産中介?”我大惑不解。

“不是。”藍小瓊面不改色,拿眼兒盯着滾了幾回的湯:“機關單位。沒編制。”

“着急買房?”

“嗯,他着急。”

“買婚房?”

“不是。二套房。三套房。房房房。看同事房多,他眼紅。”

“有錢買嗎?”

“沒有。所以急着要結婚,想兩家一起買。”

“你願意?”

“當然不願意。你看看這模樣,天天除了房子,沒別的可談。一問人在哪兒,在外面看房。”

“男生麽,總有些壓力……”

“我又不是要給誰壓力。你也看見了,不談房子,再談不出別的。人家買房透支信用卡,他買房,透支靈魂。”

這話說得犀利,我只得默然,忽又省悟。

“你既然不願意,還叫他來幹嗎?”

“親戚介紹的。抹不開臉。”

“不是,我是問你,你今天叫他來幹嗎?”

話說到這兒,小蔡回來就座。

“小蔡,我有事跟你說。”藍小瓊将臉一揚。

小蔡陪笑坐下,絲毫聽不出藍小瓊語調中的果決,感覺是個糊裏糊塗的男生。

可我比小蔡還糊塗!

藍小瓊說完上句,轉過臉來凝着我說下句。

“黃小貓,你說你要照顧我一輩子!生生世世對我好!你說話,還算不算數!——”

火鍋店裏只剩下煮火鍋的聲音。

我嘴角像彈簧一樣上下抽動,牽連眼角彈跳如飛。

藍小瓊撅着紅潤潤的小嘴兒,含情脈脈擡臉盤望我,望得我仿若汆下油鍋的牛百葉,直接油炸死,還沒留下全屍。

但我是什麽人,我簡直不是人,我脫口就道:“算數!——當然算數!”

藍小瓊威風凜凜,調臉看向那邊下巴旁落的小蔡。

火鍋店內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響。

小蔡眼睛眨巴的蒲扇一樣,結巴道:“真真真真……真的?”

“嘁!……”藍小瓊翻着白眼,噴冷氣。

小蔡低頭,握拳。

我也不管這店裏尴尬的如在南極,絕對零度,挺直身板,目瞪中桌,只怕小蔡暴起,将一百八十度的火鍋甩在我們頭上。

我手都摸到手铐上去了,小蔡忽然若有所悟擡頭,誠懇說:“瓊瓊,你應該早點兒告訴我啊……你真勇敢,我也應該……和你一樣……”

我:哈啊?!

他緩緩站起:“我不該總想着買房子,得找到屬于自己的生活。其實我喜歡……喜歡我一個小哥們兒,可從來不敢告訴誰,更不敢讓他知道……”

我:what?!

“瓊瓊,我不會告訴叔叔和阿姨的,我祝福你們……畢竟……”小蔡哀怨瞟我一眼,衷心道:“畢竟她在鼓樓有房子,比我出息……”

我:WTF!!!

說完他就走了,緩緩奪門而出,接着雀躍奔出巷口,仿若奔向新人生。

我隔過大玻璃窗怔怔尋着他,直到不見了蹤影,才想起來——我去,藍小瓊!你還有心跳麽?!

我扭頭,見藍小瓊不動如山,氣喘如常,只側首垂眸,對着火鍋店內噘着血紅的嘴巴嬌呵一聲:“看什麽看!沒看過另結新歡!——”

火鍋店中一時只剩下埋頭吃火鍋的“吧唧吧唧”咂嘴兒聲。

“……藍小瓊,姐姐!——”我低聲哀求:“要不咱們換個地方?……”

藍小瓊側目:“沒出息的樣……就在這兒吃!——”

還好吃火鍋翻臺快,一盤羊肉的功夫,店場內再沒幾個認識我們的人。

這頓飯叫我吃得心驚肉跳,辣得六親不認。

半晌我就火了,拍着桌子道:“這種混賬事,幹嗎找我呀?!”

藍小瓊撈着鍋底,口紅也吃沒了,悠然念道:“我這人要求高,換成別人,怕他不信。”

一氣兒堵得我無話可說。

“好吧,謝謝。”我表示,理解萬歲。

“嗯。”藍小瓊昂首輕應。

我倆碰杯。

酒過三巡,我比藍小瓊醉得還厲害。

今天太邪惡了,我準備回家。

藍小瓊見我歪身去拿大衣什麽的,招招手說:“坐過來。”

之前不讓我坐對面的是她,小蔡走後将我趕到對面去坐的也是她,現在又有什麽事要指派我?

我有些頭重腳輕,跨過她身前,“砰咚”坐到裏位去,貼着窗。

“喂!……”藍小瓊扭身,緩緩靠近我,在我耳邊低低斂聲道:“華奧的案子,別碰了!……”

我一時酒醒,渾身熱辣辣竟驀地出一陣大汗,內裏衣衫,前後心全透透濡濕。

“欸呀……”藍小瓊沉沉嘆:“這案子,叫人心裏撐得慌……”

“怎麽呢?”我頭也不轉,抹撥微濕的前發,輕聲問。

“……人質家屬,就是華奧的老婆,叫程蘆雪是不是?……我記得真真切切,五月十九號那天,她按照綁匪的要求,帶着錢,開車去放置贖金。誰料半道上,綁匪打電話來。那男的說,‘你報警了?’,程盧雪說,‘沒有。’,那男的冷笑,‘自己看新聞。’,就把電話切了。後來,再沒有聯系,整個的無聲無息!……二十多天後,華奧的屍體沖上海灘……泡得那叫……欸……都給魚,咬爛了……”

藍小瓊輕輕拿起一根筷子,又微微“咯呤”一聲放下,像在轉移注意力:“你是沒看過照片。我啊,幾天都吃不下飯,還做噩夢吶!……致命傷在顱骨,類似一根鐵管或者金屬通條那種事物,在頭側生生穿出個大血窟窿!當然,看見時早已不是血窟窿。腦漿什麽的,都流光了……胸骨、肋骨等等其他地方,也有多處人為打擊傷的痕跡……骨碎、骨裂……死前怕是……吃了不少苦啊……”

我聽罷,早淚目眼眶,心裏難受得像有酸苦痛徹的潮水一陣一陣拍擊心房。

“現在這個世道,一點點兒消息,傳得跟投胎一樣。”藍小瓊擰眉,抿了小口啤酒。

“是那個……叫秋俊悟的。”我抑制住哽咽,努力平靜道:“為什麽不抓他?”

“這事情就是鬧心在這兒啊!……”藍小瓊一磕杯底,轉而輕疾着聲:“這個記者吧,是受害人夫妻倆的學弟。跟他老婆程蘆雪,還是一個系的。——那個什麽?港大文學系!……小着程蘆雪兩界好像,當然,比華奧是小很多界的。”

“他們關系不錯,夫妻倆對這個小記者很提攜,有什麽商界活動都帶着他。別看秋俊悟在什麽商報工作,級別根本不夠參加。後來華奧一出事,程蘆雪自然找他商量,誰知兩人剛說完話,第二天他就把事情捅出去了!——寫了份頭條,長篇大論趕上人物傳記啦!……你說世界上怎麽會有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忘恩負義,真TM不要臉!”藍小瓊酒紅上頰,一時氣得罵。

……你去問問,程蘆雪吧……

我仿佛看見秋俊悟貌似溫純的窄眼在精致的玻璃鏡片後向我冷笑。

“那就這麽算了?!”我低吼。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get!~~~~

#來啊,快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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