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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CPT59

“黃小貓,過來。”

候審室這層鬧得不像樣子,好容易平複了。

鄭霞從樓上下來,在走廊上喊我。

我抽抽鼻子,抹着眼淚,離開程蘆雪所在的候審室。

鄭霞示意我跟上她,領着我往大樓東翼去。

路過樓梯口時,正好碰見管檔案的藍小瓊三步并作兩步前來,懷抱幾大疊牛皮卷宗。

藍小瓊瞧着我一愣,我用袖子擦擦淚。

鄭霞說:“陸隊長在候03,把資料送過去。”

“是!……”

我們分道揚镳,藍小瓊一定知道,她說不要去碰的那個案子,我終是毫無反顧一頭紮了進入。

“坐。”

鄭霞另開啓一間小會議室。

這裏離候03很遠。

我低着頭尋了個位子坐下。眼淚已經擦幹了,還是擡不起頭來。

鄭霞自己也坐下,隔着長橢圓的小型會議桌一角面對着我。

半晌都沒聽見她說話。

我也不吱聲。

鄭霞又站起身,出去一趟。

回來時,我臉上忽然捂上一塊暖暖的濕毛巾。

鄭霞給我擦擦臉,擦擦耳朵,理理我的頭發。

“陸隊長過來以後,你要好好說話,不可以同他頂嘴了,知不知道?”鄭霞溫言。

我點點頭,心中一熱,難受得想哭,卻沒有眼淚可流。

踢踢踏踏的皮鞋聲響,裴正先進門,看了看情況,向鄭霞點點頭。

接着,陸海嘯走進來。

後面,楊崇光走進來。

一時間,呼啦啦魚貫走入的人将小會議室坐滿,制服的,便衣的,認識的,不認識的,面熟的,臉生的,咱們局裏的,當地派出所的……

“楊處長坐這裏吧。”裴正道,在我正對面陸海嘯身旁拉開一張座椅。

楊崇光搖搖手,好似不想給人壓力,隔開一個位子坐下,将位子讓給裴正。

我不知道省局刑偵處也來人了,看着楊笑婵老爸,正好他也有意無意般看我一眼,我趕緊将目光移開。

衆人落座,鄭霞關上門,坐到我身邊。

鴉雀無聲,空氣凝重得要把我壓死。

可我是死過幾回的人了,死都不怕,卻莫名畏懼板住鐵青面孔、殺氣騰騰瞅瞪着我的陸海嘯。

裴正咳嗽一聲,陸海嘯削他一眼,這才開口。

“黃小貓,在座各位都曾參加過‘517華奧綁架遇害案’的主體偵緝調查工作。”陸海嘯右手翻開一份牛皮卷宗:“現在有幾個問題向你核實确認一下。”

我一掃卷宗首頁上,回形針別滿血肉難辨的軀體殘骸特寫照片,又白又腫,令人作嘔,不忍再看。

“你覺得這個案件有沒有問題?”我正走神,陸海嘯突然來了一句。

此時此刻,這個提問實在奇怪,可我脫口道:“有問題。”因為事實确是如此。

會議室裏激起一片竊竊私語,鄭霞鼓勵我道:“慢慢說。”

千頭萬緒,我只能從最早的節點開始,我自己都沒有如此細致完整的梳理過一切。

“……程小姐……程蘆雪來辨認華奧屍體的那天,我不小心撿到她丢失的一張單據。當時并沒有發現,所以事後親自上門,物歸原主。”

“認識她以後,特別是……是她被綁架以後,我好奇她丈夫的案子,就在局裏找同事打聽了一下。”

“找誰打聽的?”陸海嘯橫眉問。

我鎮聲道:“我只是問了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比如,那個記者,秋俊悟,就是他一篇特稿壞了事!……我在網上看過那篇稿件,他怎麽知道這麽多辦案細節?!我很生氣,跑去找他。”

“你跑去找他?”陸海嘯确認。

“是。我到《商業周刊》找他,沒見到。人家一文成名,洛陽紙貴,去了《東升早報》。”

“為什麽去找他?”陸海嘯繼續盤問。

“當然要找他,我以為局裏出了內鬼,把案件詳情都告訴這個記者了!”我聲音大起來。

“黃小貓,有事說事。”裴正提醒道。

眉角起伏,秋俊悟這個人留給我的極端惡劣印象,如詐屍般再次襲上心頭,我怒不可竭,仿佛又回到當初和他對峙的狀态。

“……秋俊悟說他沒有內線,是程蘆雪告訴他案情的。我不信,不歡而散。”我冷淡道。

“你有沒有怎麽樣?”陸海嘯問。

“什麽……怎麽樣?”我問。

“你有沒有對秋俊悟怎麽樣?”陸海嘯将話說清楚,不相信我這只猛獸可以“不歡而散”這麽簡單。

我思考一下,道:“我站起來的時候,把他辦公室椅子帶翻了。”

陸海嘯擰眉,裴正擺擺手,要我接着說。

“後來……後來總覺得哪裏不對。”我想我開始說出關鍵:“秋俊悟是華奧和程蘆雪在港大的小師弟。如果程蘆雪可以将老公被綁架的案情同他分享,找他商量,關系應該是非常好的咯?那麽……秋俊悟肯定也認識一個人。因為這個人和程蘆雪是特別特別好的朋友。”

“誰?”這次裴正問。

“狄秋啊!你們……知道不?香港的狄秋小姐。程蘆雪港大的同學。唱歌的……可好聽了……我偶像來着!……咳咳……出道很早,後來因為,因為男朋友什麽的,鬧着要自殺……割腕什麽的,就退居幕後了……”雖然涉及狄小姐的隐私,但當下人命關天,我吞吞吐吐往外擠,不能不合盤脫出。

會議室裏有人掏出筆,開始記錄。

“這是一個新的情況。”裴正向陸海嘯等人點頭。

“之前市裏招商大會,狄秋也來了,有投資的意向。程蘆雪那時介紹我們認識,吃飯的時候,有狄秋,還有狄秋的妹妹——狄姣。……說來也巧。”我嘆道:“狄姣小姐吧,在跨江大橋上鬧過自殺,要跳橋。那天剛好是我和我的搭檔貢賀,外出巡警,給她拽下來了。”

“怎麽又說起這個妹妹?”此時楊崇光楊處長突然出口問。

四周筆記聲“刷刷”。

我對楊處長說:“……這姐妹兩個人,表面上看,一靜一動,一個文雅一個潑辣,其實兩人可像了!相似的不得了!——內心都是那種自信,又沖動!姐姐為情割過腕,妹妹也應該是為□□跳的江。這妹妹愛玫瑰,只噴玫瑰花的香水,難道姐姐就不喜歡玫瑰花?”

說到這裏,我明白衆人疑惑,個個筆頭都停住,幹脆一口氣說完:“回想和狄秋姐妹吃飯那天,我總覺得忘了什麽細節……原來是某時入座,無意瞧見包間窗簾底下,落了一片玫瑰花瓣。很新鮮的,飽滿圓潤,一絲花鏽也沒有。我當時只瞟見一眼,本不上心,但見過那個記者之後,有天突然回憶起地上這片粉色花瓣的存在。我還想,可能是大馬士革玫瑰哦!”

“因為臨近吃飯的前幾天,程蘆雪曾在花店修剪一盒大馬士革玫瑰,我當時還問她,誰送給她的?她說,是為朋友準備的。——這秋俊悟的名字裏一個‘秋’字,我後來忽然就想,難道秋俊悟喜歡狄秋?這盒大馬士革玫瑰,是秋俊悟拜托程蘆雪準備,送給狄秋的?!”

“可程蘆雪準備花的時候,華奧已經遇害,屍體都辨認過。那時程蘆雪和秋俊悟的關系,不說殺夫之仇吧,至少也老死不相往來,怎麽好端端情願替秋俊悟置辦起花來讨好別人?——當然,我無憑無據,全靠亂想。可昨天,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又碰上秋俊悟,就是城北豬場豬飼料的案子,我去結案,他帶人在那裏采訪,他不是要聞部主任嗎?”

“說重點!”裴正一聽什麽豬廠的案子扯出來,敲桌。

“哦。”我應道:“我就問他兩個問題,第一,秋俊悟是你真名嗎?第二,你知不知道大馬士革玫瑰?”

楊崇光、陸海嘯、裴正三人突然一同問:“他怎麽說?!”

把我吓了一跳。

我如實道:“……他反問我,這世上就沒有姓‘秋’的?然後說,好像聽過。”

會議室裏了無聲息,人們在咀嚼每一絲每一毫的信息。

“你自己怎麽認為,他的回答?”陸海嘯挑眉睨我。

“我覺得他在說謊。”我幹脆道。

“哦?為什麽?”陸海嘯抱起胳膊。

“不為什麽,就因為我在那裏,同他面對面。我的感覺是,他撒了慌,而且,他認為,我知道他撒了慌。”我更加堅定。

“擅自尋訪案件相關人員……”陸海嘯眯了眯一邊眼角。

陸海嘯是跟我有仇嗎!

我管他怎麽陰陽怪氣,我說我的:“昨天早上問完秋俊悟,又是不歡而散。我可什麽都沒做,我掉頭就走!……開車從豬廠回來,直接加入圍剿老城南非法賭檔的任務。任務結束後,我本來想問裴隊長,有沒有可能查一查秋俊悟的曾用名?……可我很猶豫,特別猶豫。畢竟以上種種關聯,都是自己的猜測,毫無證據可言。如果問了,一來,很突兀,莫名其妙舊案重提,卻沒有站得住腳的理由,二來,我對華奧案沒有全盤的了解,單單順着一條似是而非的線挖下去,極其容易搞出誤會來吧!所以……”

“所以沒有彙報。”陸海嘯斜眉角,粗暴打斷我,冷哼道:“還有呢,是不是怕……給程蘆雪惹麻煩?!”

我氣得嘴都鼓起來,無視他,接說:“想來想去,我決定直接去問程蘆雪。我的考慮是,反正都結案了,有什麽誤會,大家說清楚就好。碰巧程蘆雪也聯系我,我們一同去了酒莊。誰知……”侃侃說到這兒,我不禁蹙眉,心中痛楚一墜,停了半晌,才組織起語言,将昨夜酒莊發生的事情大致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

我講得簡短,平靜——程蘆雪邀我去酒窖取酒,卻突然告訴我,華奧是死在山莊的一間儲酒地室裏;施鴛影不知何時跟住我們,并持槍劫持程蘆雪;我追到山莊後院河灘上,對天開了五槍,施鴛影在我手上求死不成,投河自盡,也沒成功;酒莊內有人聽見槍聲,确鑿無疑,報了警。

“你是說,程蘆雪堅稱,人是她殺的。”裴正問我。

“是的。”

“其間改過口嗎?”

“沒有。”

“施鴛影對此的反應是——我引用你的原話——她當時拿槍指着程蘆雪,對她說,‘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們’。”裴正一字一字,照念桌上記錄道。

“是的。”

“程蘆雪告訴你,施鴛影懷孕了。”裴正再次确認。

“是的。”

裴正朝陸海嘯和楊崇光點點頭。

“好。”楊崇光亦點頭,開口道:“我認為,突破點應該放在秋俊悟身上。從時間上推斷,黃警官昨天詢問他後,他應該馬上就聯系了程蘆雪。很可能由此造成當事人心理上的某種變化,程蘆雪繼而聯系黃警官,不惜認罪。”

裴正拿出手機,翻看一下,道:“秋俊悟現在已經被控制,老侯他們正把人帶離長和報業大廈。”

陸海嘯問鄭霞:“施鴛影的身體狀況怎麽樣?”

鄭霞又查看一次手機,說:“常穎和王瑤兩個人在醫院。施鴛影剛進行了全面的體檢,她本人體質偏虛弱類型,目前情緒也不太穩定。醫院方面的意思是,醫務人員在場的情況下,可以進行審訊。另外,小常剛發的,施鴛影确認懷孕。”

陸海嘯道:“從目前情況看,程、施二人的偵詢應該放在最後。首先摸清黃小貓提供的新線索,涉及人員一概侯審。”陸海嘯看向楊崇光。

楊崇光點頭,對會議室衆人道:“鑒于案情的複雜性,請大家抓緊時間,如果有需要,再次熟悉一下華奧案的案情經過。所有卷宗都在陸隊長這裏,包括華奧确認遇害月餘之後,程蘆雪的綁架一案。”

陸海嘯起身:“秋俊悟一旦到達,突擊偵訊工作将馬上開始。請大家做好準備。”陸海嘯的意思是,車輪大戰就要展開,大家該填肚子填肚子,該上廁所去廁所,想打盹的趕快眯一會兒,等下一旦開工,吃喝拉撒的空隙可都找不到。

在座各位對此應該習以為常,但一齊認真嚴肅,如臨大敵般點頭。

“這案子奇了……”一個較為年輕的偵查員在後座一角極其小聲竊竊私語道。

準備散會。

“還有什麽問題?”陸海嘯環視四周,最後慣例性質問道。

“我有問題!——”我舉手。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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