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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CPT65

再次見到施鴛影的時候,她和華奧已經回來內地,在這座四通八達的沿海城市定居。

婚後不久,華奧決定,離開體制。

很遺憾,有些人在體制內如魚得水,一旦脫離體制,跑到體制之外,別說如沐春風,不喝西北風就算能幹。

雄心勃勃,滿腔自信,一入商海,碰得頭破血流。雖然在大學辦理的是留職停薪,但眼見同期,甚至後進,在外混得風生水起,華奧覺得沒臉回去。

她鼓勵他,幫助他,在他最艱難困頓的時候扶持他。

她像一個底層辦事員一樣,出外日曬雨淋,跑遍每一個洽談會,每一場推廣會,握過一千只手,說過一萬句話。

夜幕降臨的時候,她還得匆匆趕回家,給睡了一天的華奧做頓晚飯,陪他聊聊天,告訴他一切會好起來的。

對有些人來說,自信上的打擊,空前致命。

自尊,是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命運很殘酷,因為它有時極端公平。

才華和努力,加在一起,等待一個機會。

艱難競争到第一個地區代理權之後,奧雪實業高速邁上正軌。

公司越做越大,随之而來的,是丈夫的遠離。

氣量不僅是男人與男人之間、女人與女人之間。夫妻愛人之間,更需大度。

每種感情都需要經營。

她決定退,她退出時,心灰意冷,卻全無怨言。她甚至,抱有一絲希望。

他們什麽都有了,金錢、地位。

如果這些都不能使人真正快樂,作為妻子,她願意改變。

她隐藏起自己的光華,決定為這個家,坦然接受一種命運。

蘆絮的命運,是必須緊貼着河岸生長。

永遠是陪襯,永遠不能獨自綻放。

誰知退出不滿一年,股東怨聲載道。

三顧茅廬的事情,不僅僅發生在古代。

花店短暫關閉,她不得不重回公司,調整一切,至少,持平業績。

她精心維持着與華奧之間的平衡,征求他的意見,顧及他的感受,幫助他加入商協委員會,安排他在報紙媒體上适度曝光……

如此種種苦心,卻叫華奧更加與她愈行愈遠。

她再次決定退出公司的時候,心涼透了。

不再讨好他,不再迎合他,可她總虧欠他。

她只能在自己的世界裏,封閉。

可惜,人們看不見她的痛楚與無奈。

至少,施鴛影看不見。

工廠倒閉後,施鴛影的生活一落千丈。她和一幫同樣失去鐵飯碗的年輕人去了南方。當過服裝廠女工,電子器件流水工,酒店前臺,歌廳領班……

很苦、很累,空虛,迷茫,沒有了希望。

疲憊的身體,麻木的頭腦,各種不友好的周旋,惡意或無意。

為了生存最後一搏,她考取會計證書,随電器廠打工時認識的男友王力锟,來到這座她在的城市。

王力锟投奔朋友,加入一間修車行。

施鴛影去了一家貿易公司作基礎財會。

貿易公司老總的小兒子大婚那天,遙遠的首席上,坐着程蘆雪和華奧。

很多年以後,她們在一個陌生人的婚宴上再次相遇。

程蘆雪先看見她。

其實不是,她先看見程蘆雪——光彩奪目、卓爾不群,她想像小時間一樣走過去撲住她,卻驀地意識到一切早已不同。

施鴛影是何時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不得而知。但随着她們越走越近,她的極端羨慕與憧憬,應該誘發出許多華而不實的臆想和幻覺。另外,還有一種推測可以加深這種論斷,當年的保護者淪落為被保護者,也許施鴛影自己也沒有意識到,曾經只存在于潛意識中的高高在上,摔落得多麽慘重。

總之,華奧死亡的那個夜晚,施鴛影因為恐懼而說了慌。

她對程蘆雪說自己懷孕了,懷着男友的孩子,她和力锟想結婚的。

這由此又造成後來另一樁悲劇。

被警察帶去醫院做親子鑒定的時候,王力锟先是堅稱孩子絕對不可能是他的,他們根本就沒有要小孩的計劃;檢驗結果出來後又說,意外懷孕是不是,正好人在醫院,打掉行不行。施鴛影讓他滾出去。

王力锟,能混一天是一天,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根本沒想過結婚的事情。至少,從沒想過和施鴛影結婚的事情。

他們倆的情深意濃,大概也只存在于施鴛影應付外人的只言片語中。

施鴛影說得不錯,她,只有程蘆雪……

程蘆雪推開酒窖大門的那刻,如同望見緋紅的地獄深處。

她一腳,一腳,踏入玫瑰色的烈酒之中,深紅過踝,沿絲襪慢慢侵上,猙獰血藤般,附着、纏繞。

華奧倒在地上,竟随她腳步激起的波瀾微微搖晃、飄浮,頭上血洞滲出比瓊酒還鮮紅的血泊四處蔓延,以及黃的、白的、灰的,奇怪的稀爛的組織萦繞顱傷邊緣。

程蘆雪一下癱軟,滑坐在嫣紅一片的獰濕裏。

“小雪!小雪!——”施鴛影撲上前抱住她,不知在她懷裏哭喊了多少聲。

“怎麽回事……”很久很久以後,程蘆雪才道,她試圖看着施鴛影的眼睛問。

施鴛影早沒了力氣,啞聲哀鳴着告訴她,華奧的醉酒,其後的……意圖不軌。

這很難說出口,施鴛影嗚嗚咽咽、斷斷續續,最後淚眼磅礴。

“小雪……他要強.奸我!……”施鴛影哇哇痛哭着吐出這句話時,程蘆雪窒息般胸中一恸。她閉上眼睛,搖搖頭。

當時她和華奧之間的夫妻關系到底惡化到什麽程度?是全無希望還是可以挽救?

也許華奧并不是一個有何等膽色的人?她可曾懷疑過施鴛影口中,華奧當夜的行為?

……

但這些全不作數。

華奧,已經死了。

她必須考慮,活着的人。

“小雪!……我懷孕了!是力锟的孩子!我們要結婚了!——嗚嗚嗚嗚嗚嗚!……”施鴛影伏在程蘆雪懷裏道。

施鴛影其實并沒有必要撒謊。

程蘆雪看着她,回憶起那個被劃破臉龐的平凡黃昏。

程蘆雪決定,把命還給她,成全她的孩子,她的家庭,她的力锟。

而華奧,她現在唯一能為他做的,是讓他有一個體面的死法……

五月十六日,華奧死亡第一天。

這天晚上,程蘆雪調低了酒窖房間的溫度。僅此一間。

室溫在手動控制下,以兩度兩度的速率,很快降溫至零下十度。

死人是很重的。所有細胞活力消失之後,重力成為完全的力,将整個軀體向下拖沉。

她們兩個女人,處于手軟腿麻、心悸肉跳的狀态,既沒有觸摸屍體的勇氣,又沒有移動屍體的力量。

驚魂未定的她們将屍體留在原處,保藏在恒溫密封的地下酒窖內,匆匆沿甬道拾級而上,去到山莊二樓客房,沖洗,更衣。

淩晨二點十分左右,程蘆雪驅車外出。

當時仍有晚歸的客人看見程蘆雪駕車離去。

山莊中的吩咐是,程太太先回家了,因為小狗沒人照顧。施小姐和華先生今晚留在客房休息,兩人已經各自睡下,施在二樓,華先生在三樓,不要打擾。

審訊室。

山莊廚師。

“你是廚師長,沒有發現酒窖異常?”警員問。

廚師長:“太太說酒窖漏了。太晚,不要辛苦別人。我們太太人可好了,從來都是為別人着想。”

“後來呢?”警員又問。

廚師長說:“我怕濕氣太大,長黴,就問太太,溫度調低了沒有?太太說,已經調好了。警官,我們山莊都是上等酒,精貴得很吶,我在廚房後場忙完,想想不太放心,因為以前從沒出現過木桶漏酒的事故。我下到地窖,一摸,門非常涼。沒有必要用這麽低的溫度,紅酒會變質的!我想進去看看,但密碼鎖怎麽都按不開。這種新式玩意兒就是麻煩,按三遍按錯了也能自己鎖死。有備用鑰匙啊,但那天鑰匙不見了!我着急的不得了,趕快打電話給老板娘。我說太太,麻煩了,看來裏面的幾大桶酒全要留不住!太太說,鑰匙在她那裏,之前用了一下,忘記放回原位了。”

“我很心疼,這些酒別看是大桶裝,非常名貴的!但老板娘說,可能是溫控系統出了問題,酒架上幾瓶最好的,她拿回家了。我這才放下心來,既然老板娘都說不要緊,那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呗!”

“損失既然這麽大,當晚為什麽沒有直接去問華奧?”警員道。

“警官,我不願意亂說太太家的私事。”老廚師頓了頓:“反正太太是太太,華先生是華先生,這山莊裏都願意聽太太的。也不是太太要怎麽樣,就是華先生這個人吧,對我們……嗨,說不上來,總像隔着一層。當然,他也不常到山莊來,有時候陪着太太過來談談生意,見見客人……我們和他見面不多。警官,您恐怕不知道,酒莊上下,還有他們公司,其實全是太太在打理,要不然,早完了,哪能有今天?……”

“程蘆雪還說了什麽?”警員看看這個矮胖的男人,他的抱怨同大多數被采訪者如出一轍。程蘆雪在山莊,而至生意上傾注的心血,真是瞎子也看得出來。

廚師長眨眨敦厚的小眼:“太太讓我早點休息,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

“嗯。那麽這間酒窖後來怎麽處理的,你在不在場?”警員追問。

“後來華先生被綁架了,誰還顧得上修酒窖的事情!再說,我們山莊也不是就這一間地窖儲酒。我記得好幾天以後才開得門,應該有九到十天的樣子,地窖裏面冰天雪地,滿地凍碴,愣沒将我給摔死!酒桶裏的酒全結成大冰旮瘩,化了一天一夜,全部扔掉!……”

“瓶裝酒呢?”警員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廚師長保持着非常心痛的神色,勉強道:“那間酒窖主要是桶藏,沒有幾支瓶裝酒。反正我進去的時候沒看見,确實是被太太拿回家了。哎?你們問這幹什麽?我們太太可是好人,她說什麽就是什麽,怎麽還用問嗎?”

……

五月十七日,華奧死亡第二天。

多人證詞表明,這天清晨,華奧獨自駕車,出了山莊。

下午晚些時候,程蘆雪查看家中郵箱,收到勒索信函。一小時後,報警。

華奧怎麽又活過來了?

當然不是。

早上開車出門的,是施鴛影。

施鴛影在五月十六日之前,長發飄飄。

五月十六日當晚,她在山莊客房內剪成一頭男式短發,此後,再未蓄發。

審訊室。

山莊侍應。

“你親眼看見華奧開車出去的?”警員再次突審。

侍應生:“是的,我之前說過,我親眼看見的。”

“大概什麽時候?幾點幾分?”警員努力再次确定時刻。

這座山莊,富商名流出入,只有前後門和主廊有監視器。因為當時定性為單純的綁架事件,錄影錄像無法輕易調取,但當日的多人口供,錯誤地證實華奧還活着。

至于酒莊內部,如果一間私人酒莊遍布監控,誰還來呢?會顯得別有用心吧。

“一大早,七點鐘,額……七點十五?”侍應生迷糊着用力翻着眼白想,這個小年輕最後道:“哦,七點十五分,我早班剛上了沒多久的時候。”

“你倒是記得很清楚。”畢竟五個月之前的事情,警員嚴格按照本次偵訊流程一步步細問,盡最大能力提示他:“仔細想想,還有什麽值得注意的地方,比如說,有什麽和平時不同的地方?”

“和平時不同的……”侍應生撇撇嘴:“哦,其實那天早上,華先生的背影我一直忘不掉,像刻在腦子裏。”

“為什麽?”警員問。

“因為,因為華先生好像變瘦了。說不上來,也許是我看花了眼。”侍應生悠悠道。

“上次你怎麽不說?!”警員拍桌。

“上次?上次你沒問啊!”侍應生好委屈。

……

程蘆雪報警後,華奧的手機多時聯系不上。位置也無法查找,想是直接被人拔去電池,而不是簡單關機。

信件是市內平信,應該是一天前投遞在某個無名郵筒。

實際上,這份信件由程蘆雪親手投出,時間,就在前一天,也就是十六號淩晨兩點以後。

信件最終的投遞時間,決定了程蘆雪報案的時間,程蘆雪報案的時間,決定了華奧的轎車,最後在山間小道被發現的時間。

空無一人的轎車,大敞着門,泊在山道林邊樹下。

又一處監控的盲點。

當時的分析是,華奧是不是扯入了什麽經濟糾紛,因為四下不見打鬥的痕跡,很有可能是相熟之人将華奧帶走的。

經濟糾紛的事情,也曾得到某些人的證實。

有人說,華奧向其借錢,大有脫開程蘆雪,自己重新另謀項目的企圖。

有人說,華奧借不到錢,那一定是去借高利貸了?

……

大家說的,煞有介事。

總之,認識華奧的人,不敢借這麽大的數目給華奧。

十七號這天,施鴛影将華奧的車泊在事先約定的地點。

為什麽說,是事先約定的地點?

因為施鴛影棄車後,穿過密林沿山坡向下,來到另一條柏油山道。

程蘆雪在那裏将她接上車。

施鴛影躲入車後座下面,遮蓋一條厚重的毛毯,兩人一同返回山莊。

到達後,施鴛影在車內,帶上一頭化裝舞會時使用的纖長假發,精心梳扮妥貼,重新變成她自己。

少頃,她在山莊工作人員衆目睽睽之下,開自己的車離去。離去時,轟鳴的引擎聲恐怕還在追求一種萬衆矚目。

施鴛影就此消失,她必須抓緊時間,完成別的任務。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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